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脊皮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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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吳一開始還掙紮的來著,可等到金念昔握緊她的拳頭,準備訴諸武力之時,言吳整個人又沈默了下來,只是懨懨地轉過頭去,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金念昔覺得他來了這之後,整個人都顯得很不正常。不僅變得敏感多疑、焦躁不安了,甚至好像還有些多愁善感了起來?

對於他外公外婆曾經生活的地方,金實鎮,金念昔大概是知道一些的。

初三那年,也就是言吳還只有14歲年紀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叫“言澈”。

言叔叔和吳阿姨的去世,滅門慘案的發生,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心理創傷。他就此患上了PTSD,失去了過往關於父母之外的任何記憶。在經歷了一段極長時間的休養後,他才逐漸能夠過起正常人的生活。舉目無親的他,被自己的外公外婆收養,被他們養在了身邊。也正是外公外婆用攢了半輩子的錢,開始供著他上鎮上的高中。

高中的三年時間,是他經歷過家庭突變後,好不容易再次重新獲得的幸福時光。言澈很珍惜這段時光,除了學習之外,他的剩餘時間幾乎全都被用來陪伴外公外婆。也正因他的陪伴,外公外婆擁有了不少溫暖與笑意。

可是,不知是言吳天犯孤星,還是他註定這輩子淒慘。後來……

金念昔還沒來得及再想下去,師傅就已經停下了車,朝他們招呼:“金實鎮到了,給你們送到哪?”

“吳家村。”言吳率先回答,金念昔轉過頭去看他,卻沒能從他臉上讀出什麽信息來。

“好!”師傅答應一聲,繼續往前開,過了會,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主動跟他們開腔嘮嗑:“你們應該是外地來的吧?怎麽跑到吳家村那地方去?”

金念昔從他的問話中察覺出一絲不對勁,因此也沒有明確回答,只是笑道:“聽說金實鎮上的松子很不錯,其中就以吳家村的最好。正好我們路過這,就順便過來買點回去當特產送人。”

師傅點點頭,一臉得意地開口:“那是!金實鎮最有名的不就是松子嗎?現在正好是產松子的時候,你們啊,可真是來對了!”

“哈哈!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金念昔隨口答應一句,轉而提問道,“吳家村是有什麽不對勁嗎?”

師傅透過後視鏡看了金念昔一眼,頓了一會,這才開口道:“就是接連死了幾個人,不過啊,跟你們應該也沒什麽關系。你們買了東西,趕緊走就是了!”

金念昔越發覺得這件事不對勁了,不僅接連死了幾個人,這師傅居然還勸他們買了東西趕緊走,顯然這事情一點都不簡單!

於是,金念昔臉上疑惑著開口:“聽起來這事很嚴重啊!警方沒什麽舉動嗎?”

“有!當然有了!”師傅答應一句,趁勢拐了個彎。

他們已經臨近吳家村了,吳家村靠近後面大片的松山,連帶著進村的道路也變得坎坷崎嶇起來。他們剛過了一個坎,下面就是一個坑,害得他們在車裏左右顛倒,令人頭暈。

“不過,警方好像也沒查出什麽來,只知道接連死的幾個人身份都不一樣,死狀也特別詭異嚇人!”師傅努力控制著方向盤,隨口答道。

金念昔點點頭:“身份還不一樣嗎?不會是什麽連環殺人吧?”

車子顛了一下,師傅答應道:“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猜,很有可能是這樣。而且啊,聽說他們還特地從津海市調來了專業的專家顧問。這陣仗啊,可真是不得了!”

金念昔還要再問,那師傅卻已經朝外頭努努嘴,示意道:“你看,那家就是!”

金念昔和言吳趕忙轉頭看去,只見那家門口早已被警戒線攔起,門口還停著數輛警車,一副十分嚇人的模樣。

言吳之前始終都沒有說話,只是皺著眉聽著,如今看到那戶人家,他這才開口:“那好像是……吳大爺家?我記得他的兒子是金實初中的數學老師。”

“喲?這帥哥很清楚嘛!”師傅透過後視鏡瞄了他一眼。

言吳當做沒看到,兀自轉頭看向窗外,眉頭越發地皺了起來。

很快,他們已經到了村子中心的村政府門口。師傅將車停下,招呼了一句,兩人趕忙下車,金念昔付了車錢,兩人就此朝村裏的更深處走去。

言吳記得,外公外婆家處在村子的邊緣,還需要再往北走一段距離才能到。

金念昔跟著言吳一邊往裏面走,一邊思索著開口:“這麽偏僻的小城鎮居然會發生連環殺人案,實在是奇怪!不然,去瞧瞧?”

可說著,她自己又擡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開口道:“我真是犯了職業病!這種案子又不歸特案組管,幹嘛蹚這趟渾水!”

