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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揪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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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52章 揪心

程四梅一看, 來這幾個人胳膊上都帶著紅袖標,神情也是兇巴巴的,頓時明白自己遇上糾察的了,她急忙扯了一把那中年男人,對那幾個人說, “大哥, 我沒有倒買倒賣啊,這是我家二叔, 是我娘讓我來給我二叔送雞蛋的,不信, 您問我二叔啊!”

她這話一說, 就轉頭用央求的眼神看著那中年男人。

本來這事兒如果那中年男人承認了是她二叔,再跟那幾個人說點好話, 大概也就沒事兒了。

可是偏生這個中年男人現在比程四梅還要緊張呢, 程四梅一拉他的手臂, 他竟都是在發抖的,話也說不利落了,“我……我……不是……我是來買……”

這句話一說,程四梅心中咯噔一聲,就知道,這次算是完了。

果然,那幾個帶著紅袖標的人眼睛一瞪, 沖著程四梅就嚷嚷,“好啊, 你倒買倒賣不說,還要拉上別人一起糊弄我們糾察隊,我看不給你點眼色看看,你不知道我們糾察隊的厲害!走,跟我們走……”帶頭的人一把將程四梅手裏的籃子搶了過去,隨後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就把她給裹挾著往市場邊上的一個黑屋子走去。

這邊一鬧騰,那邊躲在角落裏的李路生就聽到動靜了,他一看有人抓了程四梅,頓時就想要沖過來。

人跑到了半道兒,程四梅看到了,急忙就喊著,“二叔,我是冤枉的,你快回去吧,不要管我……”

這話一喊,李路生再老實也聽明白了,他不能這樣急巴巴地過去,不然,他不但救不了四梅,恐怕就是他自己也要被抓起來了,要知道,他們的馬車上可是帶著三袋子要賣的東西,這賣個雞蛋都能被抓,更不要說是賣野雞,賣兔子了……

他咬牙,站住了。

遠處程四梅扭頭看過來,對著他深深看了一眼,而後,就被那幾個人帶進了小黑屋了。

“哎呦呦,這可怎麽好?姑娘啊,我……我不是故意害你的,我就是不會說謊,一說謊就結巴,就臉紅……”這邊那中年男人慌神了。

他後悔剛才咋就沒痛快地承認他是那姑娘的二叔呢!

如果承認了,姑娘可能就不會被抓了?

他琢磨來琢磨去,越想越覺得是他的失誤才讓程四梅被抓的,這內疚的心就越發沈重起來。

“大叔,您就救救我媳婦吧!”李路生過來,拉著中年男人央求著,“我家裏上有幾十歲的老母,身體不好,下有三四歲的小閨女還等著我媳婦回去,求您可憐可憐我們吧!”

“哎呀,這個……我也不想這樣啊,可是我咋救她啊,那些人也不聽我的啊!”中年大叔急得都抓耳撓腮了。

“大叔,您也是城裏人,您咋也認識幾個有能耐的人吧?”李路生知道,這事兒想要了,那就得找能人來,最好是找到這些人的頭兒。

“有能耐的人?”中年大叔摸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忽然就一拍大腿,“對,我認識有能耐的人,你等著……”說著,他撒腿就往一邊跑。

李路生見他跑,也不敢停著,立刻就跟了上去,生怕那大叔溜了。

跑了一會兒,中年大叔就到了郵政局門口,他一回頭看到了李路生,神情怔了怔,知道他是怕自己跑了,不覺苦笑,“你甭跟著我,這事兒因我而起,我不會不管的!”

李路生被他看出了用意,也不否認,就直憨憨地呵呵笑了聲,但人還是等在郵政局門口。

中年人進去,時間不長又出來了,跟李路生說,“咱們回去等著吧,我找了人,他很快就能過來!”

“哦,謝謝您!”李路生說道。

“唉,這……都怪我,買什麽雞蛋啊!”中年人後悔不已。

倆人說著話就又回到了農貿市場。

站在市場一角,中年大叔看著李路生車上拉著的袋子,說,“我覺得你們要是真的想賣雞蛋,那得去毛紡廠門口,毛紡廠職工多,都是主家過日子的婦女同志,她們一般都是很喜歡買一些鄉下來的東西,這年頭什麽物資都缺乏,你這些東西若是到了她們眼裏,準是搶手貨!”

