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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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過去了。

齊臨仰頭活動僵硬的脖子的時候如是想,因為風中已經沒有他最為厭惡的柳絮,宮河邊的柳樹已經從淺綠變為了濃綠,那顏色仿佛是宮裏請來的傳教士用得一種臭臭的顏料畫出來似的,層層疊疊,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觸到。皇帝喜歡紅色如火的花種,所以宮中一到春末便擠滿了濃艷的西洋月季,大約是叫……對了,是叫做玫瑰的。

他在頭盔下瞇著眼睛欣賞遠處的一叢花。

說到傳教士,現在平乙殿裏就有一個。

皇帝大約真的是閑得慌,竟把這個黃頭發綠眼睛的怪物請到了寢宮中為他和宸妃做畫像,齊臨一想到那雙鬼怪似的綠眼睛便要丟下手裏的劍逃跑。皇帝是怎麽做到盯著這種怪物的眼睛還能談笑風生的呢?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皇帝啊。

毫無意義地感嘆了一會兒,脖子上流了一滴汗,有點癢癢,齊臨伸手去擦掉。

擦幹凈之後果然舒暢了很多,他滿足地呼了口氣,宸妃卻眼眶發紅地小步走出了平乙殿。她可真是漂亮,連哭也漂亮的。只是不知哪裏得罪了皇帝,那可真是自找的了。

過了不一會,傳教士也出來了,拎著他裝著臭臭的顏料的箱子,跨出門檻的時候還對著齊臨笑了一下。嚇得他立刻擡頭挺胸直視前方,做認真站崗狀。

兩人都走之後,平乙殿突然安靜起來了。

一只燕子嘩啦啦地飛過,也只發出了一點點短暫的響聲,並沒有對打破寂靜做出什麽貢獻。

齊臨這麽識時務的一個人,現在不敢再動來動去,撓癢癢了,挺胸擡頭地站得筆直,生怕皇帝找他的麻煩。

雖然他這麽想是很自作多情的,可是皇帝是有因為太乙殿門口的侍衛眨了一下眼就罰去那倒黴的人半年俸祿的記錄。不管怎麽說,齊臨還是很喜歡他的俸祿的。

皇帝好像在寢殿睡起午覺來了?

齊臨松了口氣,偷偷伸出腦袋看了一眼日晷,還有一刻就換班了,鑒於今天皇帝心情似乎不好,他一定要早點回家不要惹事。

但是——假如皇帝的心情能被一個六品官員的兒子猜中,那就不叫伴君如伴虎了。

在齊臨換班的前一秒,一只茶盞以□□射擊般的速度砸在了齊臨的右臂上。

啊,皇帝喝了高山參。

這是齊臨當時唯一的想法。

這茶是剛泡好的,滾燙滾燙,發呆之後齊臨就感到了一場的刺痛,於是他傻乎乎地把袖子對著殿門解開,小心地吹著上面紅紅的一片傷口。

“你吹它幹嘛?”

齊臨的臉僵硬了一會才跪下:“回陛下,吹一下會沒那麽痛。”

“嗯。”

小皇帝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嚴肅地嗯了一聲,也不叫齊臨起來,只是嚴肅地盯了他一會兒。

“怎麽以前沒見過你?”嚴肅地問。

“回皇上,臣是從太乙殿調過來的。”

“誰調你過來的?”

這下齊臨可真沒法回答了,他總不能說,皇上是您調我過來的。你是想說皇上有健忘麽?

安泰還是機靈,立即出來解圍:“皇上,這是二值的齊臨呀!”

還是他聰明,知聖意,皇上聽了立即說:“你這家夥,難道朕不知道麽,他不就是齊放的侄子麽!”

“皇上聖明。”

“起來吧,安泰,帶他去抹些燙傷膏,再去領賞,別弄得朕跟個昏君似的,燙了個奴才還不給藥抹。”

這話其實說得很是幼稚,不過在齊臨的心裏,皇帝簡直要成天下一等一的好人了。

領完賞回來謝恩,皇帝竟然已經趴在貴妃榻上睡著了。

他睡著之後顯得更小,幾乎是一個孩童的樣子,臉頰粉撲撲的,帶著一點任性的笑。

齊臨跪在五部遠的地方,大逆不道地想,皇帝就像他弟弟一樣小,睡覺的時候居然還攥著拳頭,這樣看了一會,他的心便猝不及防的柔軟下去了。

名貴的宮廷織造穿在身上一點聲音也沒有的,所以直到皇帝鯉魚打挺似的翻了一個身,齊臨才發現自己盯著小皇帝幾乎看了有半刻之久。

這樣盯著自己的君主好像有一點不太尊敬的樣子。

於是齊臨紅著一張年輕的臉,低著頭走遠了。

宮裏面安靜極了,連殿外的侍衛似乎都可以聽到皇帝平穩的呼吸聲,屋檐下邊點著一個巨大的香鼎,裏邊是皇帝最喜歡的沈香,正裊裊地燒著。在這樣靜謐到讓人睡著的環境下,並沒有一個人意識到皇帝從未睡著,他睜著渾濁的眸子遙遠地望向深紅頂子的連綿宮墻盡頭,眼睛裏的厭惡令人驚異的一目了然。

