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因著章恬到醫院探望的事情，顧禧對章恬的感覺有些不自然。

三人一起走到病房裏面，看見的就是顧媽媽坐在床位盯著寶寶不轉眼的樣子，而顧爸爸，則是看著寶寶眉頭緊鎖。

“媽，爸，我和初九到了，你們先吃飯，休息一會兒吧。”

顧禧走了過去，將保溫盒遞給了顧爸爸和顧媽媽，讓他們先吃飯。此時時間已經不早了，按照他們平常的生活習慣，差不多過了吃飯的時間。只是不可能讓他們兩位長輩餓著肚子不是？

顧爸爸接過了保溫盒，一一拿出來，讓顧媽媽一起吃。在看見章恬站在旁邊的時候，還是疑惑的看向了顧禧。

順著顧爸爸的視線看過去，顧禧側了側身，將章恬的模樣完全露了出來。

“這個是初九的同事，也是我們的朋友，叫章恬。過來的時候是她將我們送過來的，知道寶寶生病了，所以上來探望一眼。”

“你有心了。”

顧爸爸如此說著，讓章恬有些微的惶恐。

“身為朋友，知道了來看一眼也是應當的。”

實際上，在這個時候，顧禧她們三人的目光都已經落在了床上的寶寶身上。

寶寶做完手術之後，在昨天做完手術之後，就已經進行了輸液治療。當時在輸液紮針的時候，醫生就考慮到按照寶寶的動作習慣是不可能紮手腕的，所以一開始就是從寶寶的腳腕紮針輸液的。

到現在為止，寶寶已經換了幾瓶藥水了，腳上因為長時間的輸液而變得冰涼，甚至在針孔周圍還有烏青。

顧禧的手摸到寶寶的小腿上，感受到那溫度的時候，本來平靜的心又震動了起來。

她還那麽小，就要承受這樣的痛苦，她真的……在那一刻，心中的自責和後悔，是那樣的濃烈。

“別擔心。”耳邊傳來了章恬的聲音，她也看到了寶寶腿上明顯的烏青，還有耳朵附近包著傷口的紗布。“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謝謝你。”

章恬在醫院裏面呆了一會兒，和顧禧他們說了會兒話，看著時間差不多也就離開了。

在走之前，她還特意問了葉初九要不要一起。

自然是被拒絕了。

“我向範黎明請了假，周一的時候去上班。”

“那行。”

隨著章恬的離開，病房裏面也就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顧爸爸和顧媽媽在吃完飯之後，也被顧禧催促著回家了。最後整個病房裏面，也就剩下了葉初九和顧禧兩個人。

本來顧禧也想讓葉初九一同離開的，但是在這樣的時刻，葉初九是根本不敢讓顧禧一個人停留下來的。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她總有一種，如果留下顧禧一個人的話，說不定就會發生什麽不好事情的不良預感。

她也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不過顧禧情緒不穩，她還是堅持留了下來。

而她的堅持也沒有錯，在所有人都離開後——葉初九在看到寶寶的藥水差不多要沒有的時候，到病房外面去叫護士，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顧禧趴在床邊，一動不動。

葉初九的心頓時揪了起來，等護士收走了空掉的藥瓶，她才連忙走到顧禧身邊，一把將扯著她的手臂將人拉了起來。

“你在幹什麽？”

葉初九說這話的時候，又急又快，甚至可以說有點氣急敗壞。

“初九，我是真的後悔了……”

“你後悔什麽？難道我之前對你說的話，你都當是耳旁風了嗎？”

老實說，顧禧這樣頹廢的狀態，讓葉初九在不停的忍耐當中，有些難以接受了。

她能夠理解顧禧對寶寶的疼愛，讓她在面對寶寶生病乃至手術時心痛不已的感覺，因為她是同樣的難過。所以這一切，她都能接受，也能理解。但是到現在，在她一再的安慰之後，在她和大家一再的表示寶寶不會有事，醫生也都重覆肯定的說了會治好除了傷疤不會有後遺癥了，她還要這樣……葉初九就有些出離的憤怒了。

很多地方，她都能理解，都能去努力接受，開解，畢竟一個母親的心情她要用包容的態度接納，何況顧禧還是她愛的人。但是她一直都這樣固執——或者說是偏執的沈浸在傷痛中的話，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她本以為至少這幾年的時間，顧禧應該有了接受各種事情的能力，但是沒想到，顧禧她卻是這樣的脆弱。

“顧禧，我不奢求你因為我而堅強，也無法讓你在面對阿姨和叔叔的時候堅強，但是至少你現在是個母親，要明白那句‘為母則強’的意義。在寶寶的面前你必須堅強，拿出你應有的韌性來，才能有勇氣去面對寶寶未來所面臨的一切困難。”

葉初九快要被顧禧這樣什麽都聽不進去的狀態搞瘋了。

她也處於傷心難過的狀態，她也在不斷的讓自己在生活和工作當中找到一個平衡點。如果說顧禧還是請假在家特意照顧生病的寶寶的話，她則是在醫院-家-公司裏面三個地方不停的來回。

