凡煙小說

第4章 周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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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林給周微的信件三

周阿四同學:

見字如面。我已經開始了旅程。這幾天,我們一直在香格裏拉的雨崩——一座位於雲南的小村莊。群峰和雪山匯聚而成的野性和生機之美實在讓我震撼。老師說,看見梅裏雪山的人會有一整年的好運氣。我已經有我的方向標了,現在我把一半的運氣分給你,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你的。

我們在雨崩住的也是民宿,這家民宿很大,條件也不錯,甚至還有書吧和留念角。留念角有非常多的照片,都拍得不錯。老板是位年輕男士,不輕佻,話也不多,算是不那麽討厭的男性。他說他其實只是二老板,大老板外出未歸。

我終於鼓起勇氣打開了我的智能手機。我離家以後,我的父母給我發了很多信息,從責罵到平和——我突然感到抱歉,不該這樣一言不發地消失。

我只能拜托你,我的朋友。幫我去看一看我的父母。

你新認識的兩位女士可靠嗎?畢竟你要去的是外地。請千萬註意安全,早些回信。

以上。

陸三三

回到家的第二天,周微去了一趟陸林家,依照陸林的習慣買了些禮品。或許時間真可以撫平一切,幾個月前鬧騰的陸家早已安靜下來,陸林的母親給她開門,毫無怨言地將她請到沙發上坐下。周微如坐針氈,手指交纏在一起不停攪動——畢竟任誰看,和陸林關系密切,又在出事後第一時間跑掉、切斷所有聯系方式的她都像是最關鍵的幫兇。

她灰白著臉,垂著頭,也不開口,只是坐在沙發上,倔強地像頭不肯拉磨的驢。

最後還是陸林的母親打破了這幾乎將人逼瘋的寂靜。

“你知道嗎?”她問。

是否早早地知曉了一切,卻自以為是地瞞著一對含辛茹苦的父母,獨留他們不眠不休地流淚與互相斥責。短短四個字,卻是世界上最為嚴酷的責問,直入腹地,毫不留情。

周微囁嚅著唇。她一向不善言辭,她從不知道那些受歡迎的人是如何舌燦蓮花,又是如何與人親密地交談來往。

她聽見陸林的母親長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和我年紀一樣大。”經歷了數月的歇斯底裏和痛苦的咒罵,她已經平靜了下來。

“你走吧,叫她記得回家。”她最後說。

母親對孩子,總是有著無限的包容。

陸林的母親不例外,周微自己的母親同樣。

周微是在一家棋牌室見到的那兩位“驢友”。這還是她頭一次在東北旅行途中以外的地方見到她們,不免覺得十分新奇。

圓圓臉的燕芝穿著黑色的長裙,駝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落嘉一的頭發已經染回了黑色,還是一樣的又粗又硬。胎記被黑發所掩,像是棲息在叢林裏的蝶。她穿著白色的綢質襯衫和黑色的西裝褲,比上次見到時看起來更加年輕。

“小周,你過來看看。”燕芝看到了她,擡手招呼她過去。

“如果這一步我下到這,是不是就能贏得過她?”燕芝拈著一枚白子比劃。

周微不明就裏地看著她們的棋局。她對五子棋略通一二,對圍棋卻是一竅不通。

所幸燕芝也並不等她回答,只是嘟嘟囔囔著隨意改變那盤棋的布局。

“這樣我便贏了!”燕芝高高興興地叫起來。

“你這個差點做了專業棋手的人,也不過如此嘛。”她擡著下巴看向對面的嘉一女士,那位女士也不反駁,只是雙目含笑,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賴皮。”她輕輕地吐出兩個字,卻一點責備的意味都無。

周微腦子空空,也沒什麽想法,只是覺得她似乎該在此刻說一句話,以表示她的融入。

“落小姐曾經是圍棋手嗎?”她問。

“當然,說起來,我們的初見還跟棋有點淵源。”燕芝眉飛色舞。她總是無論何時都一副生氣滿滿、活力肆意的模樣。她這樣的人活著,該是很輕松快樂。周微感到一種奇異的情愫從心底膨脹起來,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隱隱約約有點向往的因子在裏面。

燕芝也只是說了這麽一句,沒有繼續講下去的意思。出乎周微的意料,寡言的落嘉一接上了話。

“是啊,那時候我才十四歲,輸掉了一場少兒棋賽。”她的唇角略彎,並不像是想起什麽不好的回憶。

“我那時候太小太稚嫩,學著電視裏的人,拿著啤酒買醉。又不敢到太明顯的地方,只能跑到山上去。燕子看到我,以為我要尋短見。”她的眸光微閃,能看得出,這對於她來說,必然是愉悅的回憶。

“你朝著懸崖邊走,換了誰不那麽以為?”燕芝的聲音高了起來,但隨即又壓下去,像是不想在公共場所喧嘩。

“易拉罐滾走了,我當然要去撿。”落女士好脾氣地耐心解釋,語氣嫻熟地像是解釋了一千遍一萬遍。

雖然她們是在同她講述這場烏龍,但周微卻覺得自己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這種感受在過去偶爾和她們同游的時候也會有,只是周微並不在意。但哪怕是周微這樣情緒毫不敏感的人都能覺出,有她不知道的東西將她們緊緊地聯系在一起,這種東西有時甚至讓她恍惚間覺得她們是同一個人。

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麽?周微小心地擡起眼睛,目光從墻壁上的窗戶穿出,落在窗外蕭瑟的大樹上。冬日的樹早落光了葉子,枝頭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浩劫,但卻依然在北風的肆虐中頑強地挺立,一分的頭都不肯彎折。

兩個人還在小聲吵嚷著,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有一只灰色的麻雀不知從何處飛來,落到窗外的枝頭上,左顧右盼,呼朋喚友。只消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經落滿了枝頭。

一顆枯樹,突然又煥出了生機。

待到冬至春來,它該是又會長滿了青翠的葉子,引來數不清的彩色鳥兒在它臂彎中棲息吧。

周微忍不住微笑起來。

周微給陸林的信件五

陸三三同學:

見字如面。

我去了你家裏一趟。不得不說,所有的母親在面對自己孩子的時候,總是不斷退讓,無限包容。我們的母親俱是如此。無論是面對“叛逆”的你,還是“無業游民”的我。

我已經來到了F市,暫時和兩位女士住在市裏的賓館。明天我們要去鎮上——她們的故鄉。

說來慚愧,F市作為L市代管的地級市,我竟是頭一次來到這裏。等我完成了這筆訂單,一定要去此處著名的酒坊看上一看。

我一直想要去一次香格裏拉,我實在向往那裏的美景。有人認為,雨崩就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總之無論如何,我都會去一次。

阿姨最後囑咐我,叫我轉告你,記得回家。

旅途愉快。

隨緣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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