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深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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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春時節,江南小鎮,尚有幾分寒意。

河水裏倒映著天的影子,灰蒙蒙的一片,幾個絳紅色的圓點綴在這片灰色裏,微微搖曳,那是河邊廊棚下半新不舊的幾個紅燈籠。天還很早,泛著青色。

兩個女子拿著行李走出了一家破舊的旅舍,迎著寒風開始趕路。

周苗苗覺得冷,不自覺把手揣在兜裏,心裏懊惱自己怎麽紮了個馬尾,冷風全往脖子裏灌。

“夏情,到底什麽時候到啊?”

夏情盯著地圖,冷冷回答“快了。”

這是一張的說不上漂亮的臉,斜眉入鬢,下巴極尖,一雙上挑的細眼,閃著兩點漆黑的光,又是淩厲,又帶了點刀子般的嫵媚。

周苗苗想了想,試探著問:“……你最近都一臉喪氣,到底怎麽了?”

夏情漫不經心答了一句:“我一直都一臉喪氣,你還不知道?”

周苗苗撇撇嘴,有點煩躁的望了眼廊棚外的河水,像是實在憋不住了:“你放心吧,美國醫療條件那麽好,你奶奶不會有事的。”

停步,回頭,一雙鳳眼寒光凜凜“你偷聽我電話?”

夏情這人,面冷,嘴毒,氣傲,最恨別人侵犯她隱私,一句話不合就翻臉,再加上自小學習格鬥術,身手矯捷,學校裏面很多人因此不敢惹她,幸好周苗苗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便在夏情能殺死人的目光下還是能信誓旦旦的說:“我昨晚無意間聽到的,再說你已經連續半個月這個鬼樣子了,肯定是出什麽事情了。”

夏情一時氣結,周苗苗雖然心虛還是瞪大眼睛,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又是一陣晨風刮過,冷颼颼的,像是有點心灰意冷,夏情的眼睛也跟著蒙上一層陰霾。

懶得理她,夏情轉身就走。

兩人默不作聲,夏情悶著頭往前,斜風夾雜細雨打在臉上,冷得刺骨,心裏才痛快些。周苗苗跟在她後面,想叫她慢點又怕再惹惱了夏情,只得緊緊跟著。腳下踩著布滿青苔的石板,有的石板微微下陷,踩上去發出嘟的聲響,冒出幾個透明的水泡,霎時又破裂開來。

又是幾座石橋,一條深巷,越往裏面走,行人就越少,不過遠遠幾個模糊的人影,在煙雨中匆匆而過,互不打擾。叮叮咚咚,檐下幾顆水珠滴在周苗苗的頭發上,慢慢浸潤下來,冰涼冰涼的。

“這鎮子的人好少,好舒服~”周苗苗不禁道,不料聲音太大,在安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突兀,她馬上放低音量“……就是太靜了。”

夏情面無表情看著地圖,沒理她。

周苗苗知道她心裏煩躁,便自己給自己打圓場“真可惜啊,這麽好的地方,就要被拆遷了。”

路過爬滿綠蘿的墻角,繞過一株綠油油的垂楊柳,隔著花陰蒼苔,終於看到一扇竹絲板門,門上一塊藍底鑲金邊的匾額,上書”懷園”兩字。到了。周苗苗心裏剛松口氣,視線忽然被另一件事抓去,那門前站了一個青年,竟然穿了一身民國式樣的月白色長衫,手裏拿著兩把油紙傘,遠遠望著她們。

周苗苗再顧不得,一把拉住夏情“這是你們家那個守門人?江三叔?”

連夏情也是一楞“……不知道。”

周苗苗一手捂嘴,有點想笑“怎麽穿成這樣啊?”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的打量那青年一番:“……不過,看上去還不錯。”

那青年已經向兩人走來,一出屋檐,細雨就濡濕了他的肩膀。

他把油紙傘遞到夏情面前,傘面是青色的,上面畫了一枝梨花,雪白的顏料點綴了幾朵含苞欲放的梨花骨朵,他的手映在傘面上,和梨花一樣白凈。

“你是……江三叔?”夏情接過傘,傘面沾著冰冷入骨的雨水,一陣輕微的顫栗在指尖蔓延。

他點了點頭,極淡的唇色,微微揚起來,好似一道玉的光澤,描繪出溫潤的笑意。然後,他從袖子裏拿出紙筆,端端正正寫了兩個字,遞給夏情。

幾滴細雨落在雪白的紙面上,墨色的痕跡,慢慢暈染開來。

“江空”。

原來是個啞巴,周苗苗心想,可看上去最多才二十多歲的樣子,不禁有些不忍,瞥了夏情一眼,她還是平常的神情,自己倒不好意思矯情,立刻又打起精神來。

等她回過神,江空又寫好了一行字,遞到兩人面前。

“請隨我來。”