金念昔正這麽說著,前頭的言吳卻停下了腳步。

金念昔擡頭看去,只見前面不遠處有著一幢破敗的老房子,房子房門緊閉,只有兩層,整體用紅磚砌起,外面都沒有多塗一層水泥,如今瞧著盡是一派暗紅色。房前小院早已經盡是齊腰的雜草,小院的院門顯然之前是個用幾塊木條紮起來的,如今木頭已經被不少藤本植物纏繞,瞧著早已朽壞。

如此荒涼破敗而又生機勃勃,顯然這就是言吳的外公外婆家了。

言吳站著看了好一會,身上始終沒有任何舉動,金念昔只得上前,撞了撞他:“別傻站了,進去瞧瞧吧!”

言吳看了一會,搖搖頭道:“不進去了,在這看看就好。”

金念昔不再說話了,於是兩人在院門前遙遙地朝裏看了一眼。

時間仿佛靜止了,又像是在悄無聲息地流動。言吳定定地看著那幢老房子,始終沒有說話——他想起了自己的過往。

也不知是什麽使然,他開始輕聲地訴說了起來。

小時候,他最愛來的就是外婆家。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們舉家就已經住在了津海市,那時候父親言肅已經是公司裏的頂梁柱,母親吳倩倩溫婉動人,宜室宜家,他們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只有在寒暑假的時候,言吳才會跟著父母來到外婆家。住慣了城市樓房的言吳,覺得鄉下什麽都好,什麽都新奇。

於是,暑假的時候,他會伴著高聲嘹亮的蟬鳴在山林之間狂奔。有時候,他會見到樹幹上淺褐色的蟬蛻,那麽的輕巧又那麽易碎。聽外公說,這蟬蛻是知了從土裏爬上樹幹後,蛻變成知了後留下的。可別小瞧了這蟬蛻,這可是價值極大的中藥呢!

等到跑得累了,他就精疲力盡地躺在草地上。那時候的天空是那麽的藍,伴著陣陣的松風,他能在草地上睡一個懶洋洋的午覺。那時候的青草總是飽含汁水,等到他午睡起來的時候,衣服上也就盡是暗綠色的草汁了。他也不管,只是高高興興地跟著外公外婆下了山。

等到了晚上,他們一家人就坐在小院的椅子上,外公躺在竹制躺椅上扇著蒲扇,外婆則會端出切好的西瓜出來。爸爸也不工作了,媽媽則會將他叫到院子裏來。於是,在漫天的星鬥下,言吳吃著甜甜的西瓜,聽著他們嘮著家常,有時候,他還能聽到不少世代相傳的睡前小故事。

再然後,父母就不在了,他正式開始在外公外婆家長久生活。只是他的心情,早已不及小時候輕松自在。

他失去了其他人的記憶,只剩下關於父母的過往,以及父母慘死那刻骨銘心的一幕。他沈悶郁郁,沈默寡言,終日與殘破的記憶相伴,然後又一次次的從噩夢中哭叫著驚醒。

許久之後他才明白,他已經徹底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他成了徹徹底底的孤兒。於是,他只能卑微地用雙臂努力抱緊自己,讓痛哭流涕出來的淚水淌在自己單薄幼小的懷抱。

再然後,外公外婆開始帶著他爬山,他登上過山顛,看到過噴薄而出的日出美景,縱覽過起伏連綿的松林,感受過撲面而來的陣陣松風。

那樣的美好,那樣的熱烈,於是,他開始一點點走出自己設下的圍城,開始悄悄地往外窺探。

等到他好不容易重新開始覆活,開始逐漸淡忘父母慘死帶來的慘痛,外公外婆卻在一場車禍中雙雙喪命!

他清楚記得,那天的現場有著一個碎裂了的大西瓜。那是他們特地到鎮子上為他買來的,鮮紅多汁,吃上一口就能甜蜜上好一陣,目的就是為了慶祝他考上大學,即將再次回到津海市。

可是,西瓜碎了一地,流了滿地的甜膩汁水,引來了附近的螞蟻。西瓜上還有著青綠色的藤蔓,顯然新鮮得很。可他那蒼老的外公外婆躺在地上,姿勢古怪,早已沒了氣息。

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哭得死去活來。他那短暫美好的日子,就這樣如同一面鏡子一般,就此碎裂成片,再也不能愈合。

於是,親戚們的指責與辱罵,如同那些碎裂的鏡片一樣,一片一片又一片地紮向他的身體。他的身體被紮透紮穿,鮮血直流,四處漏風,他慘淡淡地勉強支撐住自己,然後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後來,背負著所有一切的臟水和罵名,他來到了津海市,想要重新開始。可親戚的糾纏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隨形。他咆哮,怒罵,從嗓子裏咳出血來,將他們遠遠地驅逐出去,可他自己的生活卻已一片狼藉。

言吳不禁慘然一笑,人生不過三十未到,想不到卻已歷盡百般崎嶇坎坷,而他,居然還像野草一般,倔強地茍活著。

是啊,茍活著。

找尋真相的意念,成為了他殘存的求生欲。

於是,他將滿眼的淚水抹去,擡頭看向了金念昔——這是他僅剩的希望源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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