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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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關西坡雖經過數番修整,到底也還只是條堪堪能令輜重車通過的土坡。蜀軍士氣大振,沖上去時,不免讓你吃了一頭一臉的灰。你索性停了下來,緩一口氣,只要弘農守軍被這一場流星爆震懾住,不敢上來支援,潼關城中所餘守軍在你看來,如摧枯拉朽般,不值一提。

因而當士兵跑來告知你,城內仍有守將帶領數百魏兵死戰不退時,大大出乎了你的意料。

看看這被高溫與烈火摧毀的城墻,昔時你曾經趴在墻邊向下望去,計算躲避箭矢的角度。

而現在你用手輕輕一推,燒得發黑的女墻一瞬化為齏粉,紛紛散落至百丈下的坡底。

整座潼關城皆如這堵女墻一般,散發著焦糊與死亡的氣息,讓你想不出還有什麽樣的人能在這裏堅守至現在。

——尤其考慮到,潼關畢竟是關卡,而非孤城,他不須困守於此,只要從潼關城東離開,便能平安撤至弘農大營。

夜空中的月光與潼關城中餘燼未熄的火光交織在一起,炙烤著你的腳底。

你一步步走上前,很快見到了城下死戰的守將。

……你差一點就認不出他了。

記憶裏的曹肇生得十分年輕俊美,舉手投足都帶了貴公子的風度,他喜愛蜀錦珠玉,無論衣袍鎧甲,不染半分塵埃。

因而廢墟前那個鎧甲焦黑,滿臉鮮血的武將,你是仔細多看了幾眼,才認出他來。

但他的確與之前不同了。

那時你覺得他雖然風雅俊逸,內裏卻似乎飄忽不定,焦灼難安。

或為仕途,或為名利。

夜風襲過廢墟,卷起地面上的焦土,他似是迷了眼睛,伸手去揉了一揉,而後忽然意識到你的存在。

那柄自曹休傳下來的名劍被他握在掌中,盡管手臂受了炙烤,握劍的姿態卻分毫不差。

一如他現在給你的感覺那般堅不可摧。

趙統的後軍正在緩慢攀上潼關,要不了許久,待太陽再次升起時,這座潼關便會揚起火一般明烈的炎漢旌旗。

這一次,你是真心實意想找些臺階給曹肇,盡量讓他能順從點兒當你的俘虜的。

“曹將軍,同為漢臣,何必如此?”

曹肇目光灼灼的盯著你,嘴角抿起一絲微笑,搖了搖頭。

諸夏侯曹恥為漢臣,皆受魏官號。

“將軍欲死戰不退?”

“除非足下再挾一次漢帝,才能迫得我讓步。”

“住口!”

“悖逆之徒!”

……………………你決定換一種勸降方式。

“縱使將軍不怕死,這些士兵何辜?”

“既上戰場,當馬革裹屍而還,何惜死哉!”

“將軍是宗室子弟,肯為魏王效死,他們也是如此麽?”你向前一步,圍在曹肇身側的魏兵下意識的想要後退,又強自忍住,“司馬仲達征發洛陽以西的全部精壯,起傾國之兵與漢室抗衡,曹將軍可問過這些士兵願不願意為你效死?”

你看著他垂下眼簾的模樣,決定再加一把勁兒,“炎漢三興,此乃天意!將軍不食漢祿,便以為士卒們也不願做大漢子民了麽?”

長久的寂靜之後,曹肇擡起眼,你此時才註意到,他的身體靠在身後半堵坍塌的墻上,顯然是十分虛弱了,他聲音很輕,但卻極穩。

“拔你的劍。”

自初夏時離開成都,奔赴巴東戰場,你見過許多使短兵的武將士卒,也見過許許多多種劍法。

你曾嘲笑曹肇的劍法是表演劍法,華美難言,卻十分不實用。

但當他的劍光破開長夜,劈到你面前時,你忽然驚覺,這一劍拋卻了所有華而不實的虛招,也拋棄了所有防禦的可能,曹肇這一劍,是真正的心存死志!而你在這一瞬只能拼盡全力,以章武劍去擋下這一擊!

你的劍鋒上附了強橫至極的魔化之力,世上任何神兵利刃不能與之抗衡,因此金鐵相交,發出一聲清鳴後,曹肇那柄長劍便被你劈成兩截!

而他借了你的力,動作十分順遂流暢的,將那半柄殘劍戳進了胸口。

那的確是一柄名劍,破開明光鎧亦如破開絲帛般輕松。

“將軍——!”

周遭魏兵大駭之下,甚至有咬牙泣血,揮劍向你而來者。

但不須你多做吩咐,身側士卒訓練有素,自然將你圍在裏面,有上前者,逐一砍殺。

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屯騎校尉,秩比二千石,去歲剛襲了長平侯之爵的潼關守將,倒在塵埃與焦土之中,面容卻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他為何要如此呢?你為何依然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什麽呢?

