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有些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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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是建在湖水之上的,四面擺著畫有梅花的屏風,只留了一個小小的缺口讓人入內。

腳下是湖水微波粼粼,枯葉飄落,蕩起陣陣漣漪,很靜,就像姜澤攸的性子一樣,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

仿佛他還活著,還是那個滿眼都是姜澤攸的將軍。

宮人停在湖邊,向通往亭子的小道做了個請的動作。

辰末允不緊不慢走去,強裝鎮定,情緒翻江倒海,他抑制住拿下發上的簪子往其心口怒捅的沖動。

亭內人已換下了宴席上華麗的黃袍,背對著他。一襲白衣,烏黑的發上插了只木簪子,十分的素樸,不同於今日宴席上的他。

“陛下。”辰末允彎腰拱手,微微低頭。

他轉身,就那樣看著他,看啊看啊,那雙眼就爬上了濕潤。他伸手去觸碰辰末允的臉,那手有些抖。

“陛下?”

他突然將他擁入懷中,將頭埋進辰末允的肩膀上,良久。

“陛下?”辰末允又喚到。

“從前,朕有個很好的朋友,他把朕當做他的知己,朕覺得很可笑,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讀懂過朕,他所知道的朕,都是朕想讓他知道的。”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後來,朕殺了他,才知道原來朕的身邊也就他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了……”

良久,姜澤攸松了手,慢慢離開他的懷裏。

看向他的耳垂,苦笑地搖搖頭,這一笑,淚就下來了。

精致的五官,雙眼滿是悔意,這梨花帶雨的樣子,真是讓人心疼急了。

辰末允看著他,相對無言。若是之前見他如此傷心,辰末允必定是自責萬分。

而現在,他對他已是心如死灰,萬念俱滅。

夜更深了,飄起了雨,落在湖水上,一陣滴滴答答,擾人心神。

“朕已派人到侯府通報,你要在宮裏住幾日,今夜就住下吧!”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朕想認識認識你。”

姜澤攸接過宮人送來的傘,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腕,打著傘進入雨中,竟笑了。

宮人有那麽一瞬間的楞住,自從林將軍去了之後,他們就沒見過他們王君的笑容。

住的房間是禦書房的廂房,也是他以前常住的地方。

屋內的陳設都沒有改變,很幹凈,應該是他離去了之後,這裏就空了吧。

姜澤攸將他送到屋子裏後,就回了禦書房。

夜裏很靜很靜,只有雨的滴答聲。

……

辰末允起來的時候,床邊不知何時跪了幾個宮人,桌上了整整齊齊地放著玄色衣裳,配飾,還有一根木簪。

與姜澤攸昨夜戴的那只一模一樣。

“奴婢們是君上派來伺候公子的人,以後公子就是奴婢們的主子了。”宮人們磕頭恭恭敬敬道。

他起身,洗漱一番後。宮人便伺候著他穿衣,為他插上發簪。

這些都是他生前穿戴過的。

宮女抹了些胭脂在手上,往他耳垂上的紅痣擦去。

辰末允擒住她伸過來的手,沒用多大力,看向她竟然覺得有些熟悉。“這是為何?”

“這是君上的意思,君上很喜歡公子呢!這間屋子除了打掃的宮人,誰都不能進來,您是第一位呢!”掌事宮女笑意盈盈。

一副獻媚討好的樣子。

辰末允松開她的手,任由她將那棵顯眼的紅痣擦掉,想了很久才想起了這是之前一直伺候姜澤攸的紅兒。

他突然諷刺地笑了笑。

呵,喜歡!

若喜歡,當年怎麽會那麽決絕,連將軍府無辜的人都要被牽連。

他看著銅鏡裏,那顆紅痣慢慢被胭脂蓋住,真覺得自己還尚在人世。

收拾好之後,宮人就將早點擺了上來,有十幾道糕點,還有一大碗甜棗粥,外加一根糖葫蘆。

這些都是他生前愛吃的,正想動筷子時,那人一襲黃袍姍姍來遲。

應是剛剛下早朝。

姜澤攸細細地打量著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還沒等他起身行禮,姜澤攸就坐了下去,熟練地拿起辰末允面前的小碗,盛了些甜棗粥,然後遞給他。又拿起小碟子,夾上幾個糕點放在他面前。

似乎還是像以前一樣,什麽都沒有改變。

“君上,不喜歡在下耳垂的這顆痣嗎?”他故意問到。

這一問,眼前人臉色有些難看,若他不開口,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以為林洛白還在。

他低頭去喝粥,良久才回到:“朕的故人,耳垂上沒有這顆紅痣。”

辰末允想冷笑,但表面上還是若無其事,喝著生前最喜歡的甜棗粥,如同嚼蠟。

辰末允故意吃相粗魯,大聲吸粥,生前姜澤攸是個極其愛幹凈,重儒雅的人。

果然,他開始眉目緊蹙,不滿道:“你既長了張他的臉,就不要作踐他。”

“可是,臣天生就如此,比不得君上的那位故人。”辰末允吸粥的聲音更大了。

“是啊,朕又在期待什麽呢?不過就是個私生子!”

與他一樣都是見不得人的。

姜澤攸將手中的小碗放下,冷冷地看著辰末允。

嚇得宮人紛紛下跪。

幾年沒見,當初的小白兔都變成惡狼了,脾氣竟然那麽的大。

“沒錯,我是啊!粗俗無禮,令人唾棄,私生子嘛,不及林將軍的萬分之一。”他故意道,“可他再好又能怎麽樣,最後還不是被君上殺了!”

