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鎖骨靨(5)

關燈
金念昔覺得自己像是當頭挨了一悶棍,身體無力,瞬間癱軟在地。

“離”趕忙上前去扶她,可金念昔四肢無力,掙紮了半天也站不起來。

言吳倒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瞪大了雙眼,將“如山”的死狀來來回回、左左右右地仔細瞧了個遍。最後蹦出了一句:“這也……太震撼了吧!”

身後的金念昔在“離”的攙扶下,終於站起身來,她快步走到言吳身邊,狠狠將他往外一推。就在言吳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他已經被金念昔推搡得連連後退了。

金念昔低著頭沒有看他,只是兀自將他往外推,嘴裏嘟嘟囔囔地說著:“出去……出去……”

“離”怕金念昔撐不住,趕忙上前攙扶住她,然後連連朝言吳示意。

言吳無奈,只得舉手投降:“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

直到言吳出去並將門帶上後,金念昔這才擡起了自己已經通紅的雙眼,呆楞楞地看著面前的“離”:“怎麽辦,怎麽辦……”

顯然,她已經徹底六神無主,失了分寸了。

“離”說不出話來——此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於是他索性不說了,只是扶著金念昔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金念昔將自己的整個腦袋徹底地埋進了雙腿之間,在沙發上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離”知道,如今的形勢已經不便由她來主持了,於是他給“老煙頭”打去了電話,讓他帶上奚姐一起,趕緊過來檢查現場,盡快從這找出一些有用的線索來。

可縱然已經將事情安排了下去,可面對著金念昔,他仍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實在是不擅長安慰人,一面對這種情形,就會手足不錯。

而主動出去了的言吳則在樓道裏呆了一會,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趕了出來。可瞧著金念昔那不對勁的神情,他知道這事非同小可,少不得得由著她的性子來。

於是,言吳在外面徘徊了許久,東瞧瞧西看看,百無聊賴地逛了很久。後面估摸著金念昔應該好一些了,這才悄悄地推開了門,朝裏頭打探。

“離”仍舊坐在金念昔身邊,模樣卻是有些呆呆的,像是正在發楞。

察覺到門口的動靜,“離”這才擡起頭來。

言吳眼見裏面的情況好些了,正準備悄無聲息地回到客廳,可他轉念又想了想,對於如今的形勢,他不好當著金念昔的面問“離”,而“離”自然也不可能主動向他交代。

於是,他只得朝“離”努努嘴,示意他出來說話。

“離”轉頭看了身旁的金念昔一眼,見她沒什麽異樣,這才站起身來,出了門。

眼見“離”走到了門口,言吳一把將他拉了出來,忙不疊地開口:“怎麽回事?那人和金組長是什麽關系?”

“離”本來不願多說的,可想到方才金念昔和他悄悄說話的情形,估摸著言吳興許能寬慰金念昔幾句,便趁勢動了動嘴,簡單地蹦出了兩個字:“師徒。”

言吳這才算是明白過來了,可他前面的情況什麽也不知道,最終只是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離”瞧著他的神情不禁覺得有些奇怪,明明他們過去好像有著什麽,可為什麽言吳什麽反應都沒有呢?難不成他猜錯了?

言吳也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麽“離”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於是,他用一個疑惑的眼神回敬了他,誰知只得到了“離”的一個冷漠背影。

***

“老煙頭”連夜開車從海通區的珠幽院趕到了潮宜區,等到趕到現場的時候,已經將近十一點了。可他來不及休息,趕忙從工具箱裏掏出了相應的工具,而奚姐則從他帶來的聚陰壇中飄了出來。

奚姐平日裏是在珠幽院的房間裏休息的,那間房間裏安放著她的骨灰和牌位。而由於她鬼魂的體質,沒法接觸陽光,如今雖是晚上卻也不敢隨便拋頭露面,只能借由老煙頭的聚陰壇來到這裏。

聚陰壇顧名思義,就是一個集聚著陰氣的壇子,特別適合奚姐這種體質。現在在場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她這才好飄了出來。

奚姐沒有第一時間去看“如山”,反而立馬註意到了蜷縮在沙發角落裏的金念昔。她趕忙在金念昔身邊坐下,伸開雙手抱住了她。可她這鬼魂的身體沒法接觸實物,只能虛虛地抱著她,希望能給她一些溫暖。

金念昔察覺到了奚姐的到來,她擡起頭,滿臉愁容地看向了面前的奚姐,嘴唇顫抖著叫出了她的名字:“奚姐……”

奚姐當然明白金念昔心中的痛楚,她和“如山”共事過不少年月,眼見著當年正是“如山”將金念昔領進的珠幽院,又眼看著金念昔逐漸打開心扉,一步步成長到如今的地位。

奚姐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詢問“離”:“你們有住的地方嗎?”

