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在那一刻，顧禧覺得自己，已經無所畏懼。

而這所謂的畏懼，是指對未來的不確定，是指對這感情的不堅定，是指對以後可能遇見的困難的畏懼。現在，這對自己的父母說出了這一切之後，顧禧覺得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害怕。其實在這麽久的相處中——從最開始的認識，到後來的引為知己，再到現在的戀人階段，她都是和葉初九一起走過來的。

人生當中，能夠有幾個人占據了那麽長的時間？人生又有多少個十年二十年，能讓一個人如此真心實意的對自己？她能夠遇見一個葉初九，已經是幸運了。

現在，這樣一個占據了自己人生前二十幾年的人，將要和自己一起相扶到老，而且這個人，還是自己的愛人。光是想一想，就覺得是那樣的美好。

顧禧的這一番話，讓顧媽媽和顧爸爸都很震動。

他們一直相信葉初九和顧禧之間的感情會是很堅定的友情，並且為她們這樣的感情而感到高興。但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份感情會在不知道的時候變質。這樣的感覺，這樣的變化，讓他們兩人都措手不及。

“女兒，或許你只是迷惑了呢？”顧媽媽試圖將這一切都扭轉回最簡單的友情。“說不定只是在你最脆弱最需要人的時候，她正好出現了，讓你將你們深厚的友情誤認成了愛情呢？”

“媽媽，我是結過婚的人，什麽樣的感覺是愛情，什麽樣的感覺是友情，我還是分辨得清楚的。”

顧禧笑得特別的真實，在顧媽媽的耳邊小聲說道：“而且在和初九接吻的時候，我想要和她做|愛甚至是占有她。”

顧媽媽居然被她這沒羞沒臊的話給弄到臉紅了。

看到自己媽媽這樣純情的反應，顧禧有些惡質的笑了起來。

不管顧媽媽和顧爸爸怎樣勸說，顧禧都堅持自己的想法和看法，當然，她也沒有辦法讓父母同意自己的行為。

三人在病房裏面討論說了很久，都無法將對方說服。最後的結果就是，顧禧去做她覺得對的事情，顧媽媽和顧爸爸則是繼續堅持自己的看法，讓時間來證明一切。

當顧禧將這一好消息——不反對不支持她們的戀情——通過電話告訴給葉初九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了。

“初九，我知道這不算完整的好消息，但是至少，在我爸爸媽媽的面前，我們是輕松沒有壓力的。我也相信，我們會讓時間證明給他們看，我們這樣是沒有錯的。”

“你真棒。”

顧禧聽見葉初九在電話那邊這樣說道，還伴隨著很開心的笑聲。她心滿意足的掛了電話，帶著這樣的好消息入睡。

而在掛斷電話之後，她的臉上卻沒有電話裏那樣開心的表情。

章恬就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在掛斷電話後，端著酒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每一杯都是一口喝完，然後不斷的給自己倒滿，再喝。

她不是很明白，為什麽葉初九會有這樣的反應。葉初九也沒有告訴她，為什麽要出來喝酒，只是讓她出來陪她——她同意了，在酒吧裏面就看著葉初九像是要將自己灌醉一般不斷的喝著酒。

“少喝點吧，對身體不好。”

看她實在是喝太多，又喝得太急，章恬想讓她停下來，奪過了她手中的酒杯。

“或者你說說看，是什麽事情讓你覺得不高興？”

葉初九看向了章恬。“我不知道能不能說。”她是這樣回答章恬的話的。

即使是有些微的頭暈了，葉初九的神智還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和顧禧的事情，是不能隨意說出來讓人知道的。即使問問題的人是自己的好朋友，在無法確定對方是否能夠接受自己與眾不同的性向的時候，她還是會盡量保持沈默。

“有什麽不能說的呢？”章恬微笑，想到顧禧，胡亂猜測到：“難道說是和顧禧有關？”

葉初九一聽到顧禧的名字，端著酒杯的手就是一抖，裏面倒滿的啤酒都蕩了一些出來。

看她這樣的反應，章恬基本上已經可以確定是和顧禧有關了。

“是寶寶的情況不好嗎？”想起在醫院看見還在輸液的寶寶，章恬第一反應就是寶寶發生了什麽事情影響了她。

葉初九搖頭。

“那是顧禧出什麽事了？”

“不。你就別猜了。”葉初九拒絕了章恬繼續問下去。

“不要我猜你就直接告訴我啊？”被葉初九不停的否認和拒絕，章恬本來不怎麽在意的，也被勾引出了幾分好奇。“難道說你和顧禧的事情被父母發現了？”

這話一說出口，章恬就知道自己說錯了。

葉初九的反應也基本上證實了她的想法。就在她剛說完的時候，葉初九的目光就瞪視了過來。

“你怎麽知道？”

章恬只有尷尬得“嘿嘿”直笑。

她要怎麽給葉初九解釋自己知道？說她喜歡她嗎？得了吧，她們之間如果有機會的話，她早就出手了！只不過她也和葉初九當了這麽久的朋友，與顧禧也是有些交情，才更加清楚的知道自己沒機會。