終於,逼怒了姜澤攸,他重重地拍桌而起,眼神陰鷙而冰冷。

似乎下一秒,他的人頭就不保。

辰末允是被嚇到了的,生前他從未見過姜澤攸有如此眼神,他實在想不到,先前那雙幹凈透徹的眼睛,竟然會如此陰暗。

“終究不是他。”姜澤攸搖搖頭,像認清了現實一般,他坐下,細嚼慢咽。

好像一切沒有發生一樣。

辰末允松了口氣,但也沒有心情吃這頓精心準備的早飯了。

姜澤攸吃完,緩緩到:“粥煮得有些爛了,將其殺了吧。”

辰末允一頭霧水,姜澤攸優雅的擦了下嘴,起身離開。

他好奇問到:“殺誰?”

“煮粥的人。”姜澤攸淡淡地回答,他走到門外,又道:“將這一身換掉,給他另安排一個房間住。”

終究誰也替代不了他……

“是!”掌事宮女有些憤憤地挖了辰末允一眼。

他們的君主在林洛白大將軍去世的那一年裏像發了瘋一般,殺了很多很多人。

每殺一個人,他就將自己浸在禦花園的清潭裏。

那一年,路過禦花園的宮女太監,妃子們總會看到他一身素白孝衣,額上點了一朵紅的如同血液一般的梅花,烏黑的直發隨意的用一根白色的絲帶捆著。

水沒過他的胸口,他微微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另一只手不停地往嘴裏送酒,不一會就淚流滿面,分不清那是潭水還是他的眼淚。

好不容易君主恢覆了正常,去了殘暴的性子,沒想到現在又變得如之前那般的可怕。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長相酷似林將軍的人。

掌事宮女紅兒粗暴地將辰末允身上的衣服解開,臉色極其不耐煩。

“你別扯了,我自己來!”辰末允最討厭別人擺臉色給他看了。

現在就連宮女都敢擺臉色給他看了,真是世態炎涼啊。

“紅姑姑,君上又去清潭了!”一個年級較小的宮女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哭得梨花帶雨。

紅兒一驚,又狠狠地挖了辰末允一眼。急忙道:“快去請吳太醫來,還有,君上拿酒了嗎?”

“拿了。”小宮女哭得更厲害了。

紅兒一聽,就顧不得辰末允的事了,著急得朝清潭的方向跑去。

真是要了命,那酒那麽的烈,喝了就會全身發燙,清潭又寒得刺骨,冷熱交加,又得生病了。

她走後,辰末允換上自己的衣服,朝著禦花園不緊不慢地走去。

他去的這些年,這宮中無半點變化。

他當年刻在假山上的字竟然還留著,梅樹還是之前的樣子,可人卻沒有了。

“陛下,您快上來吧,病倒了,誰管朝政啊?”

語調帶著哭腔,是紅兒的聲音。

辰末允走到刻著清潭的石頭旁,看見幹凈修長的白影沒入水中一半,譚中人的長發不停地往下滴水,手中的玉佩異常的熟悉。

心微微有些痛,是還在擔憂眼前人嗎?竟然還在心疼那人,難道忘了將軍府因他而死的人了嗎?

看著看著,生前的過往又浮現在眼前。

“阿攸,別跑了,把玉佩還我……”

傍晚餘暉下,幹凈儒雅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著,突然踩到了一個圓溜溜的鵝軟石,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摔去。

追著他的玄衣少年見勢一躍而起,踩著水面朝他而去,輕功不俗。

穩穩地接住要摔倒的人,自己卻被身上人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差一點就滾入身後的清潭裏。

“洛白,你沒事吧!”姜澤攸不好意思地爬起來,扶起還躺在地上的將軍。

“對不起。”他愧疚地低下頭,喃喃道,聲音小得如同蚊子一般,看起來可可憐憐的,讓人不忍心去責怪。

“對不起有用嗎?我摔都摔了!”林洛白假裝很生氣的樣子。

看到姜澤攸的頭又低下了幾分,他心又軟了幾分。“除非你說,今後再對不起我該怎麽辦!”

“姜澤攸發誓,若是今後對不起林洛白,傷了林洛白的心,就……就……”

突然他看了清潭一眼,笑意浮上眼裏,然後一步一步往寒潭深處走去,信誓旦旦道,“就每天泡在這清潭裏,讓冷意侵入骨髓,生不如死……”

清潭裏映著天邊的斑斕的晚霞,他站在那,如同天上的謫仙一般,幹凈脫俗,不染凡塵。

林洛白沒想到他會發這麽狠的誓言,有些小內疚,看了下他手裏自己的玉佩,柔柔道:“這玉佩是我爹專門請人為我打造的,看你那麽喜歡,就送給你吧,但是你一定要保管好。”

“嗯!”少年站在水中,笑得竟比水中的彩霞還有好看……

“君上,您別在喝了!求你了,你這樣,林將軍在天上也會傷心的!”紅兒雙眼紅腫,她跪在地上哀求著。

這一聲,辰末允拉回了現實。

“他,他怎麽會傷心,他該恨死朕了!”說著,他將手中酒壺扔進了水裏,整個人往後仰去,重重地沈入水中。

辰末允冷笑了下,沖過去,浸入水裏,將那已經爛醉的人撈了起來,步履蹣跚地往岸上走去。

這水真是寒得刺骨,這人真是冰得嚇人。

辰末允將他送到了寢宮裏,就離開了。

以為自我折磨,就真的能得到世人的原諒嗎?

那豈不是太便宜這世間的惡人了,他要將他從萬人之上的位子狠狠拽下,扔入汙泥,讓他萬劫不覆。

將他珍視的,在意的通通毀個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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