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周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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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微給陸林的信件二

陸三三同學:

見字如面(雖然不是本人的字),你這幾天過得如何?

你還沒有給我回信,但我已經等不及和你分享我近來幾日的見聞了。鶴崗的秋天真的很美,如果你明年有空,可以嘗試來這裏旅行。

我從山腳下一路上去,凡目光所及,沒有不叫人心動的。等我到了山頂,俯瞰山谷時,我看到沿著大道栽種的銀杏密密匝匝、朝遠處的小興安嶺蜿蜒而去,匯成一條金色的長河。這景色真的太奇妙了,於是我像個傻子,在山頂上大笑大叫,瘋狂地拍照——但是當我看到相機中我拍出的照片反而失去了它們在現實中的生動後,我一邊唾棄自己辱損了這些景色、一邊刪掉了它們。

我昨天在外面扛著相機跑了一天,本來打算早些回去民宿,吃完飯就睡覺。回來時,我經過河灘,看見幾只鹿——會計說那叫麅子,可它們長得真的很像鹿!我趴在石欄邊上,看那頭大麅子帶著三頭小麅子,提著腿在礫石灘上來來回回地蹦跶。它們的動作,好像我們小時候偶爾會做的那種,就是繃著全身,曲腿腳點地,身體在空中一顛,一只腳上去再落另一只腳。循環往覆,很省力,速度也很快,就是看上去有點傻。麅子是用四條腿,不管大的小的,動作都一模一樣,簡直像覆制粘貼。礫石灘上有些積水,映著天邊的晚陽,它們的身影也模模糊糊的。可即使只是這樣,我也覺得,它們的快樂簡直要溢出“小七”的鏡頭了。它們也不怕人,看見我租的吉普車停在一邊時,它們還呼朋喚友地來看——老天爺啊,怪不得它們是保護動物。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剛剛翻看照片,想要發一張給你時,我覺得每一張都很差勁——我完全無法從鏡頭中感知到它們的快樂,也想不起它們的快樂帶給我的感動。我的相片就像一張極度寫實卻沒有靈魂的油畫,看似哪裏都挑不出錯,角度、光影都算專業,但也美醜皆無,中庸得令人發指。

唉,想拍出我要的相片,可真的是太難了。

對了,民宿裏新來了兩個人,是兩位結伴而游的女性。她們都很可愛,對我很好。她們也是山西人。

文藝青年仍舊深居簡出,真是個大人物。

說得我有些難過了。我又聽到老板在罵她男人了,話題要結束了。

註意安全。

記得回信。

陸林給周微的信件一

周阿四同學:

見字如面。我覺得你最近似乎過得不錯,我好嫉妒。

我剛剛聽到了爆炸聲,似乎距離我只不到兩個街區。我現在已經帶著筆記本電腦來了地下室。

采訪馬上就結束了,按照計劃,接下來就是旅行了。雖然我現在還在寫稿,但想一想真的很開心。我前幾天來不及回你郵件,今天也只有簡單說幾句的時間。要不是怕你擔心我的人身安全,我是連這幾句話都不會回給你的。

我還是覺得你對自己太過苛刻了。放過自己,你會發現天高海闊,空氣清新。

雖然你給相機起名的習慣已經維持了好幾年,可我每次聽到你“小七”、“小明”地指代自己的相機,還是會感到惡寒。相比之下,我對你同住的“驢友”和旅店老板老板夫的吵架內容比較感興趣,下次可以展開講講。

對了,我想拜托你,有空的時候去看看我爸媽,幫我探探他們的口風。

另,麅子的確是鹿科,它也叫矮鹿。

以上。

陸三三

周微給陸林的信件三

陸三三同學:

你好。嫉妒無用,請擺正心態。還有,註意安全。

我今天才看到你的郵件。我和同住的那兩位年輕女性已經成了朋友。她們是非常好的人。這幾天,我們有時會同行,她們還把她們帶的電腦借給我寫郵件(我用了極大意志力才遏制住上網沖浪的欲望)。我想起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她們問我叫什麽,我說叫我小周和阿四都好,她們笑作一團,問我有沒有阿三阿二阿一。我誠實地回答了她們,只有三三,就是你,我倒黴的好友。她們笑得更厲害了——我當時都有些生氣了,這有什麽好笑的,她們兩個三十幾歲的人,反倒是比我一個二十多歲的人更幼稚麽?然後那位圓臉的女性告訴我,她旁邊的那位,小名是阿一。

其實我很難理解,為什麽要起一個這樣的小名。如果你不覺得奇怪,請你用山西方言多讀幾遍,可不就是個語氣詞嘛!

