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的一段路, 很快就到家了，顧澤承扶外婆下車，從後備箱裏拿出購物袋。

寧予抱抱顧澤承, 在他俯下來的腦門上一親，“開車註意安全。”

這次, 顧澤承真的走了。

寧予站在公路邊, 長發飛舞, 白裙翻飛，兩手擋在額頭上遮擋陽光，看著他的車駛離, 漸漸消失在公路轉角。

顧澤承開車回到上海，他媽不在家，帶著小歪去了北京。他收拾行李趕到機場，排隊登機，坐上飛往北京的頭等艙。

“叮——”電梯門徐徐打開，顧澤承大步邁進北京長泓影視文化有限公司。

前臺抱著文件和同事聊天，走出幾步，又回頭做了個“等會兒聊”的口型，茶水間探出幾張好奇的臉, 整個辦公區7788ZL傳出一陣熱議聲。

前臺很快發現引起熱議的原因，眼前的藝人太帥, 卻是一副完全沒見過的面孔。他紮著半丸子頭，五官英氣俊朗, 左耳戴著一枚個性耳釘, 穿著潮酷，手上佩戴的頂級腕表也為形象有很大加分。

顧澤承擡手看一眼時間，“你好, 我是顧澤承，和張總約了四點。”

前臺激動地將手攤向張總辦公室，“請跟我來。”

前臺敲敲門，張益喊了聲進。

顧澤承走進辦公室，陸驍也在，看見他簡直比看見親爸還高興，讓座倒水，熱情又討好。

張益簡單問出幾個問題，把一份合同遞給顧澤承，“星工場是一檔偶像輸出類節目，節目的錄制時間，投票制，這些基本信息你有了解嗎？”

“大概了解。”明天就是海選，顧澤承是昨晚才通過陸驍發的朋友圈知道這檔選秀節目。

張益後靠，轉了轉椅子，閑閑說道：“30多家資本，97家經紀練習生公司，星工場的擬定是從已經報名的2000多位練習生中選拔出100人參加集訓。節目采取淘汰制，一共播出十二期，最終以投票形式保留十個名額成團出道。這份經紀合同是十年，本著公平原則，你可以請律師，慎重考慮是否簽約。”

顧澤承感覺張益不想和自己簽約，掃一眼合同說：“如果貴公司對我不滿意，我會簽約大懿傳媒。”

陸驍脫口而出：“大懿很坑的，你千萬別簽他們，我們在一家公司，我保證罩你。”

張益遞給顧澤承一支鋼筆，“合同你慢慢看，確認後簽字。”

顧澤承幾乎沒做考慮，直接翻到合同末頁，在確認處簽上自己的大名。

張益隨便交代幾句，顧澤承擡腳離開辦公室，陸驍立刻跟上他，“顧澤承，我請你吃大餐。”

“沒時間。”顧澤承走向電梯。

陸驍搶先一步，狗腿地按下電梯按鈕，“對了，你來北京住哪兒？沒地方你住我哪兒，我房子大，包吃包住。”

電梯到了，顧澤承走進去，“謝謝，我在北京有家。”

陸驍在旁邊叨叨，顧澤承給寧予發了一條微信消息：「小囡，我今天的事情辦好了。」

寧予回給他一個“嗯嗯”的動態圖。

顧澤承：「我想你了。」

沒一會兒，他收到寧予發的小豬動態圖。兩只小豬擠在一個窩，其中一只小豬做夢了，四蹄奔跑起來，另一只小豬被蹬醒了，安慰地拍一拍它的豬腦袋。

顧澤承笑了，繃了幾秒沒繃住，看著手機開始悶笑。

陸驍看看他的手機，“我還以為有什麽這麽好笑，這組動態圖還是我發給寧予的。”

顧澤承突然改變主意，不想回家了，“你家在哪兒？”

到了陸驍家，顧澤承看了看他的“大”房子，三室一廳，一百多平，衛生間還兩個，目測洗澡的時候轉個身都困難。

兩個人在打游戲，門鈴響了，陸驍扔下游戲手柄，興沖沖地跑去開門7788ZL，“外賣到嘍！”

門一開，他嚇得後退一步，“你……你們幹嘛？”

看到來人，顧澤承頓感心煩。

來的是顧澤承家的保鏢，三個人，都穿著一式的黑西裝，死板的表情活像暴力討債，又像是殯葬公司跑來執行收人業務的。

陸驍腿肚子打架，“你們幹什麽，我報警了啊！”

保鏢沒睬他，其中一個走進屋，畢恭畢敬的態度說：“少爺，顧總請你跟我們回去。”

顧澤承站起身，陸驍急忙跑到他身邊，“要不要報警？”

“不用。”

