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顧禧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和李嘉淳的離婚，她確實傷心，但是也不至於傷心到如此地步，唯一能夠說的，大概只有充滿她期待卻尚未來得及到這個世上的孩子了。而現在，顧禧卻因為葉初九，哭得這樣難以自已。

她試圖用一些方式來表達出自己的態度——或許她的態度本身是模糊的，她還是努力去這樣做。不給予葉初九關於愛情方面的幻想，也不減少朋友之間應有的狀態。她想要通過這樣沒有變化又明顯有著不一樣的方式，讓葉初九明白，甚至是退步，退回朋友才有的狀態。

事實上是這一切努力都是白費。

葉初九依然和以前一樣，費心的為顧禧準備食物，即使繞路也每天都來接送她上下班，陪著她一起去做產檢，一起在醫生的面前對著模糊不清的彩超b超照片找尋孩子的模樣，在休息的時候慢慢的和她一起在公園裏散步，偶爾在街上的嬰幼店裏逛逛，看見合適的寶寶服也都一一入手。

她們兩個以朋友的名義相處著，葉初九給予的關心和愛護，又明顯的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顧禧覺得有些無力，卻又異常的感動。

躺在床上，顧禧忍不住問自己，她這樣做究竟對不對？

利用葉初九對自己的好對自己的感情，卻不及時抽身而出。只是在想到要離開她的時候，心中卻又是撕扯一般的疼痛。

她忍不住有些難過的側了下身子。

身體的腫脹讓她的一切行動都變得緩慢起來，無論是走路還是起身，都必須小心翼翼的來。以前還能看見自己的腳尖，現在卻連穿鞋子都要葉初九的幫助。

她的雙腿浮腫，時常要葉初九幫忙按摩，肚子的重量讓她連轉身都異常的困難。平躺著呼吸困難，側躺著半邊身體都會發麻，甚至偶爾在半夜還會小腿抽筋。每當她異常難過的時候，睡在身旁的葉初九都會敏銳的發現，然後小心的讓她能夠轉身，小心的為她按摩抽筋的小腿。

在這樣的時候，顧禧就有一種就這樣和葉初九一起過下去的念頭。

失敗的婚姻讓她難以相信永恒不變的愛情。她不想再去奢望，只想帶著孩子如此平淡安穩的過這一生。

明明還只是二十多的年輕人，心態卻已經開始蒼老。

顧禧努力讓自己轉了一下身體，和葉初九面對面的睡著。

時間太晚，葉初九已經睡著了，在她轉身的時候，她即使閉著眼睛，也依然扯過了被子，迷迷糊糊的給她把被子蓋好，生怕她受涼。

看著她在睡夢中也在照顧著自己的模樣，顧禧覺得自己的眼睛又在開始濕潤。

借著不算明亮的月光，顧禧發現葉初九的臉上也已然有了些許的皺紋。

細細的細紋爬上了她的眼角，平常看起來有些淩厲的臉龐也溫柔了許多。眉頭微皺，似乎夢見了不好的畫面，一直都緊繃而有彈性的臉頰上似乎也有了點點的法令紋。她眉形淩亂，已經許久沒有仔細的修理過了，劉海也太長，微微一動就滑落下來，遮住了眼睛。

葉初九總是很忙，忙著工作，忙著照顧她，連自己的都快要全部遺忘了。

想起她剛回國時的模樣，人雖然疲憊，卻看起來精神奕奕，人也充滿了氣質和美麗。而如今，已然快要泯滅於生活。

顧禧下意識的伸出手，將她落下來的劉海整理到一邊，按在她的眉心中央，想要將她的眉頭撫平。她也想在白天，好好的給她修一修眉，讓眉毛不再那麽散亂。然後好好的化個美美的妝容，讓路上的人都側目註視。

她想要看到閃閃發亮的葉初九，而不是現在這般模樣的她。

如此忙碌連自己都跟不上的葉初九，讓她心疼。

顧禧小心的撫摸著葉初九的臉龐，指尖下的肌膚依然細滑，卻不是足夠的有彈性。偶爾還會摸到小小的粉刺疙瘩，一不小心就會成長為痘。明明她能把自己的飲食休息照顧得很好，為什麽不把自己也照顧好呢？

在顧禧的手指撫摸到葉初九的眉骨時，她忽然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她的眼睛是那樣的明亮，一如當初看見的那樣，滿心滿眼都是自己。