言吳這才插得進話,上前道:“住我那。”

奚姐看了他一眼,這才開口道:“先送‘錯’回去吧。”

其他人自然同意,金念昔留在這沒有用處,反而容易觸景傷情。於是“離”將他們送出了門,由言吳擔任司機,將他們送了回去。

眼看著他們都離去了,“離”這才算是徹底放下心來,轉身開始協助“老煙頭”調查現場。

***

金念昔一回來就將自己鎖在了房間裏,奚姐嘆了口氣,穿過門進入房間,準備好好地陪陪她。可過了一會,她就又出來了。

“怎麽了?”

“她想一個人靜靜。”

無奈,遇上這種事,誰都幫不上忙,他們只能默默等待著金念昔自己一個人默默消化。可他們又擔心金念昔會出什麽狀況,只能安排著兩班倒地在客廳守夜,萬一有什麽突發狀況,也能有所應對。

於是,奚姐守上半夜,言吳守下半夜。

這一晚上兩人都是在戰戰兢兢中度過的,等到淩晨的時候,言吳在客廳裏實在有些坐不住了,猶豫再三,最終悄悄地進了金念昔的房間。

房間裏一片漆黑,言吳只能靠著窗簾外透進的一點微光,慢慢地挪到了金念昔的床邊。床上,金念昔背對著他側臥著,言吳看不見她的神情,可他也大概猜到了她並沒有睡著。

於是,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沒睡。”

那頭的金念昔並沒有什麽動靜,言吳也就自說自話了起來。

“其實,我也有過你這樣的經歷。”

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可如今回想起來,仍然是歷歷在目——他又怎麽可能會忘呢?他又怎麽敢忘?

那個清晨,當他被女警抱出家門的時候,他分明十分清晰地見到了自己父母的死狀。他的父親言肅,他的母親吳倩倩,躺倒在血泊之中,渾身上下面目全非,死狀淒慘之極!

當時警方考慮到言吳只有14歲的年紀,便特地請來了心理咨詢方面的專家,企圖對他進行疏導,當然也順便想要從他這探聽到一些兇手的線索。

可那時的言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將自己悶在了房間裏,一個人慢慢咀嚼、消化著這份痛楚。

痛失雙親,世界上有幾個人會有這樣的經歷?而那些所謂的感同身受,不過都是應景的場面話而已。

於是,他什麽都不願說——他又能說什麽呢?

求警方快到找到兇手嗎?還是失聲痛哭,表達雙親逝去的痛楚?

他什麽也沒做,只是呆呆地坐在房間裏,任由時光就這麽流逝過去。

那時候,他就在想,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吧?他將一輩子呆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房間裏,不管外面一切的紛擾,他只想躲在這裏,躲一輩子。

可躲,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某一天,他的叔叔突破警員的阻攔,固執地沖進了房間裏。

他一把抓住縮在角落裏的言吳,手中不停搖晃著他的身軀,聲嘶力竭地吶喊:“阿澈,你肯定知道什麽對不對?你快說啊!你要是不想跟警察說,你就跟叔叔說,叔叔幫你報仇!”

報仇?言吳擡起呆滯的眼睛看他,怎麽報仇?他什麽也不知道啊!

可叔叔仍然不依不撓,眼見自己多番的勸說、激勵毫無作用之後,不禁勃然大怒,擡手狠狠地朝他甩了一巴掌,怒不可遏地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大哥大嫂就這麽慘死了!你就是這樣表現的?!”

表現?他該怎麽表現呢?

他什麽也不想表現,他只想躲在這裏,躲一輩子。

於是,他的身體又朝角落裏縮了縮。

叔叔更加生氣了,上前使出更大的力來拉扯他:“你別躲!你跟叔叔說清楚!到底是誰害死了大哥大嫂?!”

言吳好害怕啊!

他不敢看叔叔的眼睛,更不敢回答他的話,只一味想著往後躲、往後縮。

就在這時,警察沖了進來,將氣憤不已的叔叔往外拖拽:“請您冷靜一點,他還是孩子!”

