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最後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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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尤溪見識到了這一群男人喝酒的能力。

三壇醇香的糧食酒搬上來,幾人舉杯,跟喝白開水一樣面不改色。

有一兩個年輕點的不勝酒力,喝多了抱著旁邊人的肩膀開始哭,鼻涕混著眼淚一起擦在別人的衣袖上。

模樣極其窩囊。

只有任澤依然坐得筆直,眼眸清明,酒量深不見底。

尤溪一直有一些輕微的高原反應,不宜飲酒,坐在任澤旁邊安靜吃著並不符合口味的飯菜。

男人們一邊喝酒一邊聊天的時候,就愛抽點神仙煙,屋裏雲霧繚繞的熏得她不舒服,她便回樓上的房間去歇息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尤溪聽見沈悶的身體撞開門的聲音,緊接著一癱沈重的軟泥便倒在了她身上。

滿身的煙酒氣朝尤溪鼻子裏鉆。

不是挺能喝的嗎,在外面裝成那樣,一回來就露醉相了。

他沒有開燈,屋子裏黑燈瞎火的,尤溪啥都看不見,只是伸出手戳了戳男人的肩膀:“餵,你太重了。”

任澤象征性地朝旁邊挪了挪,但也就只是象征性地……大半個身體還是隔著棉被壓在尤溪的身上。

過了一會兒,尤溪感覺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一個沈甸甸的,帶著他體溫的東西拴在了她的手腕上。

尤溪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吊墜,一個表面精光的圓錐體。

“子|彈?”她疑惑著問出口。

“嗯。”身上的人沒動,臉埋在被子裏,甕聲甕氣地說,“老姜給的。”

他不用多說什麽,尤溪自然想起了上次在山裏面第一次遇見姜建軍的時候,他說過下次見到他要把子彈和軍功章給他。

所以這顆子|彈,是從他的肉裏心臟裏剜出來的,泡過他的熱血。

那他現在把這顆子|彈戴在自己手上是……

“老婆。”

身上的任澤又撐著身體朝上移了一點,堅硬的下巴放在她的胸上,迷糊著雙眼看著她。被子夠厚,尤溪也沒有被她硌到。

“我第一次這麽難過。”

尤溪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他毛茸茸的頭,雖然他喝了酒,身上像發了燒一樣滾燙,但他的耳朵尖卻還是冰冷的。

隔著外面微弱的光,他的模樣看起來惹人心疼極了。

“畢竟是像親人一樣的人。”她點點頭。

“以前也有幾個兄弟這樣走了。”他搖搖頭,“我也沒有像這兩天一樣哭,那個時候我和他們一樣,沒法決定自己的命。”

“你知道,我的感知障礙。”他抓著尤溪手臂的雙手漸漸收緊,“但是因為你,我的心現在變得越來越溫柔,我好像對這個世界善意過頭了。”

“這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呢?”

此刻的他,帶著混沌不清的醉意,卻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

尤溪朝旁邊挪了挪,從他身體下掙脫下來,側過身子,將他的頭抱進懷裏,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就像以前的他對自己那樣。

“怎麽會呢,”尤溪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聲音溫柔,“你會難過,是因為脫離那種環境太久了,才會接受不了。而且,對傷痛擁有應該的感知和反應,這才是件好事呀。”

“任澤,這個世界很美好的,只是你們恰巧做了維護雞蛋完整美好的蛋殼。”

任澤像是似懂非懂,擡起頭問她:“你也是這樣想的嗎?這個世界很美好。”

那一瞬間,尤溪的腦海裏突然閃過包子猙獰的屍體,黑壓壓的攝像匣子,童年裏陳敏之和吳根生扭在一起的軀體,還有她曾經那麽厭惡這個世界的冷漠嘴臉。

最終,都模糊成一片霧氣。

她勾起嘴角,淡淡道:“嗯,我也是。”

任澤擡起她掛著彈頭的手腕,放到自己的唇邊,重重地印下一個吻。

——他的前半世與後半生,莫過於此二件人事。

……

從西藏回去之後,尤溪明顯地感覺到任澤有些地方變了。

他一回去,就開始了和許安的聯系。雖然他還是會守著自己工作,但總是在一旁打著電話,甚至有董藝在場的地方,他會叮囑董藝幾句,然後離開。

她知道,小桑的事情,刺激到了他,讓他開始主動出擊了。

如果真的沒有把他引出來,他就必須得和許安一起,再找出什麽蛛絲馬跡來。

尤溪隱隱覺得,任澤就快要把他找出來了。

但已經這麽久過去了,除了警方提檔提走的那部分監控,和他們已經找到的那個確鑿的攝像頭,別的什麽都沒有。

時間很快到了12月,全國企業家酒會在即。

舉辦地點在D市。

前一天,任澤陪她選好禮服後,坐進一家咖啡店裏。

“明天我要先去找一趟許安,讓董藝先陪著你去,我談完就過來。”

