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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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的先生好像特別閑,比起之前的加班狂魔來說,簡直讓你覺得……閑得不正常。

他先是跟你聊了聊成都城中最近流傳的一些大小事,又聊了聊諸葛瞻小朋友最近的情況,長沒長斤兩,以及希望你盡到母親的職責……開始為諸葛喬相看婚事。

你噴了,哪怕是按照虛歲來計算年齡,諸葛喬小朋友才十六歲啊!個子都沒長全就開始忙婚事了嗎?

“喬兒還未及弱冠,會不會太早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再過得一二年,我便要經營漢中,屆時欲帶喬兒同去,歷練老成,否則,恐難為良才。”

懂了,家裏再扔下一個守活寡的,而且這媳婦比你還慘,諸葛亮父母早亡,哥哥姐姐都不在身邊,諸葛均也沒在成都做官,因此你沒啥婆媳姑嫂問題,這新進門的媳婦經年累月老公不在家,頭上還有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婆婆,外加一個滿地亂爬的小叔子,現代社畜哪怕長年累月出差,好歹還有幾天回家休假的時候,這媳婦有這麽個工作狂家公,恐怕丈夫按照常理能夠休假回家團聚的時候,也得被諸葛亮給“今諸將子弟皆得傳運,思惟宜同榮辱”了。

鑒於整個季漢集團在劉備-諸葛亮這套班子帶領下,主心骨都是理想主義奮鬥狂,你這未來的便宜兒媳恐怕想找地方訴苦都難,你可記得夏侯夫人教育閨女那個“你爹是張飛,你也不能怕死”的雄壯虎烈風,守活寡算什麽啦!成都一大串兒的將領夫人,五虎上將開始往下算,誰不守活寡!難道將在外還能帶著夫人去軍營的嗎!能嫁進諸葛丞相府還有什麽不知足!

…………想想你都替她抑郁,造什麽孽呢。

“我覺得,你要是怕喬兒身子骨弱,”你盡量委婉地說,“就輕點兒使喚他,而不是讓他現在娶親。”

你這樣說,他看你一眼,撚撚胡須,無奈的笑了,“我看喬兒也還康健,經得起風霜。但阿遲既這樣說,便先相看,過幾年再議也不遲。”

好的,這個話題終於先放下了,但你看他的神情,總覺得還有什麽話要說。

初夏夜裏,涼亭中坐久了,身上總好似沾染了一層濕氣,丞相既不彈琴,也不散步,甚至還吩咐婢女再去煮一壺茶,大有論持久戰的感覺。

你不太能跟人打太極,所以你決定直接問出來。

“先生還有什麽憂心之事?”

“如今東吳雖與我重結盟約,南中之亂,恐怕不能傳檄而定。”

“朝中如何?”

“亦是議論紛紛,因而,我想聽阿遲有否見解。”

一只蜉蝣飛了過來,被他用鵝毛扇輕輕掃開,落在坐枰邊,你盯著那只在陰影中隱隱透著光彩的翅膀,腦子裏轉了一會兒。這一次無論是文官系統,還是軍隊的中層,都未經歷夷陵之戰,軍中百戰之將比比皆是,因此如果諸葛亮不想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的話,他是不必“慮諸將才不及己,意欲必往”的。

“現今國庫如何呢?”

“原有蜀錦以資國庫,自有琉璃彩瓷,又得釀白酒以來,尚算充盈。”

“雍涼暫時也不曾為我所據。”

“不錯。”

“那麽,想賺錢的話,我們只能在魏吳那些豪奢世家身上賺取?”

他搖搖鵝毛扇,思考了一下你的話,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靠這些東西能賺來的錢,恐怕一時也不能更多了,先生還需要南中的金銀嗎?”

你看到他的眉毛皺了一皺……大概是月下看美人的緣故,把這些日子的操勞都遮掩了過去,一顰一笑仍然俊雅清雋,風度不減。

“阿遲欲棄南中麽?”

你擺擺手,“不,我只是聽說過南中某些傳聞。”

“如何?”

“傳說是金銀寶貨之地,居其官者,皆富及十世。”你看了看丞相,他也點了點頭。

《隆中對》有個小問題你一直在思考,諸葛亮認為川蜀“民殷國富”,只是劉璋不知如何治理,但南中有些地區生產水平還接近青銅時代,平民生活困苦,所謂金銀寶貨,其實只不過是益州士族不斷壓榨南中資源而已。這些世家知不知道自己對南中的壓榨?你覺得……就後來譙周上書阻止劉禪去南中避難看來,是放著明白裝糊塗呢。

“如此豐饒之地,平民卻依舊衣不蔽體,可見雍逆等南中世家究竟如何作為了。”你一邊思考一邊說道,“必然有人上表稱若攻伐南中,當攻心為上。”

他沈默了一會兒,笑了一笑,“阿遲不以為然麽?”