到最後，在葉初九的逼問之下，章恬開悻悻的開口說到：“因為我也是……”並且還窺覷過你。

當然，後面半截的內容，她是沒膽量說出來的。

葉初九的眼睛當時就亮了。

“你家裏面知道嗎？”

原來是出櫃了……章恬在聽了葉初九的問話之後，瞬間就明白了她想表達的意思。“我家裏……還不知道。”

章恬一攤手，表示自己對於出櫃的事情也相當的無能為力。

葉初九頓時就像打霜的茄子，焉了。

既然說開了，章恬也就覺得沒有繼續隱瞞下去的必要了。

“實際上，我一直對父母說的是自己是丁克族，雖然會戀愛但是不結婚不生子。這麽多年下來，他們也逐漸的接受了我這樣的情況，只是偶爾還是會流露出想要抱孫子的願望。”

“他們不會懷疑嗎？”

章恬“噗嗤一笑”。“懷疑肯定是有的，他們還偷偷的問過我是不是身體上面有問題，不過女生嘛，性冷淡一點也是正常的。我也有找過一個gay扮演男朋友，偶爾兩人一起出現表示我性向方面還是正常的。”

“這……這樣也可以？”

章恬仿佛在葉初九的眼前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她所說的這一切，都是自己完全沒有想過的。

“當然可以。只不過比較取巧，而且也不夠光明正大，萬一被發現了，後果可能會嚴重也說不定。”章恬說著：“即使是善意的謊言，畢竟也是欺騙，會產生的問題也都說不清楚，所以最好還是不要這樣做比較好。”

葉初九也想到了找gay假扮情人可能會面臨的問題，想了想也就放棄了。再說這樣編了一個謊言，就要用無數的謊言去圓，這樣做太累，也無法將自己真正愛的人告訴給父母。雖然減少了很多麻煩，和出櫃時會面臨的困難，但是內心會一直都活在欺騙裏面。

她不想過得這樣累，所以最後她也只是沈默。

“你和顧禧發生什麽事了嗎？是被家裏的長輩發現了？”

葉初九點了點頭。“在醫院裏面接吻的時候，不小心被她的爸爸媽媽看見了。”

“噗……”章恬當即就噴了出來。“怎麽會被發現的？那你們是怎麽處理的？”

“我肯定是被趕走了嘛。不過如果讓我留下來我也覺得尷尬。”葉初九喝了口啤酒，有些艱難的吞了下去。“剛才就是她打電話給我，說是向阿姨和叔叔都說清楚了。他們雖然不同意，但是也無法改變顧禧的想法，算是放棄了說服對方，卻也不看好吧。”

“這樣，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我知道，只是……我在離開醫院的時候，我忽然不確定了。”

章恬奇怪的“嗯？”了一聲。

“當然，我不是不確定我對顧禧的感情，我只是不確定我們有沒有必要出櫃，以及這樣做是不是正確的。在那個時候，我很迷茫，我也很害怕叔叔和阿姨質問我，就像是小時候犯了錯，害怕被家長發現的那種慌張感。”

葉初九盡力的將自己的感覺描述出來，也告訴了章恬自己的一些想法。

“我在懷疑之後，又覺得自己這樣做很不對，而且在她告訴我叔叔阿姨的態度後，我也有種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的感覺。就像她說的那樣，至少我們在叔叔阿姨的面前不用掩飾，應該是很輕松的才對。但是在那之後——掛斷電話之後，我卻又覺得有種莫名的巨大的壓力向我襲來。我不知道這樣的壓力感是從何而來，但是就像是是被石頭死死壓住一樣，有些喘不過氣。”

她看向了章恬。

“我是真的很害怕，在經歷家長這一關的時候，我才忽然間發現自己對顧禧的愛不夠堅定，無法堅持到最後。”

她的這些話，在腦海裏面想了很久，也讓她覺得很困惑。每一次這樣想，有這樣的念頭，她就覺得是在對自己人生的一次懷疑。

她很懷疑自己的感情是否還能堅持下去，已經堅持了十年，她還可以繼續下一個十年嗎？她也懷疑，自己是否能夠真的承擔起顧禧的一切，承擔起之後一個家庭帶來的壓力？又或者，她懷疑自己能夠堅持，而顧禧卻在中途退出說放棄，到那時她又該何去何從？

每當她想到這些，她就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

章恬並不能完全的理解葉初九的意思，但是大概也能懂一些她說的不確定是來自什麽地方，那樣的壓力又是從何而來。不過，她還是衷心的祝福她：“不管未來是怎麽樣的，你現在努力了，盡力了，就行了。未來，交給時間去驗證吧。”

最後，她舉起了手中的酒杯：“希望你幸福。”

既然她愛的人不是自己，那就只有祝福她能得成所愛了。

“謝謝。”

葉初九喝下了酒杯中澄黃的啤酒。似乎所有的不確定和疑問，都在這一聲祝福中，隨著液體滑落到了不知處。

是的，不管未來怎麽樣，至少在現在，她們是努力了。在以後的日子裏，面對什麽問題，都會和對方一起盡力去解決。

如果真的有不幸，沒有在一起，回想起現在這段時光，她們也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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