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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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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是不曾看透過你半分。也從未想過,到頭來欺我至深的人,居然會是你。公子褚,你費心費力的跟著我,究竟,是為了什麽?!”

她說的慢悠悠,一字一字的說著,表情冷淡。想起他的體貼照顧,生死相隨,十八年來,心中從未體會到如今這樣的悸動,仿佛一顆石子落入沈寂的湖,渙然蕩出真真餘波,再無了平靜。在楚國遍體鱗傷後,她原以為此生再難相信別人時,他溫柔的出現,一點一點撫平她眉宇的那些褶皺,一根根拔掉她心中的那些刺。當她終於願意再一次保持一顆赤子之心相信人,相信他的時候,他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墨言的拳頭在袖中漸漸地握緊,身子微微的顫抖。

“阿扶,你從未問過我什麽,我並非想瞞你。”

“既然如此,那你便說說,還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她望著墨言,面無表情。

胸前的那把劍絲毫沒有移開的意思,墨言輕輕嘆了口氣,他說︰“阿扶,我教過你的,都忘了嗎?握劍,手不能抖。”

“少廢話!”握劍的手陡然一緊,扶兮杏眼圓瞪,幾乎快要噴出火來。

她不喜歡他這樣,總是平平淡淡的,讓人猜不透,看不明,沒來由的害怕他,害怕他溫和笑容後那股高深莫測。

“除了我是誰,還有……”他欲言又止,唇邊笑意皆化為苦澀,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

“兩年前,你與梁國一戰,之所以會敗,是因為我讓容瀲,不顧一切追江而去,導致你的軍隊四面楚歌。”

心中猛地一涼,扶兮怔怔的看著他,不可思議的呆在那,居然會是他︰“不可能,一年前怎麽會是你……是你……”她難以置信的搖著頭,咬著牙將幾乎哭出來的淚給硬生生的逼回了眼眶中。

難怪容瀲作戰之風大有改變,原來是他出謀劃策,害她全軍覆沒。

扶兮深深吸了口氣,將胸中翻滾的情緒壓回,倏地,想起什麽,猛地擡頭︰“穆黎歲中箭……是意外?”

“不是”墨言搖搖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說出來的話卻是︰“那箭就是我射的。”

“怎麽可能?!”扶兮不信,你眼楮看不見,如何射的那麽準?

“是我射的,不是都說公子褚精通騎射嗎?區區一箭而已。”他平淡的聲音依舊未起波瀾,扶兮想起那年,穆黎歲中箭,箭上有鳧水之毒,之後她便鬼使神差的去九重宮找他,簽了那賣身契,當初這幾件看似尋常的事,如今再拿出來,這些事分明就是有關聯的,沒有握劍的手緊了緊,捏成了拳頭,她小心翼翼的問,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你為什麽要射傷他?而不是射傷我。”

墨言頓了頓,若無其事道︰“因為我看他不爽,至於你,我為何要射你?”話音一落,他又略帶疑惑道︰“阿扶,你如何得知我是誰,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

即便穆黎歲背叛了她,她與穆黎歲也無半點感情了,可當初那一仗的的確確也是她心頭的一道遺憾與傷口,為那全軍覆沒的楚軍,她一咬牙,狠狠道︰“公子褚聲名遠揚,全齊國還有誰會不知道?我不過偶遇一個茶樓,聽說書人賦予一說。有些窗戶紙太薄,總歸要挑破。你又何必在意是誰挑破的呢?”

“我並非介意。”墨言眉梢微斂,猜疑道︰“一個說書人,如何知道的這麽多。”

“公子褚大名鼎鼎,畫的一手好畫,齊國人,誰不知道?”

想起曾經在楚國的賭坊,墨言拿出那顆珠子來,還順口撒謊說偷得,扶兮就情不自禁冷笑︰“你明知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欺騙我,你明明答應過我此生都不會騙我,你為何……”

她質問的心都揪了起來,要恨他又狠不下心。

墨言搖搖頭,輕輕的嘆了口氣,頎長的身子站在那,紋絲不動︰“阿扶,我沒有射傷你,是因為我舍不得。我雖是秦王的兒子,卻多年不曾回去過。他寵幸賀慕南,逼死我母親,這一點就足以叫他死十次都不夠。阿扶,你知不知道,若是從前的我,定然會將這怨恨化作枯松的針,刺向周遭。我弄不明白人一生一世的執念是為何?直到遇見了你,我才明白,你就是我一生一世的執念。”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觸摸上自己的眼楮,他苦澀的笑︰“我這雙眼楮,在六歲那年便被他刺瞎了。只是因為我看見他在挖我母親的墳,就算是死了,也不放過我母親,要將她挫骨揚灰。”他說著,忽然擡起頭來,明明看不見東西,卻仍舊努力的朝扶兮那裏望去,“阿扶,你說,他該不該死?”

扶兮握劍的手緩緩的松了,她幾乎要被他的痛苦感染了,原來他曾經歷過的絲毫不必自己少,他的仇恨他的痛比起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

扶兮擡頭,木訥的望著他眉宇的平淡,嘴角的溫柔,不解道︰“既然如此,你怎麽……”

“我怎麽不報仇,怎麽看起來若無其事對嗎?”他輕輕打斷她說︰“阿扶,仇恨不是唯一的。我這雙手曾經沾過太多鮮血,從前我也像你一樣,被仇恨迷了心智,可是後來我突然發現,即便我報了仇,我又能得到什麽?這世間的事,許多都叫人看不透,能看透的,又都叫人心涼,有時候我會慶幸,自己是個瞎子。”

一葉障目,看不見,心不煩。

“我是你的執念?”扶兮笑笑︰“我與你相識不過短短一年,墨言,我扶兮何德何能做你心中的執念。還是說你對待感情一向膚淺?”她譏諷的笑了笑︰“你以為,我會信?公子褚,你跟著我從楚國到齊國,你究竟是為了什麽?你還不願說嗎?!”