“世家與平民是兩種生物……”你這話說得好像有點時代隔閡,於是你又描補了一下,“雖然都長了兩手兩腳,但想法完全不同。”

“願聞其詳。”

“若能施恩於平民,教導他們耕種織布,而不取用南中資源以充軍資,令他們休養生息,平民不僅會服歸王化,死心塌地永為漢民也不是什麽難事。但對於那些與東吳勾連的世族首領,朝廷需得用雷霆手段,讓他們想都不敢再想反叛之事。”

丞相看著你,似是覺得十分有趣,抿嘴想要笑,又忍住了,喝了一口茶之後,重新拿起了鵝毛扇,一本正經的問你,“何等的雷霆手段?”

……………………你想了一下,歷史上各種典故,你覺得穿刺大公啥的有點太野蠻了,挑個文明點兒的故事給他講吧。

“我曾聽商隊的人講起過一樁軼事,大概是發生在……安息以西的那個大秦之國,據說那裏有位公爵,嗯……”你想了一下,“名叫泰溫。”

老獅子平生最得意,最高光的一場戰役,莫過於平定雷耶斯-塔貝克叛亂,你慢吞吞的講,而丞相聽得十分認真,你覺得他在聽任何與戰爭有關的故事時都會進入聚精會神,企圖學點什麽的狀態,但當他聽到泰溫引了卡斯特梅小溪入地下城堡,又用石土封住所有出入口,令雷耶斯家數百婦孺老幼盡皆葬身水下時,仍然失態了。

“如此暴虐行徑,恐令天下人齒寒!”

“曹操也很暴虐,而今天下十三州占其九,不過,重點不是這個,”你說,“後來有人為此役作歌,傳唱四方,再有轄下世家起不臣之心時,此公甚至連使節都不須派遣,他只要送去一名歌者,懷抱一琴,在家主面前彈完這一曲,那家便乖乖投降了。”

諸葛丞相陷入了深思。

“此公有句話也一並流傳下來,先生權當一笑。”

“嗯?”

“‘當有人起而向你挑戰,你應該堅決地回以鐵與血;當他們屈膝臣服時,你則要親手把他們扶起來。’”

他端詳了你一會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果真雷霆手段,不過,”先生挑了挑眉,“出征南中人選還未定,這些也不過閑談罷了。”

“先生須親征才行。”你說。

他持羽扇的手滯了一下,“為何?”

“先生想要數年之內便揮師北伐,還是等天下有變時,再出兵秦川?”

“仍需十年光景繁衍生息,精進冶鑄,而後川蜀之兵方能與中原抗衡。”丞相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才慎重地繼續說下去,“當年曹操曾言,若天命於他,當為周文王,而今曹子桓繼魏王之位,迫於天子駕幸成都,不得已扶持山陽王劉懿為帝,這位新任魏王不知性情如何,但若真欲行不臣之事,恐怕篡位便在此十餘年內了。”

“先生等得起天時,五虎將中,有四位年歲已高,卻等不得天時。十年之後,誰能領兵北伐呢?”

他撚撚胡須,望著你笑了。

“阿遲真知我心。”

那只蜉蝣終於又爬了起來,扇了扇帶著紋理的透明翅膀,換了一個角度,那翅膀上的彩色光輝便消失不見,你漫不經心的看看它,忽然意識到拋開表象看實質,丞相跟你拐彎抹角說了這麽多又溫情款款的誇了你一番,實際上,他的重點只有五個字。

【我要出差了】

不對,該是六個字。

【我又要出差了】

“先生不能直率點兒麽?”

丞相陷入了沈思,而後忽然手一伸,將你的手捉了過去。

“心中有愧,故而如此。”他嘆息道,“當初瞻兒未出世時,我留阿遲一人在家中,經歷許多坎坷。”

“也沒多少坎坷。”你口是心非地說。

他看著你,微微笑了笑,“我素知你性情,雖跳脫隨意,不拘禮法,卻從未糾結於內宅,更不曾刁難過下人半分,此皆因阿遲心性若男兒,不屑於此。因而臨產那時,你必定是怕了。”

這話說的,讓你多不好意思啊。

“偶爾刁難一下。”你含含糊糊的說,“那次不是沒經驗麽……”

你的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他的氣息忽然離你極近,近得讓你有些不敢動彈。

“這般經驗,以後也莫再有了。”他嘆了一口氣,將你擁在懷裏,“若一切順利,秋冬之時,大軍便可回返。”

“然後呢?”你擡頭看向他,“平定南中後,先生不是要去漢中屯兵?到時依舊獨留賤妾煢煢守空房?”

……好像解氣了,你看到丞相的眉頭終於皺成了一個囧字,直到過了一會兒,他才指了指一個方向,“你看。”

夜色黯淡,借了燈火光輝,你看到那只蜉蝣飛到一株紫珠草上,正在……哦,正在和另一只蜉蝣談戀愛。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縱朝生暮死,亦盡其樂,”他的聲音在你耳畔響起,好像帶了一點蠱惑,“阿遲為何不珍惜如此良夜呢?”

你出神的看著那一對蜉蝣,仿佛聽到不知哪裏傳來的嘆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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