“真的?大叔,您知道毛紡廠在哪兒嗎?”李路生問。

“就在那邊的清河路上,從這裏出發,走大概二裏地就到了,門口豎著很大的牌子,不過,今天毛紡廠大部分職工都放假了,你們來的不是時候!”

“哦。”李路生有些失望,但同時更揪心的卻是四梅如今的安危。

等了二十多分鐘,一直沒來人,她有點沈不住氣了,“不成,我得過去看看……”說著,他就要往那邊的小黑屋走。

“你不能過去!”中年大叔攔住了他,“你想想,他們也許這會兒正逼著問你媳婦有沒有同謀呢!你現在過去,不是正中了他們的下懷?而且,一旦他們發現你馬車上的東西,那估計你們倆就會立刻被抓起來,成為被罰的典型,要知道這幾天因為百年慶典的事兒可是抓的很緊,管得很嚴!”

“那咋辦啊?”李路生急得都要把頭發抓掉了。

“再等等,我找的人會來的……”中年大叔其實也很焦急,不時地往遠處探望著。

又過了一會兒,就在李路生的耐心與不安馬上要一起爆棚的時候,中年人激動地對著那邊招手喊著,“這裏,蔣所長……”

蔣所長?

聽到這三個字,李路生詫異地轉頭往那邊看去,果然,一個個子高大,身材頎長,樣貌堂堂的男子過來,還真是蔣紅旗。

“是你!”到了跟前,蔣紅旗也是第一眼就認出了李路生。

“咋?你們認識啊?”中年大叔驚疑地看看蔣紅旗再看看李路生。

“呵呵,不熟!”蔣紅旗冷笑幾聲,旋即問中年大叔,“老耿,人被關在哪裏?”

“哦,那姑娘就被他們抓進了那邊的小黑屋,這事兒都怪我,當時我要是承認是她二叔就好了,結果我不會說謊,然後……唉……”中年大叔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歉疚的話,蔣紅旗卻已經大步走向那邊的小黑屋。

“你們咋認識的?蔣所長可是個很……很……”老耿後頭的話沒說完,他在猶豫,不知道用什麽詞匯能準確地表達出對蔣紅旗個性的概括,對,他就是一個孤傲並且看起來很冷的人。但這種個性的描述,一不小心,用詞不當,就會變成貶義的,實際上老耿知道蔣紅旗是個外冷內熱的人,遇人不對的情況他會冷若冰山,但如果遇上對的人,他內心裏的熱忱一定是座能瞬間爆發的火山。

“我……明白,蔣所長是好人!”其實李路生也猜得出來老耿後頭想要說的話,也對蔣紅旗的為人有所了解。他在見到蔣紅旗的同時,一顆懸著的心就落了地,可緊接著,一股懊惱與憤懣的情緒又急速地占據了他的身心,他不知道,一旦四梅跟蔣紅旗見面了,知道是他救了她,她會跟蔣紅旗咋樣?

一個看似十分可能的成語就閃現在他腦海裏,舊夢重圓!

這四個字,讓他的心瞬間就冷了下去。

老耿跟李路生眼巴巴地看著那邊的小黑屋,十幾分鐘後,蔣紅旗從小黑屋裏出來,身後跟著的男人,正是帶頭把程四梅抓起來的那個,他一路點頭哈腰的,跟蔣紅旗說話的樣子也是十分的尊敬,蔣紅旗表情依舊冷冰冰的,只冷冷地對那男人說了一句話,那男人就點頭應下了,隔著挺遠,並聽不到他們說的是什麽,不過,從那男子的舉止表情來看,他是答應了蔣紅旗的要求。

“我看沒事兒了,蔣所長可是個能耐的……”老耿說道。

李路生沒吭聲,他老實,但不傻,知道這城裏是諸如蔣紅旗之類的人的地盤,他們不但自己有本事,後頭的老子更厲害,自然,他們不管辦事啥的就不費勁了!