(二)

雨終於停了。

日已西沈,暮色一點一點漫上來,白瓦青墻,亭臺樓閣,逐漸融化成暗色的一片。只有墻角那幾棵玉蘭樹,依然散發著明晰而灼熱的香氣。

上午,江空帶兩人住進了西廂房,房間裏全是古色古香的雕花紅木家具,周苗苗左摸摸,右看看,迷得神魂顛倒。江空本想幫兩人收拾行李,夏情當然是婉拒了,江空也不強求,寫下字條,說自己回後園打理花草,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便離開了。等兩人收拾好都已經過了中午,胡亂吃了寫零食,周苗苗就死活要拉著夏情出來逛園子,沒想到這個園子大得驚人,都逛到了傍晚還沒走完。

花園裏,周苗苗站在一道白石九曲橋上,正拿了些面包屑,興致勃勃逗弄水裏的鯉魚,夏情站在不遠處一棵開得火紅的木棉花下,看著湖面上寥寥殘荷。

這裏就是夏情的奶奶——江浸月長大的地方。夏情以前看過一張奶奶少女時代的黑白照片,她穿著彩繡大襟的旗袍,梳著劉海螺髻,小巧玲瓏的繡花鞋,在偌大的懷園裏,她靠在扶欄邊,擡頭,望著方寸之間的天空。大家都說夏情和奶奶長得最像,夏情卻是嗤之以鼻。1935年的早春,只有十七歲的江浸月就在這個園子裏消磨她如花朵一樣美麗又無用的青春,抗日,《何梅協定》的簽訂,北平的一二九運動……不過是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新聞標題,就像頭頂這方天空上一飛而過的飛鳥,一去不返。她哪裏會知道,此去一生,都是顛沛流離,客居異國?

“奶奶說,一定要幫她找到那個東西,不然她死不瞑目。”夏情還記得電話裏父親微微顫抖的聲音“小情,只有幸苦你了。”夏情只能答應下來,可是她連這個東西是什麽都不知道,又怎麽去找呢?奶奶這幾年的情況,她看得清楚,九十多歲的高齡,身體越來越衰弱,記性也越來越差,身邊的人都不認識了,只是常常念叨著要回懷園去,去找那個“東西。”見到人來探望就求別人把她帶回懷園去,可問奶奶那東西是什麽,她竟說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某天深夜,奶奶自己一人穿著拖鞋悄悄離開了醫院,竟然還以為自己能走回懷園去,幸好護士及時發現才沒出事。因為這件事情,夏情的父親總算明白了奶奶的信念有多強烈,便給夏情打了跨洋電話。

夏情從來沒有回過故鄉,父親就事先聯系好了懷園最後一個仆人,守門人江三叔,就說趁著明年懷園被拆遷之前夏情回來替奶奶找一些她少女時代留下的東西,希望江三叔能多照應點。打完這通電話,夏情立刻就給學校請假,結果周苗苗一聽夏情老家是一處大宅子,死活都要跟來,夏情只好也帶上這個累贅,連夜坐上火車,靠著手上的地圖,來到了素未謀面的故鄉。

冷不防周苗苗忽然躥到眼前“夏情,你們家這宅子實在太棒了!”

夏情橫了她一眼,她已經這樣大呼小叫整整一天了“懷園不算是我們家的了,明年就被拆了,改建成工業區。”

周苗苗一楞,擡眼望向夏情身後的木棉樹,一只手放上去,樹皮凹凸不平的質感摩挲她的手心“以前看新聞裏面,那些上百年的老房子被拆了,我都沒什麽感覺,現在設身處地了,才覺得……唉,真可惜。”

夏情沈默了會兒,兩只手揣進大衣兜裏“走吧,去吃飯。”

周苗苗沒走幾步又指著走廊下的朱漆圓柱說:“百年老園,居然保護的這麽好,夏情你看那柱子上的紅漆,還是很鮮亮呢。”

夏情瞅了一眼,果然鮮亮如新。

“江三叔一定費了不少心血。”周苗苗忽然像想起什麽“對了,為什麽叫懷園呢?”

