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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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節

心下惜才,可沒辦法,到這時才能開口。口氣要淡,要輕,就裝作不經意地一提,“我看這孩子挺俏,轉給我怎樣?”

這樣,才算有驚無險地把人要到了。貴物賤買,裝也要裝出看不入眼的模樣。這一點陳洪谙熟,但在彭洛心上留了個疙瘩,與他就不像和老五那般親近。卻也看得出陳洪心底好,一聲“三哥”,怯怯地叫完,一轉身就逃。

在山間高地打地鋪睡的這一夜,連著白日裏的話,史世彬多多少少夢到了小六。彼時那麽瘦那麽小的孩子,一轉眼,長到只比自己低一個頭罷了。有很多都變了,但還有更多的沒有變。他喜歡少年的沈靜,即使那代表他刻在心上的一道舊傷。他更喜歡少年明麗的笑靨,聽著就能雨後放晴的話音,雖然都是多年後才漸漸有的東西,但卻鐫著“玄武”的痕跡,是他所實在掌握的,可以觸碰到的柔軟。變化,成長,埋葬過去、迎接未來的過程固然是如此的苦澀艱辛,但不可否認,也總會有好的一面。

這樣耀目的生命,如若過早地隕落,上天也未免不忍吧。——他最後這樣想著,漸漸墮入深眠。

“餵,起來,快起來!”

睡到半夜,史世彬被亞弄醒了。月光下,少年偏暗的膚色泛出青灰,迷糊不清時一眼看過去,還真要被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嚇一大跳,還以為是只狼。

“你就是想好了,也不必挑三更半夜吧……”史世彬得一好眠的幾率堪比撞彩,早早地泡湯,自然未免可惜。可是這個哈欠連天的男人在亞看來,就是最值得鄙視的那一類,養尊處優慣了的城裏人,“唉聲嘆氣個什麽啊,是你說要掩人耳目,我才特意選這個時候的。”

史世彬捂著嘴又哈出一口氣,四下瞟了瞟,果然是無人,“那我就直說了。我們來談宗生意,我讓你們種樹,替你治好他們的癮,你給我們勻一塊地。”

亞挑了挑眉毛,“你跟我說頂什麽用?就是死,我也不會把林子賣給你們幹壞事!”

“別跟我裝,你人小鬼大,我知道這裏的人都聽你的管。至於土地的事——你看好了,我只要那麽一條,”史世彬在少年面前,沿著河谷在兩山之間的縫隙劃了一道橫線,“就這麽些,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那也不成!你們種的東西毒死了!”

“你們的藍菇不也有毒?”要不是早早地把藍菇專利賣給了易先生,他根本不用費心,直接慫恿安小標種藍菇當新型毒品賣就成了。他不甚明這種毒菇的藥性,但聽易先生的話,成癮性並不比罌粟差多少。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史世彬氣定神閑地反詰,“還是說,藍菇是你們這兒的特產,所以就不害人了?這也太偏心了。我有兩年內讓樹林長成型的法子,你就給我這些地皮,不吃虧吧?”

條件開得不可謂不豐厚。但他只忽略了一點,山裏孩子的想法不與利益掛鉤,他在意的永遠只有最本質也最悲哀的癥結,“說得怎樣好……你們要地,要種東西,都是要拿出去害人的。”

“把眼光放開點吧,你不讓,別的地方也照樣在種。”

“我才不管他們怎麽樣!”亞的聲音忽然大起來,史世彬趕忙捂住他的嘴,“小點聲……”“只要我能做,我就盡力去做。”少年雖然放輕了聲音,眼神卻仍是恨恨地盯著他,“藍魔是幹凈的地方,不準你們過來弄臟。”

果然……不是一般的倔強。

寧可玉碎不能瓦全麽——死亡,看起來根本無法撼動一種信仰。

在亞的眼睛裏,震驚,或許可稱得上有些許讚色的神情在男人臉上一掠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靜。他甚至有心情仰頭看著星空,即使陰雲密布,連一絲光亮也瞧不大見,卻仍是勝券在握的模樣,“這樣的話,也不知這種理由能不能說服你。”

藥人

“你再深問下去,我可就以為你偷師了呢。”

不久之前,倚窗而坐的謎樣男子俯首品茗,舒開的倦散雙眉,尋不見凡世離愁。幾日之間,他的發色在自己所見之下逐日變藍。仍然閃爍著黑緞一般的光澤,只是被一種深邃至極的藍逐層暈染了,一俯身,一擡頭,隨之晃動的發梢都搖曳著幽藍。

“註意到了吧。”不用他提,易先生永遠都能先一步探明他的心意,“遇到實在漂亮的東西,難得也會有按耐不住的時候呢……入手之後,就開始試著用用看。不覺得還是有些淡麽?”

