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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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節

是不是都是這樣忍的。

好在,十八年實在是夠長了……夠長了。夠這些他牽掛的活人該死該傷,曾弱小的,而今至少有了獨當一面的力量。

最近的一次,史世彬伸出五指,他替他一枚一枚地掰屈,給攥成只結實的拳頭。“好了。”他與他相視而笑,“都可放心了呢,仔細想想,到底還有沒有落下的?”

史世彬看他好久,只看得他又猛一陣心慌。還來不及說什麽,他被男人有力的臂膀擁入懷間,“只把你丟下了。”

“什麽話,你又不是真丟,總要回頭來取的。”

“等我。”史世彬抱得他緊了一緊。

正是保證令人心慌。離去之前最後的一次相擁,退開時突然喪失對方的體溫,他一下子覺得全身心都空落落的。

或許這是訣別——

保證只有冒險的人才會給,雖然他給的誠懇,浪漫淒切,但他終究是在冒險。

打一場誰都沒有把握贏的仗……他又如往常一樣,擅自背起了太艱巨的責任——勝利,會以誰的死亡為代價?

我們相遇的最好情景,彭洛淒苦地笑笑,想到:那或許就是在地獄的熔巖烈火中,我們同跳進一只油鍋裏煎煮。你若向我伸出手來,毫不猶豫地,我願與你熬成同一鍋肉湯。

不止你我,大概還要搭上二哥。

我們這些手上沾滿了人血的禽獸,誰也逃不掉的才是。但殺手的血那樣冷,只是不知這口鍋要燒上多久,才能終於沸騰。

“篤篤。”

這個敲門聲少年識得,銅戒指打在門板上,要比指骨敲擊來得清透,卻又比鐵器敲擊來得穩重。這一下午他不願見人,便閉了眼睛,靜靜聽門扉“吱呀”一聲打開,皮鞋踏在瓷地磚上一步步走近過來,偶爾發出幾聲尖利的摩擦。

來人停在他病榻側邊,不再動了。

他禁不得人看的,一時還好,只怨來的人不巧是個極有耐心的,站了足有小半個小時吧,他不慎眼珠兒一轉,便被逮到了。

“——你醒著還是睡著呢?就是睡著,也留口活氣睡。”這算是抱怨吧,等了他二十幾分鐘的馬汾到底不免忿忿。

少年閉著眼輕勾唇角,一張蒼慘得如塗白釉的臉,瞬乎之間,活色生香。

便就是如此了,馬汾回念起來,在藍魔山洞裏也見過他這番模樣。此時少了那雙藍盈盈的眼,冰肌玉骨卻都還在,白日裏的晶透,到幽邃中就泛起光。彭洛原本是不漂亮的——然而,怎生能瘦成煢煢孑立的一道影子,精怪一般,渾不似五谷輪回的凡人。

“——拿著。”那會兒他給了他一把糖,紅的糖紙,白的掌心,鮮艷得像一捧雪裏紅花。到今日,他看著病床邊滴滴答答的點滴瓶,嘆口氣,能給的只有一杯清水而已。

進來前護士左吩咐右叮嚀著,道是他只能進流食,連米湯也碰不得的。

整日掛著葡萄糖卻不吃飯,他真要成仙麽?

少年支起身子,伸手捧過了他給的水。馬汾瞧得清楚,他左手腕上纏著層層疊疊的紗布,三兩天了,血跡雖再沒映出來,拆線卻還得等些日子的。

“痛麽?”他看他吃力地催動這只險些斷了的手喝水,不禁多話,“那電腦——”

“送到弓子手裏破密了吧。”彭洛只用水沾了沾唇,他倒是個明白人。

“……”

“——怎麽,還沒破解麽?”看他半晌沈默,少年兩手捂著杯子,蒼白的頸項伸長了,仰首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照二哥的意思來,不拿點消息回去也難交差。這樣吧,我白給你個信兒——現在破解也來不及了,十二點半東海岸群爆,要撤人就讓他趕緊吧。”

他清清淡淡的語聲未落,冷不防病服領被馬汾揪起。真是奴才像主上,他的力道不足安小標,卻也有五六分的樣子,足夠輕而易舉地把少年一把瘦骨拎起來喝問,“你犯賤哪!!”

“對,賤!”他的聲調是不能拔高的,一用力說話,嗓子裏帶出嘶啞,整個人跟著岣僂下去不停地咳嗽喘息著,卻還笑個不停,“等了這麽久,你可總算把這個字罵出來了……來啊,你不是看我不順眼很久了嗎?現在送我上路怎麽樣呢?”