車拐進胡同，這是一座老四合院，建築結構和後面的博物館有一致性，看起來像是文物保護單位，路過的人幾乎註意不到這是有人住的老宅。

保安打開沈重的大鐵門，車輛駛入。

院子裏有燈，顧澤承下車後直接走進客廳，他爸、他媽、爺爺奶奶、小歪，還有他哥顧澤灃都在。

顧澤承先和爺爺打招呼，再是奶奶，包括他爸，他媽，顧澤灃，挨個喊過去。

保姆聽著主人的吩咐，進去廚房，樂呵呵地把菜端上桌。

這幾年環境和空氣質量越來越好，但北京的夏天還是有霧霾，北京的有錢人這時候不在北京待，都帶著一家老小飛往世界各處，享受地球上最幹凈的空氣，最好的風景和美食。

盛莉在上海住慣了，尤其不喜歡北京的氣候，冬天冷，夏天悶得透不過氣。

吃飯時間不說話，這是這家的規矩。顧澤灃除了先前顧澤承喊他哥的時候應了一聲，對他爸，對小歪也好，全程沒有一句話，存在感幾乎為零。

飯後，盛莉給老爺子和顧致遠各泡一杯普洱茶，坐在藤椅上看父子二人下棋。

顧澤承在看街舞教學視頻，一手將小歪圈在身前，“想哥哥了嗎？”

“想。”小歪點頭，“哥哥，我想看海龜大鯊魚。”

顧澤承立刻警惕，“你找老媽，別想我帶你去。”

時間差不多了，一家人收拾好離開，顧澤灃除外，他是顧致遠和前妻生的長子，一直和兩位老人居住。

豪車開進東山墅，北京第一豪宅區，別墅金碧輝煌，全屋達芬奇家具，兩個保姆殷勤地迎出來。

盛莉進門，安排保姆給小歪洗澡，顧澤承被他爸叫進書房。

顧致遠把一份文件朝桌上一扔，目光灼灼地盯著顧澤承。

一眼掃過去，顧澤承沒有感到意外，正是他下午簽的那份經紀合同，他知道他爸在娛樂圈的資本地位，只是沒想到消息來源也這麽快。

顧澤承在美國的大學，多少被教授灌輸了反權威的思想，以前是他爺爺，現在，他爸是這個家庭權威的象征。

毫無力量的物質生活已經不能帶給顧澤承精神上的滿足，“爸，我有權利選擇我要走的路。”

“我捐了一棟樓讓你走進世界名牌大學，這就是你交給我的答卷？”

“是。”顧澤承態度堅決。

“你以為的娛樂圈是什麽？”顧致遠氣場強大，一7788ZL拍桌子站起來，“我來告訴你，娛樂圈不是名利雙收的游樂場，沒有我，你什麽都不是！”

顧澤承咬牙，兩腮肌肉稍稍鼓起，“爸，這是在家，不是在你的公司，不要以為你真能掌控一切，沒有你，我還是我。”

顧致遠滿腹火氣，手掌忽地揚起，快要打到顧澤承臉上時又收緊成拳。

這個巴掌沒有落下，顧澤承卻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尊嚴被狠扇了一記。

顧致遠坐回去，姿態放軟，卻依舊不肯對他放松口氣：“從現在開始，你出不了這個門，什麽時候認識到錯誤，帶著你的檢討過來和我說話。”

顧澤承揚了下嘴角，“爸，先不說我追求自己的夢想需要做出什麽檢討，法制社會，你這句不算數。”

“你……”顧致遠氣得面色鐵青，手指向門，“好，你可以走，把你的銀行卡留下，沒有認識到錯誤以前，你別想再花我一分錢！”

顧澤承第一次認識到反抗的代價，現實會奪走他在過去的二十一年，享受到的一切優渥和舒適感。

他有猶豫，最終還是拿出銀行卡放到桌上，憋著一口悶氣大步下樓。

盛莉等在樓下的客廳，“承承，你應該以學業為重，反對你進娛樂圈，我和你爸爸意見一致。明星作為公眾人物，一言一行，所有細節都會被無限放大，資本面前，明星們只是工具人，你懂嗎？”

“媽，你當過明星，我沒當過，你的話沒有說服力。”