不似鄉下人,走哪兒都寸步難行。

如此想著,他就在不自覺地拿自己跟蔣紅旗比較,這一比較就覺得那句話說的對,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他跟蔣紅旗壓根就是一個雲上鷹,一個地上蟲,根本沒可比性!如此,他竟十分的恨自己,不為別個,就為自己妨礙了四梅的幸福,如果她跟了蔣紅旗,那該過的是什麽日子?

不管是啥日子,總歸不會跟做賊似的跑城裏來賣雞蛋!

他還在思緒萬千,人家蔣紅旗就已然走到他們跟前了。

“蔣所長,他們咋說?”老耿搶先問。

“她沒事了!”這話蔣紅旗雖然是回答老耿的問題,但眼神卻是看著李路生的,“她很快就出來了,你不要說我來過……”他說到這裏,眼神著落在李路生身後的馬車上,看到馬車裏的幾個裝了東西的袋子,他問了一句,“是她以前送到我那裏去的東西嗎?”

李路生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他說的是藥草,“不,不是!”

哦。

蔣紅旗哦了一聲,尾音貌似帶著幾分失望,“老耿,我走了!”說完,也沒容老耿說什麽,他就邁開大步走了,背影依舊挺拔傲然,頂天立地。

“看看,蔣所長,真是……”老耿也是個實在人,見蔣紅旗幫了他們的忙,就想要誇幾句,但想不起來合適的用詞,就卡在那裏,不知道說啥好,急得臉都有點紅了。

這會兒,就聽到那邊有人在說,“對不住了,我們不知道,那真是你二叔,來,這是你的娘讓你給你二叔的雞蛋,快拿過去給他吧!”

李路生跟老耿一起看過去,程四梅就已經拐著籃子從那邊過來了。

“四梅,你沒事吧?”李路生急急地迎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我沒事,路生,他們咋這樣痛快就放了我?”程四梅不解地問。

“這……”李路生猶豫了。

蔣紅旗不讓他提及他,可是,李路生也不是個喜歡說謊的,但不說謊,四梅就知道蔣紅旗來了,那她會咋辦?馬上就去找他嗎?

一想到這裏,他心裏就驀地一窒,好像是什麽人忽然就掐住了他的脖子,讓他不能呼吸了。不,我不能沒有四梅,沒了四梅,我就活不了了!

“是……是老耿大叔找的朋友來幫咱們的!”

“老耿大叔?”程四梅看了一眼旁邊的老耿,認出來,他就是剛才要跟自己買雞蛋的,急忙就說,“大叔,謝謝您了,今兒個不是您,我都不知道會咋樣?”說著,眼圈就含淚了。剛才那幾個人把她抓進去後,就在一旁研究著,說是要把她當做典型來辦,明兒就要帶到別個廣場上去批去鬥,她聽著,腦海中裏就想起前一世那些鬥人的場景,嚇得不行。

“甭謝,我可是你二叔呢!”老耿笑著說道。

“對,對,二叔,您就是我二叔!”程四梅嘴甜甜地叫了一聲,轉頭看看四周,“二叔,您朋友呢?我咋也得好好謝謝他啊!”

“這個,就不用了,我那朋友是個做好事不喜歡留名的,他啊,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也知道你家裏困難,幫你是不圖一回報的!”老耿說著,就有意無意地看了李路生一眼,李路生心虛地低下了頭。

“那好吧,二叔,這籃子雞蛋給您,您拿回去給我嬸兒補補身體!”程四梅說著,就把雞蛋籃子塞給老耿。

老耿急忙推辭,“給我可不成,我得給錢!”說著,他就要從口袋裏往外掏錢。

“二叔,您這就是跟我見外了,您幫我大忙,我都不知道咋謝您呢!這點雞蛋不算啥,您留下吧,不然我這心裏過意不去的!”

“呵呵,姑娘啊,我若是白拿了你這雞蛋,那我心裏就過意不去了!”老耿實話實說。

“二叔,您不拿就是嫌少,那我再給您點別的……”說著,程四梅就奔馬車過去。

“哎呀,那行,我就拿著這個了,姑娘,你可真是個實在人!”老耿只好接了雞蛋籃子,連連道謝。

跟老耿道別後,李路生駕著車,一路往清河路走。

就在他們走開後,蔣紅旗從旁邊的小巷裏走了出來。

他定定地看著遠去馬車上的小女人……

李路生一路就把老耿說的毛紡廠女職工多,鄉下東西好賣的事兒說了,程四梅點點頭,“好,咱們就去毛紡廠,總歸不能就這樣回去了,這車上的東西得換成錢才行啊!”

