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田五十鈴”不是艷麗無匹、高貴不凡的名字，但絕對稱得上清華高雅，正如她的人。

寺神不斷向路人詢問這個名字，大街小巷回應似的響著同樣急切的聲音：“請問知道叫五十鈴的女孩嗎……”

夜幕低垂，寺神一個人靜靜躺在賓館的床上，盡管已累得四肢麻木心卻空虛的可怕，已經整整三天了，跟本沒有五十鈴的一點消息，飛鳥組也如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似的不見蹤影。

“你在哪裏呢？”眼望著天花板，寺神喃喃自語，突然腦中閃過幾個不連貫的片斷，如火花一般讓寺神的腦子變得分外清晰。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寺神激動得從床上跳起，百米沖刺似的跑出門去。

五十鈴喜歡蕩秋千的行為不是偶爾為之而是一種習慣，她慣用那種方式排解壓力。在飛鳥組舊居附近的一個小公園中正有秋千架，那一定是五十鈴慣常去的地方。雖然飛鳥組已離開了那裏，但五十鈴極有可能會回去自己熟悉的地方——回去秋千架那裏。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寺神不顧一切地向那裏沖去……

秋千架發出“吱，吱——”的輕響，幾十米見方的小廣場上只有五十鈴一個人仍在蕩秋千。

灰色的地面、墨黑的天空，遠處零星地幾點燈光，景色單調得不近人情。

“唉——”五十鈴輕輕的一聲嘆息，唇邊的空氣沾染了幾分熱度，朦朧出一團茫白。

五十鈴知道景色之所以單調，因為這裏沒有他，也終於明白純粹的景色根本不會使人留戀，真正使人留戀的也絕不是景色，讓人留戀的是人、是情感。

去東京只有20天，在這裏卻留了20多年，同樣的秋千完全不同的情感，只因為有他的存在。

是不是太晚了呢？太晚遇見他，太晚明白這一切，但五十鈴從不後悔選擇離開他。那是她——無力的人，唯一可以選擇的保護的他的方式。這樣做對任何人都好。

是的，這樣做是對的。明明是正確的事，可為什麽這麽難過呢？

別想了，一切都已過去，可是還是不由自主地去想。

只有十七八歲的大男生和近三十歲的老女人，光想想就是很可笑的組合吧。自己的心意也只是剛剛確定而已，那他呢？是年輕人的一時沖動吧，會長久嗎、會認真嗎，他會負擔起更多的東西嗎？

青春的風吹過之後，一切定格成老照片，她會成為他回憶中的一頁，而真正想過轟轟烈烈、真正記憶猶新的只剩她一個人，一如現在。

秋千輕輕晃動，五十鈴無意識的輕撇嘴角，笑得自嘲。不會當真的，不會的，真正當真的只有她一個人。

很好，這樣很好，就讓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獨自受傷的人，會好過很多。

像故意與五十鈴做對一樣，馬路盡頭響起清晰的的跑步聲，其中夾雜著來人粗重的喘息聲。

“是他嗎？不會的，不會是他。”五十鈴瞪大了眼睛，每個腳步落地的聲音都像踏在了她的心上。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晰，卻又變得漸漸模糊，五十鈴雙眼儲滿了淚水。

“終於，終於來到了這裏。”寺神大口的喘氣，沒有風，空蕩蕩的秋千架輕輕晃動著，空氣中有種淡淡的百合香——那是五十鈴的味道，寺神知道。

“五十鈴——”寺神斯啞著嗓子大喊，仿佛要將心中全部的情感表達出來。

樹陰後，五十鈴捂著鼻子輕輕抽泣。只是這樣便已足夠，可以讓她為了他做任何事。

看著寺神向公園跑來的最後一刻，她選擇了逃避。她沒有勇氣可以平靜地與他面對，就像硝石與硫磺，相遇就註定會因激烈的撞擊而炸得彼此體無完膚，那會讓一切失去控制。

“五十鈴，我知道你在。請出來好嗎？讓我見見你，求你。即使你根本不在乎我，即便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請讓我看你一眼。已經這麽多天了，看不到你，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我以為你不想見我，我以為你討厭我、不在乎我。一想到這裏，我就心痛得要死，像沒有靈魂的人。

“可是、可是，他們告訴我你去過，你去過那裏。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真的，你一定猜不到我聽到這個消息時的樣子——我死而覆生了。沒有比這更讓我快樂的了，我知道你這樣做一定有原因的。不管是為了什麽，飛鳥組也好、大川健也好，不管什麽問題，讓我們一起面對。讓我們一起面對！

“不管為什麽，不管怎樣也好，讓我見見你。五十鈴，求你了……

“見不到你，我會憔悴到死的，讓我見見你，求你——

“求——你——”

怎麽會這樣？五十鈴不斷問自己，這是她不敢確定，一直懷疑的東西嗎？這麽真切、這麽火熱的感情，她怎麽會感受不到？可是大川健……五十鈴腦中瞬時浮現大川健慵懶而又似乎隱含深意的眼神，心底的冰冷如螞蟻般爬過心房。

“五十鈴，求你——”身後是寺神不斷深情呼喚的聲音，五十鈴無法繼續留下來，她無法管住自己下一刻不會沖出去與寺神相擁。

不，不可以那樣做。大川健已有所察覺，一旦作出放縱自己情感的事就會毀了一切，毀了之前所有付出的努力。只要沒有開始，就什麽也不會發生。

對，只要沒有開始！

拉緊風衣，五十鈴邁出步子。

“五十鈴，如果你不出來見我，我就不離開這裏。直到你出來為止，或者我死。”寺神向每個方向都大喊一遍，悲哀的聲音在夜空中傳出好遠。

五十鈴擁緊風衣的背影僵立在原地，與背後寺神頹廢的坐在秋千架上的身影形成明暗對比。誰都沒有動，只是靜靜的彼此陪伴，和在東京時一樣。只是現在走不開的是五十鈴，而寺神的世界中充滿孤獨，與東京時的五十鈴很像，但他更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

夜色退盡，黎明的光悄悄穿過雲層，大地漸漸由暗轉明。

整整一夜，五十鈴矛盾的心情不斷掙紮，剪不斷理還亂。所有的一切仿佛越考慮細致就越覆雜難解，像層層網，緊緊束縛住五十鈴。

未覺察時間匆匆流過，等五十鈴回神，天已經亮了。

突然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五十鈴從冥思苦想中清醒，她整整一夜沒有回去，敏感的大川健一定已經起疑心了。想到這，一陣冷汗浸透了五十鈴的衣衫。突來的寒意讓五十鈴打了個冷顫。

“咳咳——”寺神的悶咳聲自秋千架處傳來。

他一定病了。五十鈴迅速轉身，視野中寺神擁緊雙臂的樣子像極了純白的天使。太陽的光芒似乎都只是圍繞著他，那樣的青春、那樣的陽光，讓世間的一切東西都黯然失色。

他一定是神的寵兒。五十鈴落寞的想，那樣的光亮，讓她無法接近。自卑——近似於虔誠地自卑。無法理喻，卻又真實的存在，像女人介意在喜歡的男人眼中容顏老去，更像一種偏執。

遠離他，就是保護他；遠離他，他可以過得更好；遠離他，在他心中她永遠都是被期待、被渴望的人。

只是這樣一個瞬間，五十鈴已下定了決心。

五十鈴一步步向後退開，即使寺神的咳嗽聲如敲擊在她心上一樣撼動也依然不改離開的堅定步伐。

好久，也退開了好遠。五十鈴深吸一口氣——轉身，終於讓寺神的身影消失在眼底，從此以後那只是一個影子了，五十鈴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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