“我跟著你,非要有目地?你這麽想……”墨言沒有回答她,反問︰“我若跟著你是有目地,又能又何目地?你不過是個待罪的公主,我若想利用你,對付你,何苦要一路相隨。”

“你的眼楮看不見,與我相處的時間又是極少的,你……”

墨言剛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兩個丫鬟的對話聲。

“小梅姐,你這鐲子可真好看。”

“是秦拂姑娘送的。”

“唉,秦拂姑娘人可真好,平時搶著幫我們做事,又很照顧我們。將來一定能嫁個好人家。”

“你不知道嗎?秦拂姑娘一心戀慕那位墨言公子。聽說他們倆還有過婚約。”

“你這是從哪聽來的?”

“想那墨言公子,神仙一般俊美的男人,又和侯爺是好朋友,自然不會喜歡我們這些下人了。姑娘癡情,可又不知道為什麽,什麽都不說,不開心的也一個人吞,有一次我見她一個人偷偷的哭,問她怎麽了,她才告訴我,還囑咐我千萬別說出去,被人聽到不好。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啊……”

“我知道了。”

二人話音落,人走遠時屋內的扶兮已經紅了眼眶,手腕一使力,直刺向墨言︰“騙子!”

劍被墨言徒手握著,鋒利的劍口很快劃破了他的手,血順著手腕淌下,染紅了青衫。

他力道很大,扶兮的劍無法向前刺去,她咬著牙問︰“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

墨言沒有解釋,或者說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解釋的打算。

“好!很好!墨言,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執念,可你與秦拂又有婚約!究竟你這個人嘴裏有哪一句值得信任的?”

“阿兮!”他聲音有些強硬了,“我與秦拂是有婚約,她是我母親的婢女,我母親在世的時候便把她賜給了我,可我從未答應過。”

“你沒有答應過,也未曾拒絕過,否則她怎麽會千裏迢迢的來找你。最可惡的是她還有懷璧竟然幫著你一起騙我!”

“扶兮!”墨言輕斥一聲,希望她給自己說話的機會。在扶兮冷哼一聲不語後,他才緩了緩語氣道︰“我不過當她是個孩子。從未有過別的想法,當時我母親去世後不過兩年,我就離開了秦國,從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你怪我欺騙你,恨我罵我都好,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哪怕是我的命。”他顫抖的松開劍,帶血的手緩緩伸到她臉龐,卻被扶兮避開了。墨言苦澀的笑了笑︰“如果可以,我不願欺騙你半分。阿扶,其實我很早就知道,容瀲與穆衍勾結限你於不易。”

“你……你說什麽?!”扶兮的手猛地一抖,還未來得及多想,劍就刺進了他的胸膛之中。

她幾乎聽見了自己的哭泣聲,可是她還是狠狠的咬著牙,不想那哭聲被墨言聽到。

青衫被刺破,血很快暈染了青衫,扶兮沒有給墨言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她只知道,墨言既然口口聲聲說在乎她,那麽原來她完全可以不用做卑賤的質子,可是他竟然沒有說。既然如此,他還口口聲聲的說自己是他的執念。

她心裏仿佛刀剜錦裂般的疼痛。

望著那張毫無反抗之意的臉,她疼的心揪在了一起,她下不了手,她竟然下不了手去殺他。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她終究是一把拔出了劍,幾乎是哀求著說︰“滾!滾開!”

“阿扶,我——”

“滾!滾啊!”她幾乎是咆哮著說。

墨言尋著眼前一片黑暗,自嘲的笑了笑︰“好,我滾。”

說完,扶著桌椅緩緩走出了門外。

她沒有聽他解釋,所以也永遠不會知道,墨言想說的其實是︰讓容瀲欠我一個情,換你日後的相安無事。

她亦不會知道,齊王願意救她,完全是因為墨言出言相求。

楚國王室很亂,他不喜歡她在楚國孤立無援,他順著容瀲與穆家的勾結之意帶她出來,看著她離開那個討厭的穆黎歲,而自己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跟著她保護她了,可她卻什麽都不知道。

院中,桃花漸漸雕敝盡,他多想她能放棄仇恨,他多想能和她春水煎茶,桃花釀酒,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是,恐怕這一生都沒有機會了。

墨言緩緩的走出了永憲侯府,遇上了迎面趕來的秦拂,秦拂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大驚︰“公子!”

他沒有說話,輕輕推開了她,卻在擡腳的那一刻,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

鮮紅中帶著黑暗,灑在地面上,秦拂捂著嘴巴驚訝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卻擦去嘴角的血跡,笑笑︰“天魁之毒,世上無解。不要跟著我。”

說完,撫著微痛的胸口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卡死,唉,我是不滿意的,感覺寫不出虐的感覺來了,沒法入戲,。我繼續努力找找感覺,這文的篇幅不長了,知道你們不愛看打仗的,我就幾筆帶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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