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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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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節

一言不發地看著水上散開圈圈波紋,一道方逝,新一道又疊了上去。直到漣漪愈來愈小,撥弄出的水聲愈來愈輕,最後所有的一切的靜了下來。

他猛一擡首,才發現坐在溪畔玩水的伊林已經睡著了。

池底墨石如漆,星星點點地散步在水下。仿似它們已靜默了十數載,仍在此地安然等候著故人。

要等的人,就一定會來。

“那我就把我要的人搶過來,”就像他說的,“只要我願意,沒有做不成的事。”

沒有……做不成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撩起袖管,動作迅捷地探手入水,拾起了一枚黑卵石。只是在翻過它的時候,他的動作稍有遲疑,但最後還是這麽做了。

——他明知道自己的手會因此而發抖的。

他也明知道這是不該看的。

“赫連滿。”

撿起的第一塊石頭背後,刻的竟是個人名。字跡遠不覆他想象中的歪歪扭扭,而是清雋秀麗,自有鋒芒。

字如其人,他猜得到這是誰刻上去的。

史世彬很快又拾起了第二塊石頭,再是第三塊。

“程旭。”

“鵬千秋。”

“雷雨。”這是第五塊上的名字。

他幾乎是絕望地在溪水中浣蕩,拾綴起的都是活生生的殺孽。但他依然必須看下去,這和他所走的路一樣,沒有回頭的餘地——

“林斌。”

“斯粵蘭。”

“程曉月。”

“紮煌。”

……

史世彬才知道自己錯了。又一次地,他完全誤解了尹飛揚建這個花園的初衷。

白幫少主並非滿足於讓這條溪流埋葬記憶而已,他要將它變成名副其實的墳墓,埋葬每一個死於仇殺、紛爭、動亂的人。

奴才,主上;賤民,貴族;卒子,棋手。

在這裏沈眠的名字不論身份,都是被碾碎在轉輪下的亡魂。

——而親手布置了這個異樣靈堂的人,到底是殘虐,還是仁善?

水一樣的……

他無意識地撥弄著溪水,任那流動的冷意慢慢侵進骨髓。

水一樣的那人。

他既不是殘虐也不是仁善,他只是現實。水因勢而變形,無論這個世道變成如何模樣,尹飛揚總是能完美契合它,他的殘虐因世而殘虐,他的仁善,也因世而仁善罷了。

而自己不能。

故友隨著漸涼的天下大勢而變,如此冷酷而驕傲,他渴求救贖的心卻一如當年。

因而分裂成了定局,浩浩歲月滌蕩而過,他們已走向各自相悖的道路這麽多年,而今重又攜手起來,當真還能如少時同行嗎?

“你教我殺人吧。”

不敢相信那曾是那樣柔煦的靈魂,拉住他的衣角執著在問,“你教教我,世彬,怎麽才能殺人不眨眼?”

“血都濺進你的眼睛裏了啊,你為什麽不會哭呢?”

因為哭泣是覆興者不應該的表情。

“為何不逃?”

因為逃遁是覆興者最不齒的行徑。

“……為何不逃?”

然而那麽聰明的他明知這些,在那時卻依然這麽問。

而今想來,直升機下那張風色模糊的臉,是他對故友尹飛揚的最後一幀記憶。

自此之後,這個人的面目已然完全變了模樣,縱然他依然會笑,依然因為舊情而對自己格外地寬容,但他認得的尹飛揚絕不會說出“人浮於事,不如淺薄”這樣茍且的話,更不會將亡者的名字積聚起來,用十幾年來活生生的殺孽逼迫他放棄救世的理想。

你本就是個罪人了,史世彬,還能奢望去救什麽人呢?”

這就是他想說的話吧。

——但正因為已是個罪人,才會渴望救贖。

史世彬自溪旁站起身來,將那些石子一枚一枚地放還水底,並拜了幾拜。

“你在幹什麽?”伊林不知何時醒來的,一臉奇怪地看著他異常的舉止,“祭靈嗎?可是這裏有死人嗎?”

“沒有。”他淡淡道,“只有無法安息的靈魂。”

女人輕微哆嗦了一下。這本來不是如何叫人害怕的話,但她還是忽然覺得冷,“我們還是回宴會廳吧。”

“你終於肚子餓了嗎?”

“我可餓壞了!”她把雙腳從水裏拖出來,拍拍裙子站起。史世彬剛替她撫平幾道皺褶,便聽見頭頂的女人驚慌的話音,“我的鞋子呢?”

