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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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寄從小就被父母教導,不能輕易出門。

他問為什麽,父母總是很溫柔的說:“因為小寄是神靈轉世,這世界外面有魔鬼在抓他。”

每年都會有一個穿白衣服的人來看他,張寄一直都不明白他是來幹什麽,媽媽說這是天使,看他的身體是不是正常。

他乖乖在這裏待了八年,也是偶然的機會,他偷偷聽到“天使”和父母的談話,說自己得了人偶化。

所以他壓根不是什麽神靈,就只是一個得了怪病的小孩子,那個白大褂也不是神仙,就是來給他看病的人。

接下來的六年,張寄都沒有笑過,待在這座如同監牢的古堡裏待了十二年,他知道那是父母善意的謊言,所以也沒有戳破他們。

直到十四歲那年,他看到了一個小孩子,在自家城堡後面的向日葵地裏玩耍。

那一眼,張寄仿佛看到了真正的神靈,而這時,那個醫生也帶來了一個和他同齡的人,說他叫“顏燁”。

顏燁啊,張寄第一次和父母和醫生以外的人說話,顏燁來的時候就很抑郁,他整天哭喪著一張臉,比自己還要憂傷。

他現在腦海裏時時刻刻都想著向日葵裏的那個小神靈。

“餵,你怎麽比我這個快死的人還難過啊。”終於,有一天,張寄忍不住問。

顏燁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說話,反而是笑了笑,說:“我給你講一下這個城堡上一代的故事吧。”

張寄點了點頭,只聽他像是講過無數遍一樣說:“二十年前,有一個很著名的人偶師,他攜家人搬了過來,在這偌大的城堡裏,他和他妻子,還有兩個女兒都過得十分快樂。”

“他在這裏也有了很多關於做人偶的靈感,你知道嗎,我之前給你看得Andy系列就是他做的,厲害吧,七個神態各異的人偶耶。”

顏燁比劃著,好像那些人偶都在他面前一樣。

“然後呢?”

“然後……”顏燁表情突然低落下來,“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都死了,應該是謀殺,警察現在都還沒有查到兇手,事件太玄,市面上的傳聞都說是人偶殺的人。”

張寄哦了一聲,所以他們住的這地方其實是個兇宅?料到不敢有人來這裏,就把他藏了過來。

張寄深呼吸了一口氣,又問:“在你進來的那一天,我看到有一個小孩子在下面玩,你知道他是誰嗎?”

顏燁想了想,說:“那是我的弟弟,他叫顏厭。”

顏燕?張寄眼前一亮,道:“小燕子的燕?”

顏燁嗤笑一聲:“是厭惡的厭。”

張寄皺了皺眉,顏厭?

“為什麽會叫這個名字啊。”張寄不解問,顏燁擡起了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我媽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所以爸爸給他起名叫顏厭,令人厭惡。”

張寄低下了頭:“他並不讓人厭惡呀。”

顏燁嗤笑一聲,看著他的後腦勺,笑他這股不知哪來的委屈。

“這麽陰暗潮濕的地方,怎麽會長出一朵棉花呢。”

張寄不明白他為何會有這般落寞的神態,但他知道他們兩個肯定過得不幸福,隨後說:“等我病好了,我就讓爸爸媽媽把你們接過來,你那麽喜歡Andy系列,我就讓爸爸媽媽把那些買回來,我以後也叫你Andy。”

顏燁看著他,笑著沒有說話。

明明是兩個同齡人,為什麽一個像是十四歲,一個像是二十歲。

後面幾天,Andy總是和父親來這裏,可是張寄最期待的還是向日葵裏的那個小男孩。

但是自那天以後,那個小孩子就再也沒有過來了,顏燁給了他一張照片,是那日在向日葵裏給弟弟拍的照,回去後就洗了一張。

顏燁能感受到張寄對他弟弟有一股別樣的情感,就留了一張照片給他帶來,張寄小心翼翼的接過照片,笑了出來。

明明是一張照片,但他感覺自己接過的是向日葵,是向陽而生的希望。

回到了房間,他翻到反面,規規整整的寫下了兩個字。

“顏厭。”

顏厭才不是令人厭惡,有誰能拒絕一朵向日葵呢?

一張照片留了很久,一個本子上的字也越來越多。

後來,在他十八歲那年,又看到了十三歲的顏厭,顏厭在向日葵花園裏,擡起頭,看著張寄。

張寄看傻了,這便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下面的人也看著自己,兩兩相望,顏厭看他的神情,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哥哥,你好,我叫顏厭。”

張寄點了點頭,也回給了他一個笑容。

後來從顏燁口中得知,顏厭來這裏已經計劃很久了。

“你說那個五年前的哥哥,我可以見他了麽?”