“嗯。”李路生應了聲,表情蔫蔫的。

“路生,你咋啦?耷拉著個頭幹啥?我這不是沒事兒嗎?你放心吧,吉人天相,咱們倆啊,都是好人,沒做過壞事,老天爺都會幫咱們的!”

呵呵,幫咱們的如果是老天爺,那老天爺就姓蔣了。

李路生腹誹著。

雖然他表情有些怪異,但程四梅並沒在意,她滿腦子都在琢磨著,到底要怎樣把車裏的東西給賣了。

好容易進趟城,一分錢沒賣到手不說,還搭上了一籃子雞蛋,雖然這雞蛋必須送,但她總覺得今天不能白來。

倆人很快到了毛紡廠門口。

李路生把馬車停在遠處,程四梅到毛紡廠門口一打聽,就滿臉失望,門衛老大爺說,廠裏都放假了,後天才上班呢,還說,這城裏百分之九十的廠子都放假三天,問她有啥事?

程四梅自然不敢說,自己是來賣東西的,只說,自己來找親戚。

“哦,那你去毛紡廠宿舍找吧!”老大爺的話讓程四梅重新燃起了希望,“大爺,宿舍在哪兒?”

“就在那邊,隔著兩條街的三棟筒子樓,你過去打聽打聽就能找到你親戚了,都是一個廠的!”

“好,好,謝謝您大爺!”程四梅無比歡悅地回來,跟李路生說了後,倆人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毛紡廠宿舍。

走了兩條街,果然就看到了三棟筒子樓,其實挺好認的,因為其中一棟筒子樓的墻壁上就寫著:毛紡廠宿舍,這幾個大字。

過去的廠裏宿舍樓,大多都是這樣老舊的筒子樓,所謂筒子樓,就是一種簡易樓的統稱。這種筒子樓通常就三到四層,每層十戶左右,每戶一間房,門前是一條大通道,樓房一側呢上下樓梯,公用廚房和廁所。就是這樣的筒子樓,也不是一般人能住上的,那得是廠裏的雙職工,並且得表現很好,那才能分得一間。

程四梅他們趕到宿舍樓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正趕上筒子樓裏的女人們在做飯,於是每棟樓裏都傳來一陣陣很響的鍋跟鏟子相碰的聲音,夾雜著女人們聊天說話的聲音,很是熱鬧。

程四梅看著眼前的筒子樓,正琢磨著,要不要拿了東西上樓去推銷下,卻從後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們是幹啥的?”

有了先前被糾察隊抓住的經驗,程四梅心一哆嗦,再回頭就是一臉笑,“我們是……是來找親戚的!”

“哦,是嗎?我還以為你們是鄉下來這裏賣東西的,竟是找親戚的!”說話的是個胖女人,渾身都是圓滾滾的,這種身材體型在鄉下不多見,饑荒年間,人人都吃不飽,哪兒還能吃出這樣的胖子來?

“嬸子,您……是想要買東西?”程四梅試探著問道。

“是啊,我家是剛搬來的,需要買的東西也多,看你們是鄉下的,又駕著車來的,我還以為你們是來賣東西的,其實我們這筒子樓下面也經常會有一些鄉下人來賣點雞蛋啊什麽的,所以我就當你們也是了,既然不是,那我走了……”胖嬸兒說著就要走。

“嬸兒,您等下,我們……我們是來賣東西的,您想買嗎、”程四梅急忙拉住了她,說了實話。

“那要看你們都有什麽東西了?我要買的可是很多的!”胖嬸兒扭著胖胖的身體又轉回來了。

“您看,我們拿了這些……”程四梅急忙跟李路生把幾個袋子都打開,裏面的野菜,野雞還有兔子,葛根什麽的都露出來了。

“就這些啊!”哪知道,那胖嬸兒竟貌似覺得少,皺起眉頭來。

程四梅看著她說,“嬸兒,今兒個我們來呢也就是探探路,您若是再需要啥,跟我們說,我們明兒就能給您送來!”