也是在最後寶寶手術這天，她才向範黎明帶著周末請了一天的假，可以說她是完全沒有得到過很好的休息。即使是這樣，她還是讓自己堅持下去，不願意在顧禧傷心脆弱的時候不在她身邊陪伴著。

只是……說真的，看著顧禧這樣的情緒和狀態，讓她也覺得很累。

仿佛自己所有的擔心所有的憂慮和付出，都付諸流水，沒有任何用處。

“你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我會很失望。”

葉初九說到這話時，語氣當中是濃濃的失望。“真的會，很失望很失望。我愛你，所以我更無法接受你這樣，沒精打采像是奄掉了一般的模樣。”

顧禧終於將自己的心神從悲傷當中抽了出來。

看著葉初九——她轉過了頭，背過了身，拉著她的手也不知道在何時放開。在她察覺到葉初九放開了她時，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感，就像是自己沒有做好事情，讓人失望了一般。

她的行為，也確實讓葉初九失望了。

顧禧頹唐的想著。

她的狀態很不好，她知道，她有努力的去調節，去讓自己遠離這樣的情緒和狀態。但是她真的……努力過了，卻沒有改變。

尤其是當她看到寶寶這樣淒慘的模樣的時候，心中偶爾浮現的後悔就會猛然占據她所有的心神，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如果她當時沒有堅持生下寶寶，寶寶就不會受這樣的苦，就不會有這樣的一切。

每當她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念頭時，她就是忍不住的自責。然後就會有葉初九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你不能剝奪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權利，她的未來充滿了變數，生老病死無法避免，以後會遇見的困難我們也都無法預測。能夠做的只有努力的去照顧她，給她力量讓她遇見困難能夠繼續走下去。”

這樣類似的話，也在告訴顧禧，她不應該繼續這樣下去。

她應該像葉初九說的那樣，堅強起來，承擔起一個女兒一個母親應當的責任。

自己的爸爸媽媽已經不再年輕，在經歷了生活的折磨之後，還要承擔她不幸婚姻帶來的難受，也要支撐著她獨自生孩子帶孩子帶來的壓力。甚至寶寶這次的生病，以及後續的惡化，都讓顧媽媽覺得是自己沒有照看好才會產生的後果。

這些，只要她仔細去思考了，就會明白她對自己的母親有多少的虧欠，也就會知道自己這樣做，身為女兒是多麽的不應該。

而對於寶寶，她是一直都有在照顧，但是她又是真的完全的將寶寶放在了心上嗎？如果不是顧媽媽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會察覺到寶寶發燒。如果不是葉初九懷疑，她也不會註意到寶寶耳朵處的異樣。

她只是在帶著寶寶，也是真心喜愛，只是還沒有到那樣的程度吧……

如此想到，她就覺得自己表現出來的傷心和難過，在人前表現出來的，形式上面的感情，就像是一場笑話。

這樣的認知，讓她覺得自己是那樣的讓人覺得惡心和唾棄。不由得，她連自己的感情和行為，都產生了懷疑。

她居然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是真的愛寶寶了！

不……她不應該。不應該。

顧禧搖著頭，咬著唇，心中極其不平靜。

“初九，我……我是真的，愛著寶寶嗎？”

她不斷的懷疑自己，又不斷的否認著，心中如同兩對勢均力敵的人在拔河，一直牽動著她的心神。

“你當然是愛她的。”

直到她聽見了葉初九的話，她心中的天平才有了一方的傾斜。

葉初九的話，猶如黑暗中的一抹陽光，將顧禧從自怨自艾的狀態當中帶了出來。像是一只救贖的手，撥開了她眼前的重重迷霧，讓她不再懷疑自己的一切。

“初九，我愛寶寶，我是真的愛寶寶的……”

她哭著，雙手緊緊的揪住了葉初九的衣袖，猶如之前做的那樣，靠在她的胸前哭泣。

她不應該懷疑自己的，她對寶寶的疼愛和感情，是無法作偽的，她是真的打從心底裏面喜愛著寶寶的。只是她太愛寶寶，所以才會在寶寶遇上困境遭受病痛的折磨時，這樣慌亂無措，這樣沈陷其中，反反覆覆都走不出來。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葉初九會對她說出“失望”這兩個字，因為她的行為和反應，真的不足以以母親的身份來應對寶寶將會面臨的一切。她太過懦弱，無法給與寶寶應有的安全感。而且，她還在這樣矯情的自怨自艾，讓父母擔憂，讓戀人失望和難受。

她是那樣的……讓人覺得失敗。

“我也不是故意讓你……讓你失望的……我只是控制不住，真的，我控制不住……心中的難過和感傷層層疊疊，但是我會站起來的，會堅強起來的。你不要繼續對我失望下去，好不好？”

“我不會。”

葉初九的手撫在了顧禧的背上，就像是抱著寶寶哄她睡覺時，那般的輕柔。

顧禧漸漸的將自己的身體抽離，慢慢的擡起了頭。

被蠱惑一般，葉初九看著她眼角帶淚的模樣，心中就是一陣悸動，一點一點的低垂下了頭。

雙唇仿佛被吸引了一樣，向對方的逐漸靠近。

慢慢靠近，最後緊緊的貼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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