史世彬也是一楞,才想起來他完全忘了自己隨手把伊林的高跟鞋放在哪裏。

“不是叫你看好的嗎?”女人著急地嚷嚷了幾聲,也沒工夫再和他發脾氣,擡腳奔向花園裏徑,她急著在花草叢中自行尋找起來。

“——找到了嗎?”

十分鐘後,傳來的仍然是叫人灰心喪氣的消息,“沒有!哪裏也沒有!”

“別再找了。”史世彬伸手拉過女人往前走,他已經有了個不錯的主意,“你備用的裙子夠長嗎?”

伊林踉踉蹌蹌地跟著他,不禁瞪大了眼睛,“你真的要我赤腳進去?”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能遮就遮,關公祭是絕不能缺席的。”

第 133 章

關公祭是金銀會的傳統項目。黑幫保留著許多在現行社會悄然退化的舊俗,比如祭關公這一條,一到新年、改組之類的大時候,必是要祭上一番的。無故缺席向來是這類場合的大忌,畢竟對禮、義、道大不敬的罪名,誰也背不起。

祭奠兩點鐘整點開鑼,他們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剛夠伊林換套衣服,再匆忙趕回會場而已。

事實證明他們剛夠趕上最後一班車而已,踏進主會場時,紅燭神龕已經擺了出來。馬良方方拜完,他是眼尖,背後長了眼睛似的,一回身就徑直地朝他們走了過來,“怎麽現在才來?”

“有事耽擱。”

光頭老五看了一眼他身側的伊林?格爾特,什麽也沒再問了。

他們也來不及多說什麽了,前頭有人恭恭敬敬地來請,示意該輪到晚到的他們了。史世彬謝絕了引路,自行領著伊林向神龕步近。

“赤面秉赤心,騎赤兔追風,馳驅時不忘赤帝;

青燈觀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不愧青天。”

當陽關祠聯在金玉堂上至少掛了五十年,看著這一群書都沒讀齊全的男人們一輪一輪地對此叩拜,表情嚴謹肅靜,史世彬真想問一聲有誰記住了這副對聯上的話。

“那些字是什麽意思?”

“教導為人需有義。”

“義?”難怪伊林笑得甚是嘲諷,“那不是頭一個要被踩下腳底的玩意麽。”

“你們對十字架祈禱時,不也是祭祀著自己沒有的良心麽。”

如果真的有義,如果真的知義,道上就不會年年不變地死這麽多人。他不可否認人性本善,曾幾何時年輕卑微的人們心中存有道義,但為了爬上頂端,這些礙手礙腳的障礙必須被鏟除丟棄。

於是他們祭拜著義薄雲天的關公,更像是祭拜著當年的自己,也是祭拜著一種感懷罷了。

小時候史世彬曾一度恨極這個紅臉仗刀的武將。他那年大約七八歲,就因為在關公祭的無聊當口偷打了一個哈欠,被史卓袇拎著耳朵回去打了個屁股開花。別家是棍棒過了便過了,他皮糙肉厚也不怕打,史家卻不然——史世彬最末被逼把《關公義傳》背得半字不差,才算過關。長大後知道了字面裏的意思,那些拗口的詞句也忘得差不多了,只是他仇關公的疙瘩仍是解不太開。

“註意表情。”老五最知他這一點,先前提醒他的話,現在派上了用場。史世彬在近一步走近前下意識地摸了摸臉,好在沒抽筋。這動作被一旁的伊林看到,“噗嗤”一聲便笑了。四處本是靜極,幾道視線“梭”地往這邊掃過來,好在女人變臉的本事也老道,轉眼擺出優雅從容若女神的微笑,“我們上,Siber.”

說得好像上戰場。

史世彬不動聲色地向四維略略一看,不禁會心一笑。是了,確實是戰場,物欲橫流陰謀漫天的名利場。

“我怎麽跪?”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兩人都走到神龕前了,女人輕拉住他的衣擺,眼神往下示意自己那雙赤腳不便跪拜。動作一大,再長的裙子也遮不太住。

這倒不是女人有意給他添亂,他們來得晚了,伊林只知道要祭拜這個紅臉大漢,至於怎麽祭,她全然不知也是應該的,不過是事到臨頭有樣學樣罷了。一見著是要跪拜的,她還算聰明,沒大聲嚷嚷人權問題就算明理了。

但在這個打一呵欠就要被痛扁的場合,顯然東西文化差異不足以成為不跪的理由,畢竟有句話叫“入鄉隨俗”。

“小心點吧。”耽擱得時候一長,反而又會引起更多註意,史世彬想了一想,還是覺得這個答覆最合適。只能暗自期許他們雷厲風行的動作能逃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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