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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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這裏做什麽?”蔣紅旗個子高,步子也大,見勢不好,幾步過來,一把扶住了她,話是質問的,但他心裏卻是松了口氣,從程四梅走後,他就琢磨著她會不會去了中醫院找人推銷藥草去了,如果去了那裏,被他那個古板的老爹知道,別個不用說,扭送派出所是一定的,所以,他沒耽擱,拔腿就奔了中醫院,在中醫院的門診部跟幾個醫生朋友打了一下午的哈哈,沒曾想,她就沒去。

回來的路上,他還想呢,大概回去了吧?回去也好,總歸不去中醫院就好。

這一下在診所門口看到她了,他苦笑,心道,你這個小女人還真是有股子纏勁兒!

程四梅不好意思地把胳膊從他的大手中抽出來,說了聲謝謝。

“進來吧!”他也沒再說別個,帶頭就進了診所了。

跟著他進了後院的那棟小樓,上了二樓,樓梯拐角處的一個房間,蔣紅旗推門進去,程四梅跟著就進去了。

“關上門。”他沒有回頭,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嗯。”程四梅知道這個時節,她正在做一件違背定律的事兒,如果這事兒被人知道了,揭發檢舉出去,那她跟蔣紅旗都沒好。

所以,乖乖地把門關上。

蔣紅旗已經坐到了椅子上,指著對面的沙發,“你坐吧。”

“哦。”程四梅暗暗地觀察了下這個房間,房間裏一切的東西擺放都很整齊,桌子上也沒浮灰,看得出來這個冷冰冰的家夥是個愛幹凈的。這一點,倒是比一般男子都強點。

但他那副冷冰冰的臉子,卻不如別個人好,我是來給你送草藥看的,又不是來追債的,你至於擺出一副我欠你八百萬的表情嗎?

蔣紅旗看著她,屋裏這會兒已經亮了燈了,燈光灑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白底藍花的小褂,可能是因為焦急了,面色微微發紅,鼻尖上還俏皮地沁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兒,她就那麽不卑不亢地看著他,大眼睛澄澈得跟夏季的小溪水一樣,閃著晶亮的光,剛一開口,嘴角就抿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那樣子真的好像是深谷中的一朵散發著幽香的蘭花,與世無爭,卻又傲然獨立。

蔣紅旗楞在那裏。

程四梅也不太看好這個年輕的所長,穿著倒是清爽,白大褂下露出了白襯衣的領子,領子幹幹凈凈的,褲子是黑色的,大褂下半截褲腿褲線筆直清晰,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走起路來,趾高氣昂的,臉上沒一絲笑容,程四梅很詫異,就他這副尊容也能給病人看病,膽小的病人還不得給他嚇死啊?更要命的是話裏話外那些嘲諷,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蔣所長,香子跟你說了吧?我找你是……”程四梅說到這裏打住了,打住的原因是那個蔣紅旗似乎睡著了,沒反應。

“咳咳,蔣所長?您還好吧?”是早上忘記吃藥了?不然你傻呆呆地瞪著我看什麽?我身上哪兒不對?程四梅下意識地低頭,上下看了自己一遍,沒什麽不得體的地方啊?再擡起頭來,蔣紅旗已經回過神來,想想,自己唐唐的康城大齡青年,竟被一個鄉下來的丫頭給鎮住了,丟人。他有點窘,面色泛起一點點紅。

“我看看你拿來的東西?”這話語氣稍稍緩和了些,沒那麽生硬。

程四梅打開挎包,從裏頭拿出幾樣藥草來,“這是黃袍,果實味美,開胃,柔肝緩急,小兒食用最佳,這個是烏袍,果實跟黃袍一樣。葉和嫩尖以紅糖為引煎服,治療肝急水瀉有奇效,並且沒有副作用。還有這個是棕櫚,棕毛、花、根入藥,味稍澀,可以止血,婦科白帶用之更為對癥!這是金銀花,蒲公英,這兩味藥蔣所長應該有所了解,我就不需要累述了,這些呢,都是山中常見的,但如今藥鋪裏卻不多見,原因蔣所長您都知道,我來呢,就是想問問,您要這些藥材嗎?要是要,我可是給您供貨,隨要隨到!”

她低著頭,很認真地拿著藥草介紹它們的效用,說的很流暢,神情淡定。

蔣紅旗看著她,有一剎那的驚訝,他沒想到,在現今這個局勢下,還有人跟自己一樣在潛心地研究這些藥草,要知道,中醫博大精深,說的就是百草治百病,藥效雖緩,但勝在沒有副作用,這是比西藥最拿手的一點!

她說的這幾樣藥草,蔣紅旗都認識,也知道它們的藥效,但他手頭卻沒有。

現在是計劃經濟,不管菜米油鹽,還是藥品器械,那都是按照計劃發放的,從上頭一層層的計劃下來,等真的到了康城這樣的小城,也不剩多少了。

所以,目前甭管是中醫院,還是他這個小診所,最缺的就是藥材,尤其是這樣不見經傳,價格不太貴,又能治病有奇效的藥草。

他不能不說,程四梅這次來,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這樣的藥草,你有多少?”他終於在程四梅百般疑惑的註視下回過神來,幹咳幾聲,問道。

“我家裏晾曬出來的,能拿過來就用的,大概有二三斤吧!如果蔣所長,您確定要收的話,我回去加班加點地挖,估計半個月能供貨幹的藥草十斤!”程四梅不敢說大話,挖藥草這種事兒,也得攤上好天氣,好運氣,能采到,還得能順利地晾曬好,不然,拿了濕漉漉的來,人家藥鋪也用不上啊!