被抓包的顧禧嚇了一跳，明顯的緊張起來。葉初九也發現了她已經淩亂的呼吸，伸出手，慢慢的撫在了她的眼角。

涼涼潤潤的液體讓她明白那是什麽——如刀般會割疼心臟的淚珠。

葉初九的身體動了動，顧禧僵住。

她不知道葉初九會怎麽做，有一點點的害怕，更多的卻是期待——期待著她做出一些讓自己覺得會……

沒等顧禧想到合適的形容，葉初九就俯身過來。

顧禧瞪大了雙眼，看著葉初九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

眼簾上一片柔軟和溫熱。

那是……

顧禧猜測著，卻不敢去想那正確的答案。

隨後是她的眉心、鼻梁，一路向下，最後落在了雙唇之上。

顧禧的呼吸停頓了下來。

葉初九的唇在自己的唇上輕觸，緊貼，小心的摩挲。力度輕柔，如同蝴蝶落下，猶似對待珍寶。

顧禧很緊張，緊張到忘記了呼吸，緊張到心跳加速，緊張到腦子裏面一片空白。

她確實期待葉初九做些什麽，卻沒有想到她會這樣……

然而，她卻是不反感的。

她以為自己會反感，會覺得惡心，但是當葉初九真的輕吻過來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難以接受，原來在她所期待的事情當中，也是包含了這一項的。

她感覺到了葉初九雙唇的柔軟，也感受到了那吻中蘊含的感情。

是那樣的小心和濃烈，也是那樣的慎重。

葉初九慢慢的輕吻著，撫在她眼角的手指慢慢向下，撫摸著她的臉頰，她的下顎，她的耳垂。

隨著葉初九手指的轉移，顧禧感覺到她所經過的地方一片酥麻，生出了無數的雞皮疙瘩。

葉初九反覆的揉捏著她的耳垂，冰涼的耳垂慢慢發熱，她的耳朵也在升溫，到後來已經開始發燙，連周邊的皮膚都開始熱了起來。

她手上的動作沒有停，輕吻也沒有停。

顧禧一直緊閉著呼吸，直到她無法再繼續下去，睜開眼，深呼吸。

她長長的吐氣驚醒了葉初九，揉捏著耳垂的手指倏地停下來，一直摩挲著的雙唇也都停住。顧禧看見葉初九的雙眼驀地睜開，在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何他看見了那雙眼中一閃而逝的窘迫。

兩個人面對面的沈默，最後還是顧禧開口，將一切打破。

“初九，我渴了，想喝水。”

“好，你等等，我給你倒水。”

葉初九動作僵硬的下床，到客廳裏面給顧禧倒了一杯水。溫度適中，不熱不冷，剛好可以讓人入口。

在葉初九的幫助下，顧禧靠坐在床上，身後是墊起來的枕頭，讓她能夠更舒服一點。顧禧慢慢的喝了一大半，然後將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葉初九保持著坐在床邊的姿勢沒有動。

兩個人都看著對方，心中有著愁腸百結，有著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口。

顧禧想要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做，葉初九想要開口道歉，在看見對方的時候，又都將一切話語重新咽了回去。

仿佛說開了，所有的美好都會成為假象。

好一會兒後，顧禧才說道：“初九，我們睡吧。”

葉初九點頭，照顧著顧禧睡下後，自己才在床的另一邊躺下。

她們背對著背睡著，中間有了一條鴻溝。

心中思緒萬千，滅了燈，依然難以入眠。

許久之後，顧禧聽見了葉初九的聲音。

“顧禧，你睡了嗎？”她小聲的問著，也不知道是否是在試探。

顧禧沒有說話。

葉初九繼續說著：“顧禧，即使是你不喜歡，剛才的行為我也不會道歉。”

——我不會生氣。顧禧在心裏默默的說著。

“這樣的輕吻在我的夢裏出現過很多次，很多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最美好的時候清醒過來。每一次醒過來，我都會覺得異常的失落。我想要得到你的執念是那樣的強烈，強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原來，在你的夢裏已經無數次的吻過我……

“我一直都想要嘗試對你這樣做，如今我做到了，心中卻有著微微的失落。我得不到你的回應，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感情，我很失落。”

——對不起，我還沒有對你產生愛意。

“但是我是不會放棄的。只要你不戀愛，只要你不結婚我就會一直在你身旁，愛著你，保護你和孩子，不會放棄。”

——那如果我又結婚了呢？

“當然，如果你像以前那樣找到了真心相愛的人，我祝福你，願你生活幸福。”

——傻瓜。

“那麽，親愛的顧禧，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葉初九喃喃自語的說完才閉上眼睛重新入睡。

一直閉著眼睛假寐的顧禧在這一刻卻睜開了雙眼，一行淚珠順著眼角滑落，最後沒入柔軟的枕頭，不濺起一點痕跡，卻在她的心頭泛開朵朵漣漪。

初九，你為什麽要這麽執著呢？你為什麽要這麽固執呢？

你為什麽要……如此死心塌地呢？我寧可你……不要那麽堅持，我寧可你選擇放棄，也不願意你一直沈浸在沒有回應的感情裏。

我不願看你難過，也不想你傷心，可我現在卻無法做出不讓你傷心難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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