回了家之後,娘親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一邊叫下人拿熱毛巾擦手一邊拉著齊臨很是慈愛地摸著他微亂的鬢發,問他第一天在平乙殿當值怎麽樣。

母親年齡大了,難免有一點啰嗦,可是齊臨是個很孝順的孩子,一一作答了那些幾乎是無聊的問題。這樣一來二去,自然就說到了被茶燙了的事,母親的眉頭明顯的一皺,馬上叫他把袖子撩起來看看。

誰知因為塗了宮廷裏秘制的藥膏,一點紅都看不見了,還帶著一點點香氣。

這個味道很是熟悉,齊臨這才想起來,以前小叔還活著的時候,因為很受聖寵,家裏總是有這樣那樣禦制的東西。齊臨小時候調皮燙了手指頭,小叔還給他塗過跟這個一樣的藥膏。

可惜小叔都死了十多年了。

想到這裏,齊臨嘆了一口氣。

母親立刻很是緊張地問他是又痛了麽?

他於是說:“我看到這個藥膏有一點想小叔。”

他的母親於是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她也嘆了一口氣,說:“你當值也小心一些,畢竟……聖恩難承。”

齊臨並沒有把這話放在心上,他覺得是母親為小叔難過所以發發感慨,畢竟她未嫁之前是帝都有名的才女,偶爾抒發一下文學情懷也是很可以的。父親就很喜歡她這個調調。

可能是因為下午提到了小叔的關系,晚上睡覺的時候齊臨夢到小叔了。

他還是一副非常溫和非常帥氣的樣子,在齊臨模糊的記憶裏,小叔是最溫柔的了。雖然這個詞用在男子的身上非常的不妥當,但是要說溫柔是絕對沒有人比得過小叔的。小叔在京城最為盛名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都是所有京城男子的指向標,真真有側帽風前花滿路的風範。他作詩,舞劍,策馬,每一個動作都是春閨夢中人的首選,連皺眉都帶著別樣的瀟灑風情。齊臨在夢裏都在嘆氣,為啥他不是小叔的孩子呢?小的時候,他多次向爹抱怨此事,他爹想了很久,說,假設你是小叔的孩子,那麽大家都會拿你跟他比,而你是永遠比不過他的,因為他的風華永遠都是在大家的夢裏的。

齊臨很不服:為啥?

他父親於是說:因為你小叔已經死了很多年了,連墳上的草都比你高了。

他一下子醒了。

床帳頂子上黑黝黝的,好像一個長著大大的嘴巴的怪物,齊臨把腦袋往被子裏縮了一點:他雖然長得馬大人高,但是十分怕黑怕鬼。

齊臨這才想起來,從來沒人說過小叔是怎麽去世的。

小叔死的時候,他才四五歲的光景。

他躲在被子下面努力地回憶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他站在院子裏面玩,母親坐在穿廊裏搖著扇子,這時爹回來了,說了一句話。母親手裏的茶盞砸在了地上。

一直以來,齊臨對那一天唯一的印象就是母親那條濺上水珠的壓暗雲花紋的襦裙和她錯愕卻又一臉早料到了的表情。

現在他想起來了,父親在晚春的陽光下,說的是:敘遠陪葬了。

敘遠是他小叔的表字。

齊臨躺在床上難以抑制地發抖,他隱約是窺到了驚天秘密的一角,但他裹在被子裏就這麽胡思亂想了起來:他們家所有的大事都發生在晚春,父親升遷是在晚春,母親生他是在晚春,連小叔都死在晚春。

他於是再也睡不著了,頭腦裏面似乎察覺了什麽,可是回避著不願意去看,皇帝睡著的臉一閃而過。

這麽折騰了半夜,幸好他還很年輕,過了一會,也就又睡著了。

是了,皇帝莫名把齊臨調到平乙殿也是在晚春的。

可惜我們的主人公是不記得這個的,他翻了一個身,睡得更熟了。

第二天排的是夜晚的值,齊臨每次當傍晚的值都是半夢半醒的,他並不是不盡職,而是晚上暗衛的數目是白天的兩倍,所以保護皇帝跟他們這些本來就是擺設為了增加皇宮氣派程度的侍衛沒有半點關系。

