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長途

關燈
安良在殯儀館看到自己的父親的時候,有一瞬間甚至產生了不那麽真實的失重感:他突然就不認識躺在那裏的人是誰了。

他和自己父親的最後一次對談說不上來愉快,安志平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也還是咒罵。可是當安良站在他的遺體面前時,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升了起來:如果當時就知道那是他們父子間的最後一次見面,他會不會更緩和一些,說話的時候不那麽尖銳一些呢?

安良從小和自己的父母感情很好,這麽多年來上學工作都在重慶,從來沒有離開自己的父母太久。他一度以為,這樣父母在側無憂無慮的好日子還有許多年,他們還有漫長的後半生。

誰不曾做過日後孝敬照顧父母的夢呢?誰不曾想過要讓自己的父母晚年只知道頤養天年呢?

可是安良註視著躺在花叢中的自己的父親,事實像是落在他臉上的一記鈍錘,讓他在綿延不絕的痛苦中意識到:他們這一生的父子緣,也就到此為止了。

安良低著頭,在周圍親戚的一片哀哀欲絕中只感受到了無窮無盡的茫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麽樣的情緒:愛恨好像都不對,連悲傷都不應該顯露於人前。

陳奇在默哀的隊列中站在安良的身側,穿著一身黑西裝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的正經。他壓低聲音問安良:“我這幾天忘了問你了…你爸的墓地你安排好了嗎…我聽文也說,等會火化了就要直接送去墓園安葬了?”

安良渾身劇烈地一震,突然擡起頭來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的陳奇。

安志平走得太快了也太突然了,安老太太現在連吃飯喝水都得靠人照顧著,安良自己也沒有任何處理喪事的經驗。連殯儀館這裏都還是紀委的工作人員幫著送來的,他什麽也不清楚。剩餘的親朋好友大概只有餘力來走個悲傷的過場,卻沒有餘力操持任何事情了。

此刻陳奇一問,安良才茫然地意識到了還有這樣一樁事情。

陳奇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不好:“我靠…你也沒安排嗎?那等會兒怎麽辦?”

安良看了一眼跪在安志平的遺體前不肯起身的安老太太,揉了揉鼻梁:“我去問一下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吧…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辦法先…把骨灰暫存一段時間。”

陳奇不動聲色地扶住了安良的胳膊:“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結果等他們倆找到了喪葬辦公室的主任之後才發現不對,戴著老花鏡的主任翻了翻面前隨時都會散架的工作日志後疑惑地擡頭:“安志平…不是聯系好了神山公墓嗎?位置都在這兒呢…等會我們會把骨灰交給家屬去安葬的。”

安良連神山公墓在哪裏都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地翻了一眼那本子,發現登記日期是昨天。

“神山公墓?”陳奇比他知道的略多一些,也不知道這人哪裏來的這些三教九流的生活常識:“那裏不是要提前好幾個月才能買的嗎…比給活人買房子都麻煩…什麽人能在幾天之內就把墓地買好啊…”

他在那裏喋喋不休地說,安良卻已經反應過來了。他把手中的工作日志合上遞還給那位主任:“謝謝。”

陳奇被他拉出門的時候還在疑惑,疑惑中還摻雜著對於自己沒有及時想到買墓地這件事的懊惱。安良輕輕地打斷了他:“沒關系,不怪你們。我才是那個當兒子的,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上面去,是我的錯。”

陳奇一邊和他並肩往告別廳走一邊壓低聲音問他:“那這墓地是誰買的啊…現在最差的一塊墓地都是好幾萬呢…尤其神山公墓那邊價格更高…”

安良沒說話,他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他甚至開始覺得諷刺了起來:安志平大概到最後也不會想到,連死後的這塊安身之所,都是他曾經辜負過的那個少年人為他添置的。

時光若是倒退回十幾年前的那棟別墅中,在秦淮第一次看見面前的安志平的時候,在他被安志平留在了那座別墅裏的時候,在無數個恨意如蟻噬骨的夜晚裏,他會不會意識到,將來的某一天,自己會為面前的人購買那一處墳墓?

命運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導演,讓人間都成了一出荒誕不經的戲劇。愛和恨糾纏在其中,就像是同時奔流入海的兩條暗河,到最後彼此糾纏不清地融為了一體。

未到審判日來臨的那一刻,我們終將迷失於過往,臣服於當下。

安良想了想,給秦淮發了一條微信。他什麽多餘的話也沒說,只有簡單的三個字:“謝謝你。”

謝謝你因為我而放下一切前嫌,也謝謝你從不曾宣之於口來邀功請賞的溫情和體面。

安老太太在葬禮過後就向警察學院請了年假,她說想要回東北老家去看看。她嫁來重慶二十多年,除了過年的那幾日之外,平日裏並沒有什麽機會回自己生長的故鄉。

安良沒有多說什麽,他找秦淮借了車,將安老太太和她的大包小包一起送到了江北機場。

安老太太在上車的時候神色就有點兒異樣,到了機場的停車場裏還是沒忍住,低聲問安良:“良良…這個車是不是…”

“嗯。”安良點了點頭,探身從後座提過來安老太太隨身帶著的小挎包:“是秦淮的車,我找他借的。”

安老太太張了張嘴,什麽話也沒說出口。

等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裏是濃烈的哽咽和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現在…還跟那個秦淮…”