“最近有什麽進展了嗎?”尤溪點點頭,嘴上卻問著他案子。

“有一點。”他攪了攪眼前的咖啡,“我和許安看了很多遍事發時間段的監控,並且對比了進出大樓的時間,最後發現了一個戴著帽子的外賣人員。”

尤溪瞬間警覺起來,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緊緊盯著他。

“按理說送外賣上樓下樓不過十分鐘,就算加上等待主人開門時間,最多十五分鐘。但是監控裏面他接近一個小時才出來。”任澤回憶著他和許安查案的經過。

“基本能夠鎖定是他,那段時間電梯裏的監控剛好壞了,現在懷疑是他故意切斷了監控的信號。外面的監控只能看見一頂帽子。”

“但是他穿著外賣公司的外賣衣服,能鎖定身高,卻鎖定不了身形。”

尤溪皺起眉頭:“那查門衛登記表啊。”

“查過了,還是上次那個門衛,我們找到名單上面的名字時,他還說對那個小夥子很有印象,每隔不久就會到小區這邊來送外賣。我們詳細檢查了所有的登記表,那個叫裴文俊的人,基本上是每周來一次的頻率。”

這個每周來一次……嚇得尤溪背後起了一串雞皮疙瘩。

如果是常來這裏的外賣騎手的話,一天可能會來這裏兩三次吧,而如此固定又規律的頻率,只能是,他每周便會來視奸自己。

而且裴文俊……她絲毫沒有任何印象。這個人能和自己有啥關系?

“但我們去外賣公司核查時,查無此人。”任澤停止了攪動,放開手時,小勺子自然地朝杯沿倒去,撞擊在一起發出叮地一聲。

尤溪的心也跟著一緊。

“那……線索斷了嗎?”

“沒有,你小看許安了,他刑偵能力很棒。”

“他已經派人去查那人騎的電瓶車了。而且,從門衛的話我們可以知道,他是個年輕人,所以他叫他小夥子,而且每周都來,他首先要對你的行程很熟悉,你什麽時候在家,什麽時候不在。”

“其次,他此前安裝的是插卡的攝像頭,內存卡寫滿以後需要固定更換,才會每周來一次。可能是發生了包子的事情之後,才拆換了無線攝像頭,所以查詢購買日期可以縮短到事發前一小段時間。網購收貨地址在D市的,也可以查得到訂單。”

“萬一他之前就買好了呢?”尤溪又問,“從這一點就能夠縮小搜查範圍嗎?”

“這就要分析他是有預謀的,還是沒有預謀的。”

“什麽意思?”

“如果他是沒有預謀的,就是來換卡的時候,家裏突然竄出了包子。他殺了包子之後,知道自己以後肯定不能來這裏了,那個時候也許還是插卡的,臨時起意去換了一個無線信號傳輸的。”任澤盯著她費力思索的眼睛,“而監控裏是沒有他出來再返回的,所以只能是後面幾天,我們不在家裏的時候換上的。”

聽到這裏,尤溪也明白了不少:“然後你們找了監控,也沒有找到人影對不對?”

任澤點頭:“對。所以不可能是無預謀的。”

“就只能是提前買好的,”尤溪又皺起了眉頭,“這不就又回到了我提的問題上了嗎?”

“是的,現在唯一需要弄清楚的地方就是,什麽契機讓他需要換成無線的攝像頭,他為什麽不來自己家了?”任澤說,“肯定不是因為殺了包子,在這之前一定還有關於你的事情發生。”

“我們甚至又去了一趟劉宇的家。因為他做這一行的,攝像機很多,而且一直都能知道你的行程。”

尤溪的心又猛地一跳。今天這個無意開始的話題,卻總是像坐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

“而且他還是我的粉絲,從西藏回來之後,他被辭退了!失去了內部消息來源,他未來就不能知道我什麽時候在家了。”尤溪一拍桌子,“都對上了!”

“但我們什麽都沒有找到,他沒有任何購買無線攝像頭的記錄。”

“我找你的後援會統計了微博和各種飯圈APP上的行程預告,包括路人偶遇發出來的,我們去西藏,還有去瓦努阿圖錄節目,都有推送過。所以他能夠一直知道你的行程,這一點失去了它的獨特性,因為換成是一個普通的人,他也能夠掌握到這些信息。”

尤溪抱著頭,撐在桌面上,五指插進頭發絲裏,攪得亂糟糟的。

沒有進展還好,一問就知道了最新的情況……離那個人又進了一步。

像123木頭人那樣,每次回頭看過去,和找出那個人的距離又縮短一點,她不知道哪一次轉身過去數數的時候,暗處的那個人就會突然從背後撲過來。

“我會和許安繼續找的。”他伸出手,隔著桌面握住她略顯冰涼的手,寬慰道,“不要太擔心了,都過去這麽久了,他也不會這一時半會兒地有所動作。以前沒有人發現的時候,他就說明他的行動一定特別縝密,他一定還有更加周密的計劃。”

尤溪點點頭。

咖啡已經涼了,喝咖啡的人也早沒有了休憩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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