小皇帝正直青春年少,夜夜笙歌是免不了的,一般玩到太後派人來叫滅燈為止。每日叫上數十美人與後宮妃子,歌舞升平,投壺飲酒,好不歡樂。

今夜亦是如此。

宮女帶著香氛的衣袖離門口是如此的近,似乎一伸手便可以觸到那些名貴的衣料,春日裏穿的單薄的皇帝也就坐在離殿門不遠的白玉鑲金的牡丹狀的地磚上,摟著一個貴人在那裏飲酒,儼然一副尋歡作樂的貴族公子的模樣。要齊臨說,這皇帝還真是一身貴氣難掩,就算做著市井猥瑣之人做得那些動作,也還是瀟灑不已,真有點像自己小叔。不過十分愚忠的齊臨立刻制止了這個想法,怎麽可以隨便跟皇帝攀親戚呢!

他立即收了亂七八糟的心思繼續站崗。

在他快睡著的時候,殿內的樂器聲忽然停了,殿內的人統統刷拉刷拉跪了下去。

皇帝的聲音還是很愉悅的,聽不出什麽惱怒的前兆,只說:“再倒一次。”

大殿內傳來倒茶的聲音,然後是帶著輕微顫動的奉茶的聲音,皇帝用蓋子刮了兩下,突然把茶盞擲在地上,發出很大的很刺耳的聲響,連帶著一個貴人的驚叫。

“亂叫什麽,連個茶都倒不好,滾下去,禁足!”

齊臨面前大批宮人湧出。

“你,過來倒茶。”

侍衛們面面相覷。

“齊……齊臨!過來!”

齊臨嚇得佩劍差點掉地,他扶了一下頭盔,低著頭走進寢殿。

在皇帝的示意下,大門關上了。空氣裏未散盡的脂粉香包味越發明顯,混著上好的君山銀針的清淡茶香和蘭陵王的甜美酒香,齊臨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殿門,連門口一個值的人都不知哪去了,他突然有點害怕。

眼前的皇帝像個混混似的盤腿坐在地上,歪著腦袋看他,發髻微微散亂,帶著流蘇的束冠發帶撥動著一點點的金光,掃在他的臉側,流蘇上的珊瑚恰巧墜在他上翹的嘴角邊上。這樣的皇帝是齊臨完全陌生的,簡直不是一個皇帝而是臺上一笑萬人醉倒的名伶了。

罪過罪過,怎麽可以在心裏猥褻皇帝?!

“你過來,倒茶給我。”皇帝斜眼看他,眼珠是一貫的渾濁。

“是。”他戰戰兢兢跪下,多虧他是跟父親和小叔學過茶道的,父親和小叔又師承茶仙公子張鈺,所以他的茶道還是相當優雅的。

皇帝緊緊盯著他的動作:“你的茶道是跟誰學的?”

“回皇上,臣的茶道是臣的父親與叔父教授。”

他擡起眼簾看皇帝的下巴,尖尖的,嘴角抿出一個優雅的弧度。

皇帝伸手接過他的茶,慢慢吹著,喝了一口,便楞住了。

“嗙!”

茶碗被狠狠摜在地上,發出比剛剛大數倍的聲響,齊臨嚇得一抖。

皇帝沈悶的呼吸就在面前,帶著濃重的酒氣——他都不知道皇帝喝醉了。

下一秒他便被皇帝狠狠摜在地上,頭盔被拋在一邊,帶子掛到他的眼睛使得他一下眼淚淌了出來,他擡手去擦,生怕禦前失儀。可是皇帝並不給他這個機會,撕扯著他整齊的衣襟,“刺啦!”,這衣服終於被扯爛了。

“皇上,您……”

“閉嘴!”

帶著蘭陵香氣的唇舌粗暴地席卷了他。

齊臨幾乎是錯愕地任皇上把他□□地按在地上,知道皇帝燙的有些病態的欲望貫穿了他,他才反應過來——

皇上這是在寵幸我嗎?

毫無章法的沖撞難以預料地碰到了那個不能言說的地方,齊臨難耐地低喘出聲,皇帝於是像發了失心瘋一樣拼命地頂撞著那個酸酸的地方。

“皇,皇上……”

“閉嘴!”

最後的時候,皇帝忽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聲線失真地叫了一聲什麽,狠狠吻住他。

聽起來似乎是“齊放”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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