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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於禁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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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城大戰的勝負傳到襄樊時,於禁並未感到十分驚訝,在此之前,他便已經開始加固城防,收盡城內所有糧食為己用,無分男女老幼,盡皆編入軍隊中。

城內既然已無閑人,房屋也就沒什麽用了,於禁下令將城內的房舍一間間拆掉,留下板子,梁柱,以及石料,這樣不僅攢足了修築城防所用的材料,還頗為一目了然,絕了蜀軍挖地道入城的路。

驅使這些百姓拆除自己的房子不算很容易的事,畢竟對於絕大多數平民而言,一輩子的辛勞工作不過只夠家人果腹,想攢下一套房子極不容易,多半還要靠祖上的餘蔭,因此撲在房基上哭得死去活來的大有人在,有人哭出血淚,有人被守軍鞭打也不肯離開,甚至還有個寡婦一頭撞死在祖屋門口,只是哪怕報上去也無濟於事,這位曾受兩代魏王厚恩,持假節鉞的安遠將軍心腸猶如鐵石,不為黎民所動。

襄陽本就是一座為軍事要塞而修建的城市,如此大索全城,守軍人數竟也勉強達到七千,盡管只有曹休留下的兩千守軍算是正規軍,對上關平黃權的近五萬大軍如杯水車薪,城中原本便已人心惶惶,蜀軍又十分工於心計,樊城被破後,不僅未被屠城,關平還特意下令城中百姓財物全無幹犯,示以優容。

樊城與襄陽本就一江之隔,守城軍士見到對岸已經車馬如舊,江邊漁翁自在釣魚,蜀軍又以糧代酬,雇了些百姓在岸邊加固船塢,一派和氣景象,哪怕人盡皆知是做給襄陽看的,傳進城內時也不免暗流湧動。

七月流火時節,人心總有些浮躁。

【為何不能降蜀?】

不僅是襄陽百姓,連信誓旦旦與大魏同生死的襄陽士族也沈默了,功名利祿自然重要,但綁在這座即將陷落的孤城裏,等待不知哪一日能到來的援軍,這並不容易。

被驅趕加固城防的百姓們眼中流露出一分不滿,士族便能流露五分,七分,直至關平下令攻城的那一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於禁不可能投降。

城中亦有想要發動兵變,獻城投蜀的士族,不過被於禁得知後,全族老幼盡皆被驅趕上城樓守城,至此之後,盡管襄陽城外的世道依舊豪族勢大,但這百步內的堅城裏,再也無分士族寒門,部曲奴隸。

中元節這一天,蜀軍開始攻城。

大雨過後的烈日下,城上滿布弓箭手,一陣接一陣箭雨密布,城下的江面上一字排開蜀軍的三千料巨船,蜀軍將拍竿稍作改造,便成了投石機,巨石如雨般砸向襄陽城,有城墻上的魏兵被巨石砸中,頃刻成了肉泥,也有船上的蜀軍被亂箭射中,翻身落了江裏就再也沒了氣息。

蜀軍試探性攻了一日城,發現城墻厚而堅,為石彈所不能破之後,第二日時便換了新的策略,巨石換了中空石彈,外塗石漆,內置□□,重量較巨石更輕,因而投得也遠,落在城內如飛火流星一般,只是襄陽城已經被於禁拆得面目全非,竟還躲過一劫。

到得第三日時,蜀軍正式開始攻城,襄陽城下頃刻間便成了人間地獄。

戰鼓與號角,慘呼與咆哮,一片嘈雜聲中,蜀軍扛著雲梯,頂著盾牌,如螞蟻般密密麻麻一波接一波的攻上襄陽城頭,而城內守軍修樓櫓,掛氈幕,設弩床,運磚石,施燎炬,垂櫑木,凡防守之具畢備,箭雨滾油傾盆而下,蜀軍一波跌落如雨,下一波立刻附上。

兩千守軍中,只有一千人用來守城,五百人為督戰隊,由監軍帶領在後壓陣,剩餘守軍守在城內各處要地,另有重任,因而這場攻城戰並未持續多日,到得第四天夜裏,襄陽城西被打開了缺口,戰場立刻成了單方面的屠戮。

對於蜀軍來說,大敗曹休兩萬餘兵力後,趁著洛陽沒反應過來之前拿下襄陽並非什麽難事,但於禁給他們出了一個難題。

這些老弱婦孺被當成人肉盾牌,頂在了缺口上,向前者被蜀漢的兵士斬殺,後退者被督戰的監軍下令射殺,城內火光四處,哭聲震天。

“於禁非為守城,他如此這般,實為毀了襄陽,要我大漢天兵不能以襄樊為據,對抗援軍。”站在甲板上看了許久戰況的關平搖了搖頭,“可惜這些百姓。”

“這有何難?”帳中立刻有將領出聲,“若派一支精兵自缺口處突入城內,斬了於禁老兒人頭,餘兵自散,亦解了百姓之苦。”

年逾半百的將軍陷入沈思,帳中餘下將領紛紛出列請戰,待看到諸葛喬也站出來請戰時,不茍言笑的關坦之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忍俊不禁。

“伯松真要去?你一介文士,若真被我派上去攻城,恐我再無顏見丞相了!”