安良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地庫裏的光線太暗了,他連身邊人的表情都看不清:“我和他在一起呢。”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心裏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安良並不想在這個時候還要刺激自己的母親,也不想為了安撫她而有什麽隱瞞。“他和秦淮在一起”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不容反駁與質疑的,被他說出口的時候也自然而然順理成章,好像在陳述最平靜不過的一件事。

安老太太沈默了片刻,她的手搭在自己挎包的鎖扣上輕輕顫抖著,過了許久才低聲道:“那你下次見到他的時候…替媽給他帶句話行不…就說,”安老太太抽了一下鼻子:“當年的事,是咱家對不起他,媽對不起他。”

“好。”安良一口答應了下來,他甚至露出了一點隱約的笑意:“媽,我答應你。”

這句話他是一定會告訴秦淮的。縱然這時隔多年的一句道歉更多的是被劇變所催生的內疚,對於秦淮被耽誤了的這一生也於事無補,但是安良還是會將這一句道歉轉告給秦淮。

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讓秦淮得到他本該收到的那一句道歉。

安良下了車打開了後備箱,替安老太太拎出了她的兩個碩大的行李箱:“走吧媽,我送你去安檢的門口。”

安老太太的這一句話,安良當天晚上就帶給了秦淮。

彼時秦淮剛做好晚飯端到桌子上,都是安良喜歡吃的那些冒椒火辣的東西,紅彤彤地擺了一桌子,看上去熱鬧極了。

秦淮給安良盛了半碗飯,眼睛裏全是笑意:“先吃點飯墊一墊,這麽久沒吃辣的了,當心你的胃受不了…”

安良接過了那碗飯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突然低聲道:“我今天去機場送我媽回白城了。”

秦淮皺起眉看著他,在燈光下他的臉上是一種溫和的擔憂:“阿姨情緒還好嗎?”

安良抿了抿嘴:“她沒什麽事,我大姨她們剛給我打了電話,說已經接到她了。秦淮,我媽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

“什麽話?”秦淮輕聲道:“韓阿姨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安良直視著秦淮的眼睛,像是想要一直看到他的心裏去。秦淮的眼睛生得太漂亮了,眼尾那一點若有似無的上挑從前只增添了一點冷厲和淡漠,如今已經變成了安良所習以為常的溫柔和縱容。

安良笑了笑:“她讓我告訴你,當年的事,是她對不起你,她覺得很抱歉。”

秦淮難以置信地擡起眼睛來看著安良,他的眼裏突然就像是被晨霧繚繞的山頂,突然蒙上了一層水汽。

然後他什麽也沒說,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安良看著他的樣子,心裏難受得說不出話來。這一句輕飄飄的,無濟於事的道歉,秦淮已經等了快十三年了。

這一句道歉的背後,有幾條血淋淋的人命,有不可直視的深重罪孽,有無辜者受冤枉氣時的徹夜難眠,也有隱藏在幾代人恩怨下不可消磨的愛意和溫情。

無論是哪一種,他們都等得太久了,久到秦淮的這一生也無法再實現自己年少時期的夢想,久到連周之俊都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了。

安良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秦淮的身邊去,默不作聲地將他摟到了自己的懷裏。

好在如今,他的愛人終於純粹,幹凈,溫柔而完整。

他們跋山涉水地走過長途,咽下風霜露重,看過末路窮途,終於在新的地方再一次地相遇。

晚上睡覺的時候,秦淮替安良拿了睡衣放在床上,轉過頭問他:“你跟四院那邊說的是不是明天開始覆職呢?”

安良正在脫衣服的動作一頓:“對,怎麽了?”

秦淮坐在床上,仰起臉看著安良笑道:“沒什麽,就是想問問你是不是這樣。是的話,我就得早起送你去上班了。”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紋身店裏工作了?”安良走過來跟秦淮十指交握著:“你再不回去,周哥就要來我這裏抱怨了。”

“我師父倒還好,他不是愛抱怨的性格,”秦淮臉上的笑容愈深:“而且最近約的幾個客戶都是他主動在幫我做…但是我再不回去工作,我懷疑宋哥肯定要當面罵我了,他現在肯定在背地裏罵我呢…”

秦淮臉上是一種帶著一點撒嬌神情的不那麽明顯的笑容,約莫是篤定那兩個人不能真的把他怎麽樣。安良很喜歡這個瞬間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他和秦淮平靜地聊著彼此的工作,聊著第二天吃什麽這樣尋常的安排,就像是最普通的一對愛人一樣。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橫亙在他們中間,愛都是純粹而安全的,可以盡數捧給對面的心上人。

安良換好了睡衣躺在了秦淮的身邊,就聽見秦淮說:“對了,我還有件事跟你商量…”

安良的困意已經摸了過來了,讓他說話的時候都含含糊糊地帶了一點鼻音:“什麽呀…”

秦淮因為他的語氣發出了一點沈沈的笑聲:“這周末你有空的話,我們去看看房子吧…宋哥上次替我找了幾個樓盤都還挺好的…”

“好嘛…”安良往秦淮的懷裏靠了一點,伸出手臂搭在了他的腰上:“周末再去吧…晚安。”

秦淮低下頭親了一下安良的額頭,手輕輕拍著懷裏人的脊背,像是在安撫什麽小動物似的:“晚安。”

還有三章左右完結~明天去重慶耍咯!!!(在七月的工作壓垮我之前絕不浪費玩耍的時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