離開家，顧澤承的情緒太多，多到沒辦法理清，想破壞，想打架，想要掙脫那種無形的束縛。

他腦子裏很亂，把可能失去的全想了一遍。最重要的當然是錢，他媽從不限制他的消費，現在他交出了那張可以巨額透支的黑卡，這就代表他不能再送寧予貴的東西。

顧澤承有點恨上父母了，為了方便控制，他們給予他消費能力的同時又隨時保留收回的權利。

顧澤承打車到陸驍家，按公司的安排，在第三天參加星工場的海選。

星工場擁有高曝光和話題熱度，是過氣藝人翻紅，新人出道，嶄露頭角的最佳跳板，海選現場人山人海，粉絲們戴著徽章，在衛視樓下拉起一條條應援橫幅。

突然，熱情的粉絲們高喊起關翔的名字，聲音越來越齊。

十數名保安開道，關翔作為已經出道的流量小生，無疑是這次節目的熱點人物。

海選開始，顧澤承帶著準備好的錄音盤，以一首原創英文歌曲獲得評委們的全票通過，陸驍的表現也不賴，作為長泓有兩年功底的練習生，晉級沒有太大懸念。

動車以時速350公裏向沿海城市出發。

顧澤承翻看朋友圈，他媽剛發了一條動態，背景是在海洋公園，小歪很開心，他爸也在，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顧澤承心堵，屏蔽老媽的朋友圈。他後悔了，只要低頭，他可以在去美國之前使勁花他爸的錢，給寧予買7788ZL車買房，買所有貴的東西，能花多少是多少。

僅僅過去兩天，他感覺自己窮瘋了，窮到根本不需要尊嚴。

從憤怒、郁悶、後悔、再到迷茫，見到寧予的這一刻，顧澤承的內心一瞬雲銷雨霽。

寧予沒想到男朋友說的很快回來，原來是這麽快，“你整容了？”

顧澤承繃不住笑，“重新做了發型。”

寧予自不曉得，男朋友什麽時候跟陸驍一樣染上了愛美的毛病，也不對，他以前也戴過耳釘，也這麽帥的。

寧予有點自卑，覺得男朋友比自己長得好看，“很帥，帥到我差點沒認出來。”

陸驍的人情一向做得到位，不只是軒軒的玩具和寧予的零食，他還給付嘉天買了臺PSP，給朱倩買了兩瓶SK-II，給外婆帶了很多北京特產。

朱倩被他哄得超開心，“陸驍啊，你多久沒來舅媽家了，菜很多，想吃什麽，舅媽下廚。”

陸驍抱著薯片在吃，“白蟹炒年糕、蔥油海瓜子、椒鹽蝦蛄、紅燒跳跳魚、紅燒肉、鹽水雜螺、清湯魚丸。”

朱倩笑道：“跳跳魚沒有，今天的望潮和馬鮫魚很新鮮。”

陸驍抓了一把薯片在嘴裏，邊吃邊掉，“舅媽，你看著做吧，我什麽都想吃。你們是不知道我過的什麽日子，每天每天一碗水煮菜，做夢都在吃海鮮，吃肉。”

“這麽可憐啊，那舅媽去做了啊。”

朱倩去了廚房，陸驍抹一把嘴，笑臉兮兮地站到寧予面前，“寧予，快看我，是不是又帥了？”

“很帥。”寧予笑眼一彎，話鋒急轉，“不過，你旁邊的，我男朋友更帥。”

陸驍覺得自己的心被戳了一刀，嘴裏的薯片都不香了，“真無聊，你們談戀愛的人變心真快。”

寧予不理他了，洗了水果讓顧澤承吃。

陸驍這人不記事，沒一會兒又高興起來，追著寧予倒出一肚子話。比如他的發型，奶奶灰這個顏色；他拔了智齒，這樣會顯臉瘦；他不能吃油，不能吃辣，不能吃熱量高的食物，因為容易長痘或者發胖。

陸驍滿臉掛著興奮的笑，“我的鼻梁墊高很自然吧，我就知道，你都沒看出來。”

寧予聽著他說話，忽然感覺不對，轉臉看向顧澤承，“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兩個人走到露臺，顧澤承把參加海選的事告訴寧予。

寧予皺起眉，“你爸媽能同意？”

“不同意。”顧澤承看著她的眼睛，“當歌手是我的夢想，一定會去做的事，我不想再和你分開。”

寧予看著他，表情認真，“你放假可以回來，我修滿學分也可以去美國看你。”

顧澤承很淺地一笑，“異地太辛苦，我受不了想念你的煎熬。”

寧予認真說：“我們這麽年輕，完全可以在完成學業後再去追求夢想。”

顧澤承專註的目光定在她的眼睛裏，“寧予，我怕你。”

寧予和他對視，“你怕我什麽？”

顧澤承深吸一口氣，語調7788ZL無意識中低下去幾分：“我怕你傷心，怕你難過，怕你喜歡上別人。我怕你傷心的時候，我不能及時出現，陪在你的身邊。我怕你難過的時候，我不能抱你，安慰你，哄著你。我怕你開心的時候，我不是第一個到場，和你分享那份喜悅的人。”

在他的真摯面前，寧予有點鼻酸，突然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

顧澤承抱住她，額頭輕抵在她的額頭，“小囡，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寧予擁過去，手從他的腋下穿過，向上抱著他的背，“顧澤承，我不想支持你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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