顏燁摸了摸他的頭,說:“那裏有一個很可怕的怪物,他不能讓你過去,你過去,就再也見不到那個哥哥了。”

“可是我在家裏也看不到!五年前我就看到那個哥哥在看我自己……”

“五年前你才九歲,能記得這麽清楚?”

“因為哥哥的那個眼神,真的很讓人心疼。”

顏燁看著他,笑了出來:“這五年怎麽就沒聽你說起過?”

“因為,你在小時候說過,想念的人要埋在心底。”

顏燁一楞,在顏厭四歲的時候,就被外人謾罵,說他是喪門星,克死了媽媽,那天顏厭哭著回來,哽咽著問他。

“哥哥,窩好想媽媽回來……”

那時他只有九歲,也很想念母親,他摸著顏厭的頭,輕聲說:“想念一個人要埋在心底,五年後說出來,就能看見那個人了。”

後來,顏厭長大,才對死亡有了概念,但對哥哥說的話,還是相信著,卻再也沒有叫出媽媽的名字。

因為他怕,他叫出來媽媽那兩個字時,媽媽還是不回來。

顏燁看著他期待的神色,想也沒想就點頭說:“我可以帶你過去,但是你不能讓那裏的人發現。”

“為什麽?為什麽哥哥和爸爸可以上去找那個哥哥,我不可以?”

顏燁低下頭,深呼吸一口氣:“因為……有個怪獸啊。”

接著,顏燁就帶著顏厭偷偷去了古堡,顏厭回到那片向日葵地,再擡起頭,就看到了剛走到窗戶邊的張寄。

就在那時,十八歲的少年遇到了他人生中的向日葵。

在那之後,顏厭就常常來,兩個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下面,張寄身上人偶化的特征也越來越明顯。

在他還不想不能動的時候,他特別想出去,和顏厭說說話,出去逛逛。

就那樣持續了三年。

兩個人看著對方的唇形都能知道說的是什麽了,顏厭不勝其煩,只要顏燁來,他就能看到向日葵裏的孩子。

這一天,張寄剛回到房間,就看到他母親正陰森森地看著自己。

張寄後退了幾步。

“我是不是說過,不許讓別人看到你!”母親大聲呵斥道。

“母親,我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我好,但是他並不是什麽魔鬼,他不會對我有害!”

“你怎麽會知道他不是魔鬼?”

張寄嗤笑一聲,他擡起頭,無力的說:“可是,媽媽,我也不是什麽神靈啊。”

母親一楞,接著問:“你都知道了?顏燁告訴你的?”

張寄搖了搖頭:“不是他,八歲那年,我就聽到你們和顏叔叔的對話了。”

所以……這十年來,他都清楚的知道,自己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他都知道,自己面對的,會是什麽。

母親沒有忍住情緒,猛的哭了出來,抱著張寄,一遍一遍的說:“媽媽對不起你。”

“不是你對不起我,我愛你們。”張寄輕聲安慰道。

張寄本來以為他母親不會再阻攔他和顏厭,結果第二天剛擡起頭就看到屋子的窗子被鎖封住了。

他怎麽都打不開。

而顏燁也再沒有來。

所以,又剩下了他自己一個人。

一年過去,十九歲的張寄病越來越嚴重,整個人也越來越陰沈,對什麽東西也提不起興趣,一幅畫上,畫出來的全是各種各樣的屍體。

他仿佛在畫自己的結局一樣。

母親翻來翻去,一把丟在空中,一沓子紙散落在地上。

“你就這麽墮落了?”

“我本該這樣。”張寄擡起了眼睛,死水一般的視線讓母親為之一振。

她好像突然明白自己做錯什麽了。

那天,不知道是母親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把窗戶的鑰匙留下,他看著鑰匙,知道打開門,看到的或許並不是夏日的景象。

樓下也不會再有那個人。

但心底多多少少還有一分期盼,他打開鎖,推開窗戶。

空中大片的雪花像是白色的蝴蝶一樣在寒風中飛舞,不一會,自己身上就被染白了。

低下頭,就看到了那個他日思夜想的人。

顏燁正穿著羽絨服,戴著手套,看到自己後,眼睛就紅了。

張寄的心像是被紮了一下一樣,他想也沒有想,就跳了下去。

……

雖說有點疼,但好在能走,他剛擡起頭。就被顏厭扶住了。

他緊緊抱住張寄,張寄穿的並不厚,反而有點單薄,但因為病情原因,他的觸覺系統基本不起什麽作用了。

但是,沒有觸覺的人,卻在大雪紛飛的寒冬,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另一個人的體溫。

白雪很快把兩個人的頭染白,兩個人緊緊抱著彼此。

此時無聲勝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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