“……我奶奶說,這名字是我曾祖父命的,取李白《九日》中‘落帽醉山月,空歌懷友生’之意。”

“‘落帽醉山月,空歌懷友生’”周苗苗莞爾一笑“你曾祖父還挺豁達的。”

“那倒未必。”兩人走到一處水榭前,夏情停下腳步“你看這匾額。”

水榭上方懸掛了一方桐木匾額,鏗鏘有力的三個大字“千劫亭”,兩邊是一副楹聯,寫著“江山王氣空千劫;桃李春風又一年。”每一筆,每一畫,像一把把尖刀,用盡全力深深刺進去,百年之後,依然面目猙獰。

夏情望著匾額,漆黑的眼睛波瀾不驚:“我曾祖父江廣仁,生於晚清,學富五車,一腔熱血要覆興中國。但他為人耿介,不懂逢迎,最終被貶到江南小鎮,當一個小官,守著一個園子守了一輩子。‘空歌懷友聲’,不過是聊以□。”

“那個年代的人,都是生不逢時。”夏情的聲音淺淺淡淡的,隨著一陣冷風,漾入懷園的深處“無論是我曾祖父,還是我奶奶。”

(三)

說是要出去吃飯,結果兩人身上都沒帶錢,便先回了趟廂房。一推開杉木雕花隔扇門,迎面一陣香氣,輕紗一樣彌漫開來。

紅木圓桌上,一個博山香爐擺在那裏,青煙從鏤空的格子裏裊裊而起,與其說那是一道香味,倒不如說像一泓碧色的秋水,在屋子裏泛開一點點漣漪。

周苗苗雙眼放光,馬上湊到香爐邊上聞了又聞:“這是什麽香啊?好好聞……”

“噔噔噔。”然後是三聲有節奏的敲門,不輕不重。

夏情還沒回頭,腦海裏就浮現起那幾朵素白梨花上覆著的手。

他就站在門口,依然一身不合時宜的長衫,手裏提著一個雕漆食盒,靜靜的站在門檻後面,淡淡暮色暈染他月白色的衣角,就像是一個來自舊時的人。

他做了一個手勢,詢問是否可以進屋,那一瞬間,夏情幾乎產生了錯覺,好像這屋子裏的香氣都在隨著他的指尖繚繞。

夏情回過神來,點了點頭。他就邁過門檻,走到桌邊,打開食盒,端出兩碗冒著熱氣的桂花酒釀圓子,一碟素什錦素菜包子,一碟蜜汁豆腐幹,一碟無錫排骨,還有一小碟松子糖,最後是兩幅剔透的青花瓷碗筷,襯著紅木桌烏亮的底色,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周苗苗瞪大眼睛“……這都是你做的?”

江空含笑點頭,做了一個“請用”的姿勢。

周苗苗端起酒釀圓子,一入口,便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氣,唇齒之間,香糯綿軟,周苗苗忽然想到,就是眼前這個人,他那雙修長幹凈的手,摘下幾朵陳年的桂花,搓出一個個小圓子,下一刻,又在青色扇面上畫下幾朵梨花。這樣一個人,卻是一個啞巴,在一處被人遺忘的園子裏,當一個小小的守門人。

周苗苗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但還是努力笑嘻嘻的“江空哥,你廚藝真的真的真的……太好了。”他聽了微微低頭,像是笑了笑。

怎麽馬上就從陳三叔變成江空哥了?夏情心裏惡寒,臉上還是淡淡的,對江空點了點頭:“讓你費心了。”

江空像是怔了一下,朝夏情擺了擺手,夏情看到他眼睫毛又濃又密,擋住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屋子裏煙霧繚繞,他像是在看夏情又好像是看著別處。

然後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條,遞到夏情面前,看來是早就寫好了,預備此刻給她,一排端端正正的字跡。

“明早,去綠漪軒,那裏還有一些她留下來的東西。入夜請不要再到園子裏,走丟就不好了。”

接著微微躬身,便出去了。

“夏情,快來吃啊。”周苗苗喊她,夏情卻徑直走到桌子前,端起香爐,放在窗戶邊幾處小盆景下面,這麽一來,屋子裏的香氣就淡多了。

周苗苗詫異的看著夏情“你幹什麽啊?”

夏情沈吟了一會兒“他身上沒有任何哪一點像守門人,而且不敢直視我的眼睛。”瞥了一眼桂花酒釀圓子:“又是香薰,又是美食,這些恰恰都可以下迷藥。”

周苗苗一楞,忽然也有點動氣了“那是因為他是一個啞巴!”

夏情冷笑一聲“誰都可以裝成啞巴。”

周苗苗看著夏情,片刻,嘆了口氣“他真的不像壞人,反而像是……像……”一個恍惚,腦海裏又浮現起他的眉眼,不知不覺就說出“……像一個古代人。”說完也覺得自己有點扯,索性幹脆的說:“反正我不相信他是壞人!”

夏情倔,周苗苗也倔,繼續爭執毫無結果,夏情拿起手機就站起來“明天你就和我搬到外面去住,我不吃飯了,出去打個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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