“真的?”胖嬸兒貌似很高興,撇撇嘴說,“我家裏男人可是毛紡廠裏當官兒的,家裏就差點好吃好用的……”這畫外音是,我們不差錢!

“嬸兒,您家叔可真是本事人啊!”程四梅笑臉誇著。

“行了,也別說些沒用的了,你就說吧,這些東西你攏共要多少錢?”胖嬸兒看了這幾個袋子說道。

“咋嬸兒,您的意思是,這些東西您都要了?”程四梅大喜過望。

“就這些都不夠呢!”胖嬸兒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兒。

“對,對,您家裏不差錢!”程四梅看看李路生,李路生也是一臉驚愕,都沒想到,竟是如此順利。“嬸兒,您就說吧,您給多少錢?”

“這個……你看,我給你們三十塊錢,怎樣?”胖嬸兒的話一說,程四梅就驚訝了,“三十塊?嬸兒,太多了,不然您給二十吧?”

車裏的東西都是東山裏出產的,他們不過是耽誤了一天工兒弄來的,實指望能賣上給十幾塊就夠滿足了,哪曾想這位家裏有能耐男人的嬸兒,一張嘴就給了三十塊,這可是天上掉餡餅啊!

“看看你,這是瞧不起我胖嬸兒嗎?”哪知道,胖嬸兒一點不感激程四梅給她省了十塊錢,反而生氣了。

程四梅急忙說,“嬸兒,您別生氣,我也就是……就是覺得咱們第一次買賣,想給您省點,這樣下次好見面不是?”

“那不用,我們家男人可是有本事呢!”胖嬸兒搖頭,說著,就從口袋裏掏出來三十塊錢。

“給你,拿著吧,你們來城裏賣點東西也不易,到處都有查的,可得加小心了!”聽了胖嬸兒這話,程四梅感動的都要哭了,心道,看起來城裏也有好人啊,這城裏的好人還都是不吝惜錢的主兒,真……太幸運了!

跟李路生把三袋子東西都搬下馬車,李路生問胖嬸兒家在幾樓,他可以幫著送上去的。

但胖嬸兒搖頭說,“不用,我家男人在廠裏當頭頭腦腦的,手下人有的是,這點東西,不用你們幫忙搬,一會兒我隨便喊一嗓子就有人下來幫我,你們趕緊走吧,這天都要黑了,家裏定是有孩子吧!”

“嗯,嗯,那就謝謝您了胖嬸兒,我們走了!”見人家胖嬸兒說的實在,再加上人家胖嬸兒那胖胖的身量,這就是家裏男人本事,她吃得好,吃得飽的證據,所以,程四梅也沒再堅持,收好了三十塊錢,上了馬車,李路生駕車就離開了毛紡廠宿舍區。

一路回去李路生都在說,今天真是遇上好人了。

程四梅也承認今天這事兒前前後後確實有點柳暗花明,好事多磨的意思,先後遇上了兩個好人,一個是老耿叔那不留名的朋友,再一個就是這個買東西不還價,還給加價的胖嬸兒,“路生,你說,這個胖嬸兒平常也是這樣買東西嗎?”

“也許吧,誰讓人家家裏有錢呢!”李路生說道。

“可再有錢,也不能如此買東西啊,你說那胖嬸兒不是腦子有問題,背著家人拿了錢出來胡花,被咱們給碰上了,然後她就把家裏的錢都花在咱們身上了吧?”程四梅展開了想象,給這個行為怪異的胖嬸兒安插了各種故事情節。

“這事兒想要驗證也簡單,等咱們下次再來,遇上其他人打聽下不就都知道了?如果真的是你說的那樣,胖嬸兒是精神有問題,又偷拿了家裏的錢,那咱們再算計一下,把多給的錢退回去不就成了?”