“好,我收了,一般的藥草兩塊錢一斤,稀有的,五塊以上,你覺得怎樣?”蔣紅旗瞇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小女人,他真的很好奇,這等小女子到底生了怎樣的膽子,敢在這時候跟自己這裏交易藥草?要知道,這可是冒著風險的,他不怕,真出了事兒,有他老爹給管著,他不管,那他就去蹲大獄,估計老媽能跟老爹玩命!

但這個小女子呢?她從哪兒來的膽量跟氣魄,敢如此做?

“好,咱們說定了,我回去先把晾曬好的藥草送來,半個月再給您送來十斤!”說著,程四梅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

“等下……”蔣紅旗站起身來。

“咋啦?”程四梅這會兒心裏都樂開花了,按照最普通的算一斤兩元,十斤就是二十元啊,這一個月就是四十,一年呢?嘖嘖,太好了!

被蔣紅旗一叫,她以為對方後悔了,心裏就想,該不該簽個合同啊?有了合同他就得乖乖收藥草?

“這是預付你第一批藥草的錢^……”蔣紅旗從褲袋裏掏出來二十塊錢,“到時候多退少補,你先拿著這個回去……”他的臉色還是那麽的冷冰冰的,但眼底卻有一抹火苗在冉冉著。

程四梅當即感動得不行,醞釀了半天,也就只是說了一句,“謝謝!”她知道,對方是猜出來了,她急著用錢,要不也不會這樣冒著風險出來賣藥草了!

成,什麽話也不說了,蔣所長,我以後不再說你沒吃藥了,你是個好人,盡管冷冰冰的!

程四梅心中嘀咕著,無意中看到墻壁上的鐘,驚呼著就跳起來,“哎呀,六點半了,客車開走了啊!”

“什麽客車?你是坐車來的?”蔣紅旗有點明白了。

“當然了,不然怎樣?這下好了,我得走回去了!”程四梅沮喪得小臉上表情都皺皺巴巴了。

“走回去?八十裏多裏路呢!”蔣紅旗去過小北村的香子家裏,自然知道這段路有多遠。

“不然怎樣?難道睡在大馬路上啊!”程四梅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心道都是你的錯,不是你那麽矯情地跟我計較那個所謂表妹的稱呼,我能耽擱到現在還沒走嗎?

“你可以住旅館啊!”蔣紅旗提議。

程四梅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若是能富裕到想住旅館就住旅館,想逛大城市就逛大城市,我還找你來賣藥草幹嘛?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她站起身來,就往外走。

“餵,你去哪兒?”蔣紅旗問。

“回家!”程四梅氣嘟嘟地回他一句,人就到了門口了。

“哎,你等下,我……我有點藥要送到你們鄉裏的衛生院,順道捎著你吧!”這話說出來,可就沒法兒收回了,蔣紅旗有點懵,他想問,自己瘋了嗎?

“真的嗎?蔣所長,真太好了,我就說,您是個好人……”程四梅急的眼淚都快出來了,轉回身來,一邊擡起袖子擦眼淚,一邊笑著跟蔣紅旗道謝。

蔣紅旗見她微笑著,跟一朵盛放在暗夜裏的白蘭似的,心裏莫名又覺得這個決定是極其正確的。

是以,他撥通了中醫院的電話,要了一輛車,很快,車就被送到了診所門口,他拿了外套,是一件深藍色的半大風衣,穿在他身上,顯得風度翩翩的,很有點前一世後期那些電影明星的範兒。

車是紅旗牌的。中醫院蔣院長的專車,既然是老子的專車,那兒子用用似乎也沒什麽。

蔣紅旗隨便在診所抓了一包藥,拿了就上車了。

說是往鄉下衛生院送藥,得說話算數啊,不然能直白地說,我是因為心中歉意,所以專程送你回去的?

這話蔣紅旗可說不出來,估計他一輩子也不會對任何女人說出如此殷勤的話來,在他以為,有些事兒說出來多沒意思,我做了,你不就都明白了嗎?

問題是,身邊這位鄉下妹子,壓根就不明白,還在那裏喋喋不休地說著,她運氣好,趕上所長同志要往我們鄉送藥什麽的……

蔣紅旗一路都沒說話,無話可說。偶爾用餘光看看小女人,小女人側臉線條很柔和,夜色下,那雙眼睛越發的靈動。他深呼吸,心裏告訴自己,就當做好事了……誰讓你蔣紅旗同志是個好人呢?!

車子在半個小時後到了小北村。

程四梅下了車,彎腰對車內的蔣紅旗說,“所長同志,你到家坐坐再走吧?”

“不用了,我還得去……送藥!”最後這兩個字是蔣紅旗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其實想說,我還得往回趕八十裏路呢。說完,沒容程四梅再說什麽,他一踩油門,車就嗖地竄了出去。

“哎呀,所長同志,你慢點開啊!”程四梅在後頭喊。

車內的蔣紅旗忽然覺得,自己跟個小醜兒似的,啞口無言。

這個時候的路上車輛本來就少,又因為是晚上,路上幾乎就只有蔣紅旗這一輛車,他開著車,想起今兒一天發生的事兒,他忽然就笑了,笑得無聲,卻似乎好久沒有這樣真正的笑過了!程四梅!嗯,名字不錯,一定在家裏是排第四的,梅嗎,就是梅花,沒準兒是冬天出生的,正好梅花盛開!想著她白凈的臉盤,秀氣的五官,靈動得好像會說話的大眼睛,對了,還有做事兒執著肯吃苦的勁兒,跟城裏那些嬌滴滴的小丫頭們一點都不一樣,真是個特別的女子!

他緩緩地開著車,腦海裏的女子身影久久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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