那位阿一說,我和她見過,我好不容易才記起,今年夏天我去南方時,在火車上,她就坐在我的對面。也不怪我難以認出她,她現在看起來,實在是比那時候年輕多了,精神氣也好多了。她那時候穿著一條黑色長裙,烏黑的長發亂糟糟散著,只有劉海還算規整,頗像新一代青年裏那些追捧“頹廢風格”的年輕女孩。列車上人很多,隔壁有一桌舞蹈專業的女學生,在磕著瓜子大聲嚷嚷,總體來說,很吵很亂。但她整個人都好似是游離在這所有的一切之外的——無論是女學生,還是列車員,還是我。

我們從北方出發到南方的路上一直在下雨,水氣氤氳開來,似乎隔著窗璃濡濕了她的頭發和面容。在這水霧的籠罩下,她整個人憑空生出一股微茫的虛幻之感。她用手托著下巴,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從側面能看到她蒼白的嘴唇和青色的眼部皮膚,還有她疲憊的臉和眼角的細紋。所有的跡象都在向我表明,她不年輕了。可她眼中閃爍的光芒是那麽明亮,表情又是那麽輕松。她可能是去見她的愛人,也有可能是去看望自己的父母。我想。但是,去見愛人,抑或是去探望家人,不該帶著那樣滿臉像是從桎梏中解脫的超然的愉悅。那種輕松也是帶了疼痛的。我辨不清是哪種疼痛,但起碼有那麽一刻,我覺得她眼眸底下那一點痛,像是奮不顧身撲向明火的飛蛾。她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就像個上世界八十年代的電影明星。我四下裏看了很久,確認了沒有隱藏相機,我才小心翼翼地問她:

我可以為你拍一張照片嗎?

當然,她拒絕了。

坦白說我有點失落,但也沒有再堅持。

我後來和幾個鄰座的女學生一起下了車,她依然坐著——是要去到更遠的地方。我的東西有點多,那幾個女學生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搶著幫我把行李提下去。

她們是那麽年輕,或許對未來還是茫然的,但當下絕對快樂得像小鳥。

年輕真好,我想。

列車開走的時候,我又看見了她。她還是那樣的姿勢看著窗外,不過這次,我還看到了她眼睛裏的堅定和憧憬。我沒有忍住,拿起了相機。

我是個如此自私的人。明明已經遭到了拒絕,卻還是一意孤行。

如果我向她道歉,她會原諒我嗎?

唉,只是和那時比起來,她現在改變了太多了。如果說她原來是一朵精致頹靡的黑百合,沈靜陰郁,現在的她,更像一叢黃土地裏拔起的消瘦的白色蜀葵,幹爽又理直氣壯,胸背裏充滿了噴薄而出的野性和生氣。我得找個機會,問問她,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麽,能讓她變得那樣年輕又快活。

至於老板和老板夫吵架的原因我不太清楚,不過在我看來,那只是老妻老夫之間的生活情趣罷了。

昨天夜裏,我聽到會計的叫聲,早上起來,聽會計說,昨天晚上有頭“黑瞎子”(東北這邊對黑熊的稱呼)冒著秋雷從山上的林子裏過來,撬開倉庫門,搬走了他們四箱蜂蜜。會計當時是笑著的,說這畜生還挺聰明。然後他就被老板訓斥了一頓,說不愛惜東西,說熊瞎子是他爹。邏輯我也沒太搞懂,不過我想,這就是生活吧。

我明天還要早起,先不同你聊天了。記得做好旅行規劃。

又及,我沒有叫“小明”的相機。

記得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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