“關將軍!”諸葛喬臉上頓時熱滾滾一片,“若不許我為前鋒,我……”

“那便跟著趙累將軍,須得小心謹慎,”見到年輕參軍既羞且氣,關平還是松了口風,“還由趙累將軍做前鋒,王醒趙尚為輔,選三千精兵攻城!”

“是!”

走到這一步並不令人意外,而今的蜀軍兵精糧足,武器之鋒利,船艦之堅固,皆非昔日可比,缺口一開,於禁立刻下令,命心腹將糧草連同幾處要地一並付之一炬。

襄陽城縱破,蜀軍拿到的不過一座死城!

“將軍!蜀軍已經攻進城了!”部曲親兵跑了進來,滿身血汙,面目猙獰,“我等護將軍突圍吧!”

老人聽了一會兒遠處的喧囂聲,七月中旬,連風也沒有,聲音竟還傳得這樣遠,飄飄灑灑的戰吼與謾罵聲蕩進他的耳中。

蜀軍是很瞧不起他的,畢竟是關雲長手下俘虜,但也不獨蜀軍,當初被送往江東時,江東英傑們也羞辱過他持的果然是“假節”,竟無能為魏王守忠貞之節。

白發蒼蒼的老將軍神色平靜的拎著長弓,背起箭囊,命仆役搬來□□,爬上了太守府的屋頂,他體力雖已不支,眼力卻尚可,臂力也不差。

“點起火來。”

“將軍!”

若論射術,於禁便在魏將中也稱不上最好,那時魏武王曾在銅雀臺大宴群臣,武將們曾射箭為樂,誰先正中紅心?

一箭射出,正中一名蜀軍校尉的前胸,於禁終於想了起來,第一位射中紅心的武將,是大司馬曹休;

那第二名呢?老人拉弓的手很穩,記憶力卻有些不濟,接連射殺了幾名蜀兵後,才想起是文仲業其次;

第三名是曹洪,這個不必想了,第四名又是誰?

兩名十分年輕的小將領著一眾蜀兵遠遠見了太守府的火光,沖了過來,此時其中皮膚黝黑的那個見了中箭倒地的蜀兵,怒不可遏,大罵起來:“於禁老兒!老君侯留你一條生路,卻仍恬不知恥,與大漢天兵為敵!你早該自死——”

烈火燒得愈加旺盛,熱浪滾滾而上,蜀兵中有弓箭手,彎弓搭箭,於禁卻仍心平氣和,那個罵人的武將顯有防備,射之不易,在旁的……

於禁的思緒被打斷了一刻,旁邊那個年輕人,看起來有些面熟,他是在哪裏見過?

抽出了兩支箭,以指隔開,第一支瞄準了那個年輕人,箭矢如風,果然正破口大罵的武將面色一慌,拎起銀槍去擋,只是那支箭原本力道不精,射得便不準,擦著年輕人的頭盔便過去了。

他終於想起來了!胡須皆白的老人頗有些為自己這尚未退化的記憶力自得,那年輕人的五官,頗像東吳諸葛瑾!一般的臉長!

弓弦拉滿,第二支箭如流星一般離了弦,穿過了那個膚色黝黑的武將脖頸。

“逸星兄——!”

於禁又抽出了一支箭,蜀兵的弓箭手終於上前,一輪齊射,箭雨襲來。

那一日應該是建安十五年春,魏武王頭戴嵌金寶冠,著綠錦羅袍,玉帶珠履,憑高而坐,下手處文武侍立,銅雀臺千門萬戶,金碧交輝,何等英豪氣!

建安三十二年秋,襄樊為蜀漢所破,胡質突圍而回,於禁戰死殉國,消息傳到洛陽時,曹真所領十五萬大軍終於穿過宛洛,直下荊襄。

而與此同時,夏侯楙在被圍困數月後,獻城投降,郭淮張郃收拾殘兵,領萬餘人早一步退守潼關,等待援軍。

性無武略而好治生的夏侯駙馬無論決心,意志,還是狠毒手段都遠不及於禁,因而當城門打開時,這座在歲月與戰火中褪色的大漢都城仍殘存了幾分當年的恢弘與厚重。

炎漢旌旗如紅雲一般,比烈日還要耀眼,無論是身居高位的將軍,還是最普通的兵士,親眼見到這一幕都不能無動於衷。

其中最為百感交集的是騎在馬上的季漢主帥,在穿過甕城時,他忽然韁繩一勒,停住了步。

身後跟隨的將領們不知何意,也紛紛跟著停了下來。

這位年近半百的文士下了馬,常年執毛筆、印璽、鵝毛扇的手撫上了鐵皮包裹的實木城門,那上面還殘留了一絲血跡,觸摸上去時,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感受到了一點溫度。

那不僅是攻城的蜀漢士兵們留下的溫度,還有許多他已經再也見不到,卻總也不覺得陌生,甚至好像總在身邊的故人的溫度。

鬢發如霜的諸葛丞相忽然微微揚起了頭,在身後的將領們看來,這位十分冷靜穩重的丞相似乎有那麽一瞬間將要失態,盡管他控制住了自己,而只是嘆息著自言自語了一句。

“主公……您看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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