曹肇看了你一眼,扭過頭去,望向東方。

紅日尚未升起,地平線上卻隱現一絲黯淡天光。

你忽然意識到那是洛陽的方向。

“縱使天命在漢,魏王依舊是位英主——”

你聽到風中傳來曹肇最後的聲音。

“我當死節,以全君臣之義。”

潼關陷落的消息在數日後傳至司馬懿的中軍帳中,據說那時郭淮張郃所領大軍尚未全部渡河完畢,蜀軍的兩萬餘西涼騎兵幾乎已經損失殆盡。

主將馬超以下,幾乎人人帶傷,董種董暠兄弟殉國,甚至鄧艾部也被司馬懿重重圍住,而令魏延一時難以下手。

但戰爭不得不結束了。

潼關一失,洛陽再無險可守。

你在潼關上待了大概六七天,在這幾日裏,弘農守軍後撤至澠池,距離洛陽不過百裏,你還記得將曹肇的屍體與那柄斷劍一並交還給魏軍,而後便專心致志的開始了潼關城的重建工作。

……這個流星爆,它真的是很特別的那種,整座城,包括但不限於什麽城墻軍械庫演武場,全部都給砸了個稀巴爛。

只剩下三層高臺的守軍大本營,最上層的瞭望臺也被砸爛了,但下層倒還完好,你在裏面翻一翻,竟然還翻到了送給司馬懿的小裙子!

……這個被你貪汙了。

又一個清晨,牛車繼續吱呀吱呀在潼關西坡上掙紮運送木料石料,偶爾傳來馬蹄聲,大多是往來巡查的軍士,在潼關城裏四處遛彎的你並沒怎麽註意西側都上來了什麽人,反正只要是友軍,你都不太在乎。

你就這麽扒著一處難得並未被流星爆砸到的城墻,探出頭向東遙望時,身後忽然有人說話,聲音還極熟悉。

“在看洛陽麽?”

……………………

晨光中的丞相站在你身後,身上披著鬥篷,似笑非笑的看著你。

“……先生怎麽來了?”你感覺沒太調整好情緒,而且……潼關也沒調整好啊!

“所降魏軍之事,我皆已安排,況且渭南大營至此不過一日路程,我為何不能來?”

的確,渭南到潼關不過一日的路程,但現在是早上。

“那你不是要連夜趕路?”你下意識的伸出手,他反手握住了你的手。

還好,雖然有點涼,但還不算冰。

“與阿遲一日夜攻下潼關相比,夜路怎能稱得辛苦?”

你眨眨眼。

朝陽灑在他的身上,將那件半舊的灰藍絲綢鬥篷上也勾勒出一片淺金色彩,你擡起頭看看他,他挑了挑眉,忽然一笑。

“當年留侯功成身退,曾向高祖言,‘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亮以為不過托詞,而今方知世上竟真有神仙事。”

……首先,你並不是神仙;

……其次,赤松子是誰?

他忽然握緊了你的手,帶著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你帶進他的懷抱中。

“先生?”

他在盯著你看,盯得你有些不自然,雖然你確實很不自然,而且好像也沒有特別好的理由解釋這些超自然的事,畢竟你原本不想搞出這麽大陣仗,你就只是……

你只是想要快一點結束戰爭而已。

不過你以為的丞相心裏想的事情似乎和他真的在想的事情有點出入。

他先問你的問題是——“自長星墜城後,阿遲可有什麽不妥?”

……有什麽不妥?

你茫然的搖搖頭。

然後你看到一貫英明睿智的大漢丞相臉上露出了十分覆雜的,還帶了一點困惑的神情。

他換了一種句式問你,你眨眨眼,他又換了一種。

……你終於懂了,他在企圖問你:你施法消耗的是道行、壽命、還是法力【

…………你怎麽能讓他理解,你消耗的只是當日的法術位。

但即使如此,你還是被他教育了一頓。

“如此殺戮,恐傷天和,畢竟太過,”丞相皺皺眉,又看了看你,“以後萬不可如此,須知人之朝夕,行心用行,善惡所為,暗犯天地禁忌,你畢竟與我等不同,不可再犯此忌。”

………………你憋了一肚子的槽點,但你不敢說。你感覺你好像把丞相的三觀砸碎了,他開始給你制訂各種封建迷信禁忌了啊!你看看你!

但這還沒有把你徹底擊敗。

站在晨光中,身形猶如畫卷中千萬年的松柏般莊重端凝的丞相還有個問題挺希望你回答的。

……雖然你覺得這問題非常奇葩,但他似乎還挺認真。

“這世上姿顏出眾者何止萬千,亮亦不過凡夫俗子,阿遲如何會選中我?”

你看看他,他看看你。

你決定勾住他的脖子,用一個親吻來代替回答。

他註視你的眼神如此溫柔,一同秋日裏的晨光。

……但他沒有告訴你他是帶著趙雲老將軍一起來的。

…………他是不是自己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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