“嗯,這樣也好!”李路生如此一說,程四梅心裏這才安穩了許多。

他們出城的時候在街邊的包子鋪花了兩塊錢買了兩屜包子,包子是肉餡的,聞著就香。程四梅拿紙包把包子包好了,小心地放入了綠書包裏,她又花了三毛錢買了倆窩頭,一點鹹菜,跟李路生兩人就在馬車上吃了,渴了就喝口從家裏帶來的涼開水。

這也比在家裏光喝菜粥好,李路生連連說,他成日裏吃這些好吃的,都要胖了。

“你胖得跟胖嬸兒一樣也沒關系,可千萬別花錢的時候跟胖嬸兒一樣……傻實誠就成了!”程四梅笑道。

“我哪兒會那樣啊,人家胖嬸兒是家裏真有錢,而咱們是真沒錢!”李路生窘道,“原本我還說我能多賺錢讓你跟妮子過好日子呢!”

“好日子,不是用錢來衡量的!”夜色中程四梅的眼睛閃閃發亮。

“嗯,我知道,四梅,謝謝你……”李路生說了這話,忽然就想起蔣紅旗來了,他心裏琢磨著,也許四梅跟了蔣紅旗,花錢就會如胖嬸兒一樣,因為蔣所長也是有本事的人,賺錢多。

唉!

他在心裏重重嘆息,夜色這個時候卻漸漸地蔓延過來,很快把周遭的大地萬物都給籠入了一片黑色中了、

他們是在晚上十點多才回到的小北村。

倆孩子都已經睡了,加上太晚了,他們就沒回李家村。

把包子拿出來給潘老太了,李路生就摸黑進了軍寶的屋子睡去了,程四梅去的是她結婚前住過的屋子,摟著妮子也歇著去了。

潘老太坐在正屋炕上,從窗戶口那裏看著她老閨女跟閨女女婿分開去睡,就不滿地嘟囔著 ,“老頭子,你是不是得跟四梅說說啊,這都跟路生登記了,雖說他們是二婚,不主張大辦,就這樣搬了鋪蓋到一起過日子了,那也得尊重人家路生啊,進了李家門,就是李家人,那是人家路生的女人,她咋能不跟路生住一屋呢?”

“這事兒……”程老蔫也有點擔心,但想想閨女其實對那個蔣紅旗是動了真心的,不料那日蔣紅旗沒來,若非為了妮子,可能那日四梅絕不會跟李路生急匆匆去登記的,因為蔣紅旗當日沒來,並不代表他隔日不來啊,他不來總是有理由的,但理由絕對不是不喜歡四梅,因為六月十三他又來了,還救了四梅……

這些陰差陽錯,讓閨女四梅對路生不能馬上就接受,這似乎也在情理中……

所以他壓低了嗓音對潘老太說,“這事兒,你甭管了,四梅不是個無情無義的,她只是暫時轉不過彎來,給她點時間,她能想通,就能跟路生一起好好過日子了!”

“唉,我也知道,四梅犟,咱們勸是不成的,得她自己想通,可這就苦了路生了……”潘老太是喜歡李路生這個女婿的。

“一個大男人若是沒這點肚量跟擔當,那壓根就配不上咱們四梅!”程老蔫說道。

“嗯。”潘老太點點頭,心裏琢磨著,半個月後,是乞巧節,幾個閨女肯定都得回來,那個時候,她們聚在一起,她就讓三桃跟大春她們好好說說四梅,她們姐妹情深,四梅一定能聽幾個姐姐的。

第二天天不亮,程四梅就跟李路生去了東山。

這一天倆人直到天黑透了才回來的。

累了一天,收貨也是不少的。

先是去雞圈那裏撿了六個雞蛋,散養的雞吃的是山中高蛋白的蟲子,每天每只雞都能下一個蛋。

“要是咱們養了六十只雞就好了,那一天就能撿六十只蛋!”李路生看著個頭很大的雞蛋,說道。

“以後說不定咱們可以一天收幾百幾千只蛋呢!”程四梅這話說的一點也不吹牛,在她前一世後來社會發展了,養雞的專業戶出現了,有的甚至實現了現代化養雞,一天能下的蛋成千上萬。不過,她不能實話實說,那會嚇著李路生的,沒準兒他還會以為自己是想錢想魔怔了呢!

“那怎麽可能啊!”果然,李路生對她所說的一天撿幾百幾千個蛋很是不信,要知道,哪怕是每只雞每天都下蛋,那撿一千只蛋,就得一千只雞,這可能嗎?誰家敢一次養一千只雞啊,那不擎等著被人以種種名義抓起來啊!