“孩子?我呸!”叔叔一邊奮力掙紮著,一邊開始汙言穢語地不停辱罵,“他就是沒良心!白眼狼!大哥大嫂這麽死了,你們見他哭過嗎?!白眼狼、白眼狼——”

叔叔就這麽被拖走了,心理醫生很快進來安慰他,企圖紓解他的情緒。可言吳一句話也沒聽進去,只是縮在角落,一聲不吭。最終,心理醫生也沒辦法了,他嘆了口氣,只能無奈地離去。

房間終於再次陷入了安靜,言吳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慢慢地活過來了。

可實際上,外面的爭吵並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所有的親戚都在想盡辦法地表現出和父母的倫理親情,反而間接地進一步將他推入了不孝的境地。他們所有人都想借著親戚的外皮,從他的口中挖出一些什麽可能有用的線索來。

可是他們全都不懂。

此時的言吳什麽都不想想,只想安靜地呆著。而在他看來,此時不管他們花言巧語地說什麽,都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強迫他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想當時的情況,一遍又一遍地重歷失去雙親的痛楚。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某一天,小姨垂著淚走進了房間。

她不像叔叔那麽聲嘶力竭,她只是上前抱住了言吳,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暖。在她的懷抱中,言吳開始逐漸放松緊繃了好幾天的身體,他終於能夠品嘗到一絲一毫的溫暖了。

可就在這時,一邊抱著他一邊擦淚的小姨,打破了所有的美好:“阿澈,你真的忘記當時是什麽情況了嗎?”

像是華美袍子裏陡然蹦出的虱子,實在是令人作嘔!

言吳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原來,這些關切不過是披著親情的外衣,企圖窺探過往。

於是,他狠狠地推開了她,瞪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像是努力想要從她身上看出些什麽來。

小姨擦了擦淚,溫柔地開口:“阿澈,你聽小姨跟你說,現在警方什麽線索也沒有,想要替姐姐姐夫報仇,就必須靠你了。你明白嗎?”

言吳緊緊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耳朵,腦袋拼命地搖晃著。

他不想聽!他什麽也不想聽!

小姨沒想到言吳居然固執到了這種程度,可她還是努力維持著自己的狀態,輕柔地開口:“阿澈,小姨向來不會騙你的對不對?難道你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姐姐姐夫枉死嗎?”

這下,言吳擡起頭來,睜著一雙明亮亮的眼睛,聲嘶力竭地大吼:“你滾——”

這是他從進了這房間後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

小姨站起身來,用那種錯愕的表情看著他。她的眼中明明還帶著淚的,可那眼神卻十分駭人,像是下一秒就要吃了他似的。

她擡起顫抖的手,指著言吳,用那種果然如此又十分兇狠的眼神看著他:“你叔叔說得沒錯,你真是個白眼狼!”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言吳支撐不住,終於開始低低地啜泣起來。可他真的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不禁越哭越大聲,越哭越難過,最終滿臉淚痕、渾身戰栗。

為什麽,他們只在乎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為什麽,沒有一個人在意他的感受?

他越想越覺得難受,越想越覺得委屈:爸爸媽媽,我真的好想你們啊!

***

房間裏仍是一片安靜,金念昔仍然背對著他,令言吳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過,也無所謂了,他該做的都做了,於是他輕嘆一聲,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就在他擰開房門的那一刻,只聽到背後傳來金念昔帶著哭腔的幹啞聲音:“後來呢?”

後來?言吳不禁慘然一笑。

後來的那些事,連現在的他都不敢輕易回想,更別說宣之於口了。

於是,他跳過了中間的那一大段,直指自己現在的狀態:“所以,我下定決心,就算再難,也要親手揪出當年的兇手!”

言吳不知道,在他的身後,金念昔已經轉過了身。

她看著言吳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的身影好生落寞悲涼,像是淒慘慘的天地間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可他曾經分明是那麽的開朗活潑、無憂無慮啊!

於是,她下了床,然後伸手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別怕,我在。”

言吳的身體僵了僵。

這樣的話,是當年只有十四歲的他最想聽到的那句話呀!

直指人心,卻又能最好地治愈人心。

沒想到,隔著十五年的漫長光陰,他終於聽到了這麽一句話,而且是從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人口中聽到的。

言吳不免動容,可他很快也明白過來,轉而輕嘆一聲道:“都過去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就沒有過去,那是他身上永遠的痛,一直鮮血淋漓,一直痛徹心扉。

除非他親手抓到兇手,不然他一輩子都難安!

金念昔將自己流出的眼淚在言吳的後背上蹭了蹭,雖然還帶著哭腔,可語氣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堅定:“我明白你的用心,我一定會替師父報仇的!”

而你那痛失雙親之仇,我也會幫你報的!

這句話,是金念昔自己在心中默默下的決定——言叔叔、吳阿姨,那麽好的兩個人,不應該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去!

言吳伸手解開了金念昔的雙手,轉過身,擦幹了她臉上的淚痕,笑了笑:“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金念昔直視著言吳的雙眼,那是一雙她小時候就認識的眼睛,曾經那樣的清澈明朗,像是夏日裏的一汪清泉。

看著他,金念昔鄭重地點了點頭。

而此刻,外頭的天光開始四溢,顯然,清晨即將來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