“已經很美了。”

“雖然是假話,但看在動聽的份上,饒了你。”

史世彬不置可否地笑笑,“是您太苛求了。有您也控制不了的毒性,所以才斟酌了用量麽?”

“嗯,說是毒性,不如說是依賴性更恰當。”

他的神經敏感地一跳,“……會成癮?”

“糟糕,說漏嘴了。”話雖這麽講,單從他的面目,實在看不出來有多少懊悔。倒是說後頭那句時,孩子氣地撅著嘴,一副不甘心的模樣,“太聰明了啦,小彬!為什麽我的徒弟就又蠢又笨……”

“呃,您收了徒弟麽?”

“不講那條精蟲。”極快地收拾情緒,連這個驚世駭俗的比喻都這樣不著痕跡地略過去了,“都說漏了,索性就從了你的意吧。看你左聽右探的,我也擋得累了。你要問什麽?”

“所有的,關於藍菇的事。”

“——還真是貪心。那,先從毒性講起吧。”打開天窗說亮話後,易先生倒是出奇地坦率,“藍魔菇是風媒菌類,種子就四散在空氣中,難免會吸入一些,產生一定的抗藥性,因此當地人的抵抗力會比外人好上很多。像你我這樣的,取食幾次就會上癮。村民雖然一時沒有反應,長久下去,一樣會變成癮君子。”

“有戒斷的方法麽?”

“這裏可沒有戒毒所。神經性麻醉藥物嘛,差不多一樣麻煩,所以我也不想冒這個險。”他語罷嘆了口氣,一手扶著額頭道,“真是讓人頭疼啊,只差一點,就能全然發揮它美妙的色澤了。”

“只差一點不是麽?”史世彬摸清了他的人,知道但凡易先生著輕說的事,往往就會是重點,“差的是哪一點呢?”

“未免太執著了吧,你這小子。”

“您不會是想要反悔吧?”

“言而有信——”萬般不願地,易先生好似是在嘆氣了,“徹底克服毒性,只要解藥就好了。一般的對沖相克,以藥制藥,煉好之後吞下去了事。以毒攻毒卻不容易,烈性的東西不容易穩定,碰上尤其不服管教的,單煉幾乎是不可行的,這就需要一個強韌的,溫暖的,可以自行調節覆雜生理的容器。”說到這裏,易先生擡起藍綠眼瞳略略瞥了他一眼,語聲輕輕地,送出了一句耳語般的話,“你啊,有沒有聽過“藥人”呢?”

用身體來當煉藥皿的,就被稱為藥人。

“我小的時候,家裏還曾養著一個。連濺出的血都能殺死人,可惜沒活多久就死了。”

究其本質而言,這種可憐可悲的存在,稱之為“毒人“或許更恰當些。在動物實驗都倡議禁止的當今,因為此舉過分地不人道,這個字眼也只在古言小說中多有提及罷了。

“沒想到是真的呢。”史世彬頗感意外地啜了口香茗,跟著接口問,“那用什麽毒對沖才好呢?”

十年難遇地,易先生承著茶杯的手微顫了顫,灑出幾滴水來沾濕了衣袖。然而他無暇去顧,睜大了的眼睛只盯著面前的男人,“你——該不會是想送死吧?”

“我只是好奇。”

然而他的妖瞳瞇起,仍然探詢意味濃厚地打量了他好久,“……罌粟。”史世彬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這兩個字出口,怎樣的念頭都非得斷了不可。

“那還真是容易上癮。”他背後隱隱沁出了冷汗。

“不是容易,而是一定。”

“那又怎麽能煉成呢?”

“——你實在問得太多了。”易先生倦怠地閉了閉眼,“現在的人意志都很薄弱……我只是找不到,能一邊上癮一邊戒斷的人罷了。”

這簡直就是活的受虐。最殘忍的酷刑不過如此,忍受生不如死的煎熬恐怕不將是一日兩日,而是稍一失足,就跟著綿延一生。

這苦痛,這噬咬著靈與肉的持續拉鋸,根本不可能有人從中幸免!

“胡鬧也該有個限度!”這邊廂,馬汾的臉和天一道陰著,但他沒像種樹那回大笑,這一次,他無論如何無法面對提出試藥的史世彬笑。他的嘴角僵硬著,眼底在發熱,心底湧出來的暖大股大股地往上湧,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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