“呵呵,咋就不可能?人還是得有理想,萬一理想成功了呢?”程四梅說著,低下頭偷笑,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以兩世為人的經驗來跟李路生聊這種話題,有點欺負他。

不過,這個老實的家夥倒好像很享受被她欺負的過程。

回到家,兩人又把野菜什麽的都倒出來,摘幹凈了,這天他們沒有抓到什麽野雞,倒是李路生從石頭縫隙裏抓了不少的蠍子,這蠍子可是最好的滋補品,絕對的高蛋白,高營養,在前一世的街市上,就時不時地有農村人拿了蠍子去賣,論只賣,看大小,小的一塊錢一只,大的就兩塊三塊,買的人還真是不少。

程四梅在挖野菜的時候,遇上了一些鐵桿頭,就是書名叫做海蚌含珠的植物。這種植物開花後結的種子其外皮如蚌,但很小,如孩兒的小拇指甲大,種子顆粒在其中,就像是海蚌中的珠子,所以被叫做是海蚌含珠。

她摘了些鐵桿頭,又發現了其他的一些藥草,就都順手給挖了回來。

看著面前的一小兜子藥草,她就想起那些日子,她去康城第一中醫門診送藥草,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每一次跟蔣紅旗的接觸,似乎都是冥冥中註定的,註定他們之間就是這種無緣無份。

她想著,情緒就有些怏怏。

李路生見了也只是以為她累了,就推她去休息,說剩下來的東西,他一人歸整就成了。

程四梅也實在是累了,身累,心也累,就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又是天不亮,他們起來往城裏趕的時候,潘老太悄悄跟她說,昨晚上路生收拾到淩晨,不過睡了一個多小時,讓她好好對他,還說,路生是實心實意地對你好,你得珍惜,說著,眼底就是一抹期望。

程四梅自然明白潘老太話裏的意思,其實她也知道,這樣對李路生不公平,李路生娶的是媳婦,並不是一個生意合夥人。可是,她卻真真的體會到什麽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朦朦朧朧的夜色中,她看著李路生一個人往車上搬東西,心底裏很是埋怨自己……

又是快中午,他們才到了城裏。

看看時間點,正好是毛紡廠下班的點兒,他們也沒去廠門口,直接就去了毛紡廠宿舍樓。

到了那裏,李路生四下裏張望,眼底滿滿的都是希冀,程四梅看他一眼,問,“路生,你看啥呢?”

“我是在想,萬一胖嬸兒來了呢?”

“哈,路生,你是走捷徑走溜腿兒了嗎?那胖嬸兒家裏就是有座金山銀山恐怕也不能容她這樣花費吧?行啦,咱們啊也不希望一下子就把東西賣完,能一筆一筆的賣出去,也好啊!”程四梅說道。

“嗯,對。”李路生按下了奢望的心思,看著那邊繞過兩條街回來做飯的毛紡廠女職工們,他們大多數都是嫁人的婦人,一個個說話大嗓門,走路一陣風,就看笑起來,都是直爽的。沒了當姑娘時的那份嬌羞,這些老娘們倒是顯得更可愛了。

“嫂子,你們要不要野菜啊,可新鮮的野菜,都是剛從山中摘的,剁碎了和上一點玉米面,團成菜饃,上鍋蒸熟了,那叫一個好吃呢!”程四梅跟一個經過身邊的女職工說道。

“真的?有那麽好吃?”女職工停下,跟身邊的另外一個同事說,“我娘給我做過菜饃,是挺好吃的,要不咱們買來做點嘗嘗?”

“不成,我們不會做,你做來分給我們吃……”她的同事說著就笑。

“好啊,我多買些,做給你們吃……”第一個女職工不猶豫地對程四梅說,“多錢一斤,這野菜?”