“真是不該可憐你啊……”男人中指上的銅戒抵在他頸側,那感覺好像一柄匕首貼住他皮,隨著頸動脈的搏動而動。

這個男人身上有著和安小標如出一轍的濃烈戾氣。閉上眼睛的時候,彭洛甚至分辨不出現在揪著他領子的人是誰。

“你自有你可恨的地方,彭洛。”然而那只手終究是移開了。馬汾一手扶著他的背,小心翼翼將他安放回榻上。做完這些後,他以一種相當恭敬的姿態筆直地站在床邊,沈默無言。

彭洛茫然想到,或許就是怕不小心把自己掐死了,安小標才差了馬汾來。

第 194 章

這場對話到此本就沒有必要再進行下去了。燒一直不退,彭洛一閉上眼便半睡半醒,差些忘了床畔還站著個木頭人。

他又夢到史世彬了——或許該說是想到了。

俊美的臉,黑色的眼,一次次抹去又重現。他試過了自殺,連臨死之前也無可救藥地念想這個人,於是他知道自己當真是瘋魔了。

毫無原則地倒向史世彬這邊,不止是可以為他去死,更是可以為他從死裏活過來。

至於他自己對不起什麽人,來不及再想了。

“為什麽割腕?”他以為該是第一個提及的問題,沒想到馬汾岔了這麽久,像是憋不住似地,才問。又或許只是試探他到底睡著了沒有。

“活膩了。”他給的回答表明自己神智尚清而已。

這麽顯然地敷衍,難為馬汾竟沒有動氣,“畏罪自殺吧?”他問話裏竟隱隱地含著一層訕笑,“知道我為什麽放過你麽?就憑你待你二哥還有的這點良心。”

像是被戳中痛處的困獸,少年扭過頭,眼睛仍閉得死緊,眉頭不覺間鎖緊起來。

“其實你倒還不至於死。偷傳消息也好,銷毀硬盤也好,總還沒幹出什麽無可挽回的事。”

言下之意,就是要套他的話。

“我不知道。”少年想也不想地說,“我也看不懂地圖,資料都只在眼前一晃就銷毀了,哪裏記得住。”

“那你是存心要那群鶯鶯燕燕死無葬身之地了?”馬汾碰壁後不怒反笑,卻一直斂著眉,“你倒是說說看,你心裏都想著些什麽呢?一忽兒為那四五千娼妓的性命鬧到自殺,一忽兒卻又把自己當了少爺,把他們當畜生一樣隨意宰殺?”

“我那時想不通,現下想通了。”彭洛顯得反常的平靜,“救出人來又如何?我救得了他們,救得了你們這群狗眼看人的麽? 連我這退職的你也看不起,你又怎會看得起在職的——賤貨、騷包,什麽話你們罵不出來?”

馬汾被他堵得一時語塞,好像胸口壓著沈甸甸一口重石,連氣也喘不順了。

“你當真擔心他們死活麽馬哥?”他卻趁勢步步緊逼,一雙藍眼直直地盯著馬汾,“摸著良心,你告訴我,是賤人賤命重,還是二哥埋在淫窩裏那幾桿子槍重?”

“幾桿子槍?!”馬汾縱使口拙,暴跳時口齒倒也淩厲了些,“你小子懂個屁!幾十個倉庫裝著標哥近一半火力!好槍都是靠搏命生意得來的,錢倒還是其次……我只告訴你,史世彬要是這回炸成了,你就是幫著他在標哥心口上生剜出一血窟窿!”

“那你就是承認了,槍比人重。”他悲涼地微笑,淡淡道,“不把人當人看這種日子,你去問問那些海岸區的小姐,哪一個是想活下去的。還是早死早超生,投胎做良家人的好。”

“你……”

“你不信?”仍是笑著,他伸手便就去解前襟,“不信就且看看我罷——”

直驚得馬汾一掌拍掉了他的手,“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他擡眼再看馬汾,臉容平靜中已淡無笑意,“你倒是怕什麽?”

——是啊,他這是在怕什麽?

正應了彭洛那句話,凡是吃過那口飯的,一輩子都會被人看成娼流。

馬汾的心一虛,這一攔就再不能攔下去了。少年綿軟的動作此時突然變得淩厲,張手扯開前襟——他人生得白俏卻瘦削,這是盡人皆知的,馬汾卻沒成想他竟能瘦成這樣。根根肋骨凸出,分明可見泛青的皮膚在凸起處透出蒼慘的白,倒像是自體內橫戳出排排尖刺,將他整個人釘在刑架上。

“都是這樣的……”彭洛看著他的眼裏隱隱有淚,藍眸子初看是明透,卻愈是深看,愈覺得它幽邃哀沈,“早死的早死,還活下來的,賣到我這個年紀也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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