“這一捆五毛錢呢,您看能做多少菜饃啊!”事先,程四梅就讓李路生把野菜都給紮成了一捆一捆的,也不用拿稱稱量,就只這樣估量,既顯得鄉下人不計較,也顯得她好說話,以後就會有更多的人買她的東西。

果然,那女職工很樂意地接受了,並說,你是個實在人,我們啊,就願意買實在人的東西。

接著,她就往家走,走前還跟那個同事說,“你等著啊,我回去做了菜饃給你吃……”

“誰用你給啊,我不會做嗎?我也買……”女人們的心理就是這樣,攀比,較勁兒,誰也不願意被人說成是喜歡占小便宜的主兒。

然後幾個女工都買了。

這有人來買也野菜,就有人來問別個,當有人看到李路生放在玻璃瓶子裏的蠍子的時候,驚呼,這可是好東西啊,大補的。

有人就嬉笑著問,“老順家的,咋個大補法啊?給誰補啊?”

那老順家的一癟嘴,沖那人道,“楊紅,你少在那裏裝糊塗,當我不知道啊,就在前天,你還去菜市場打聽有沒有賣這玩意的呢,你且說說,你是準備買回來給誰補啊?”

被揭穿了行徑,那叫楊紅的也就沒瞞著的意思,直接說,“當然是給我家男人補了,這有啥秘密?好像你們不希望你們家男人生龍活虎似的?真是矯情……誰不了解誰啊?”

“對,你說的太對了,誰不知道誰?這蠍子又不是獨獨為你們家男人才生的,我也買些給我家老順吃,這物件吃了強身健體!”老順家的說道。

“對,你家老順身體強健了,那……嘿嘿,晚上你就樂了……”一群大老娘們都哄堂大笑。

“樂就樂,好像你們不想樂似的!這妹子,你們的蠍子多少錢一只啊?”老順家的是個幹脆的,也不避嫌了,直接問程四梅。

“這個蠍子一毛錢一只……”程四梅說道。

“啥?咋這樣貴?那天我在菜市場買的可是五分錢一只呢!”老順家的叫嚷起來。

旁邊楊紅癟嘴,“聽聽,聽聽,她這可是不打自招,早就買來給她男人吃了,還說我?”

“我買咋啦,我樂意。”老順家的回了她一句,繼續來跟程四梅講究這蠍子的價錢,“妹子,你可別是看到我們都想買,你在這裏哄擡物價呢,告訴你,我們這筒子樓裏人可是不少,你若是一下子把價格給擡高了,那就毀了你以後的生意經了呢!”

程四梅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是對的。

這女人買東西,最在乎的就是價格。

有的時候,你物體的品質甚至可以稍稍差那麽一點點,但價格是絕對不能比別人貴一分一毫的,不然,你就擎等著慢慢地把生意做死了吧!

“好,既然嫂子您這樣有誠意,那我就狠狠心,給您最低價一毛八兩只,這可是最低價了,而且您也甭跟我說別個地方的價格,您得看看東西啊,您看我這裏的蠍子,個頭大,精神,沒有一只是死的,而且它們爬起來,那叫一個有勁兒,這爬得有勁兒就說明蠍子的體質好啊,這體質好的蠍子吃下去,跟那種體質不好吃下去跟沒吃一樣的能比嗎?”程四梅笑吟吟地說道。

“這個……可也對,不過,妹子,你這價格還是高,楊紅,你說,你買不買?還有你們大家夥,都買的話,妹子再給咱們便宜點,咋樣?”老順家的招呼她的工友們。

“成啊,我們也買,妹子,就給再便宜點……”楊紅也幫腔,其他人也都紛紛表示,一旦便宜了,他們都買。

“這個……”程四梅做為難的樣子,“實話不瞞著大家,我跟我家男人這幾天幾夜才抓了這些個蠍子,這小玩意很不好抓,弄不好還會被它給蟄一口,所以,我們這也是不容易。不過,既然大家都捧場,那我就再舍舍疼給大家往下壓壓價格,一毛七兩只,再不能少了。”

“妹子,不如這樣,一毛六兩只吧,我們也不說一毛五了,你也甭一毛七,咋樣?”老順家的商量道。

“這個……”程四梅做小媳婦拿不定主意的樣兒看看李路生,李路生明白她這是想跟他唱雙簧戲呢,是以咬咬牙,跺跺腳,“媳婦,成,就賣給她們吧,咱還得往回趕路呢,孩子跟老人都擱家裏等著呢!”

“那……好吧,既然我家頂梁柱說話了,那就成,賣了……”程四梅這話一說,那一幫老娘們都樂呵呵了。

老順家的說道,“妹子,我咋看你家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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