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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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良聽完秦淮的這一句話後,第一反應是沒有聽明白面前人的意思。他楞楞的,連聲音都是無處依托的茫然和迷惑:“你說什麽…?”

把心掏出來切碎了也不過如此了,秦淮看著面前人的神情,覺得喉嚨裏的哽咽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而出。他死死地抓著安良的胳膊,像是怕面前的人突然逃開一樣:“你父親,不在了…”

像是怕安良有什麽反應似的,秦淮一寸都不敢松開面前的人:“安良…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我都在這裏呢…我們可以解決的,你別害怕…”

最後幾句話被他像是經文似的重覆了許多遍,重覆到最後連秦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的是什麽了。懷裏的人一直沒有動彈,他開始害怕極了,往後退了一點想要借著光看清安良的表情。

在冷淡的,蒼白的白熾燈光下,安良像是被一塊冷玉雕成的不會說話也不會動的塑像。他垂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不那麽明顯的一道陰影,像是什麽東西燒成灰之後的餘燼。

安良開口的時候聲音平靜得讓人難以置信:“秦淮…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他很少這麽叫秦淮的全名,在他嘴裏這個名字總有的是百轉千回的帶著親昵勁兒的昵稱。這種被叫了全名的不安,讓秦淮也跟著惶恐了起來:“我只知道你父親違紀的事情…但是他應該是被同院的人檢舉的…人是前天被帶走的,然後就…然後就…”

然後就怎麽樣了,那兩個字秦淮說不出口來。

他對安志平的恨意是純粹而濃烈的,這本該是大快人心的一樁事。可是一旦安良也涉及其中了,連秦淮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去說任何與此事有關的話。

為什麽他們之間永遠要隔著這樣一堵高墻呢?

安良看著秦淮手足無措的樣子,突然就笑了:“我沒有說你跟這件事有關的意思…你別緊張。”

他這個時候的一點笑容落在秦淮眼裏簡直就是心如刀絞一樣的刺骨,他急著去抓安良的手:“你別這樣…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行不行?”

事到如今,連秦淮自己也是剛剛意識到,他已經根本不在乎自己在這件事中看起來是多麽的可疑了。若是說的難聽一點,此刻的行為簡直就是稱得上一句此地無銀三百兩的。

可是秦淮已經不在乎這一切了,他個人的情緒到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步,眼中只有自己面前的這個人。

他像是窮途末路者找尋方向一般,眼神片刻也不敢從安良的臉上移開。看見這人要緩慢地從床上站起來,就著急忙慌地伸手去拉他:“安良…”

安良的語氣還是平靜的,眼眶卻已經紅了。他站起來之後在原地微微搖晃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似的:“我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秦淮的這一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了。安良和他不一樣,安良的生活一直以來都算得上是順風順水的,除卻秦淮給他造成的傷害之外,他幾乎沒有在這個世界裏受過什麽委屈。然而秦淮的生活經驗足以讓他意識到,安志平自殺這件事會對安良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影響。他生前是安良他們醫院的院長,無論安良是否知道,他的工作上都有自己的父親作為庇護傘。如今安志平一死,首當其沖的就是安良的事業。

更別提親生父親自殺這件事對於尋常人來說會造成多大的心理沖擊。

安良此刻什麽也不說,這讓秦淮的心裏慌得不成樣子。

“我現在回去…回去看看我媽…我衣服呢…”安良失魂落魄地在床邊轉了幾圈,手足無措的像是不知道要先幹什麽才好。

秦淮覺得自己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他默不作聲地伸手從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遞給安良,溫聲道:“春天風很大,你穿我的風衣吧。”

安良點了點頭,伸手接過風衣的時候神色還是平靜的,仿佛什麽事也未曾發生。可是當秦淮將那件黑色風衣遞到他手中的那一瞬間,他突然無法克制地蹲下了身。

好像那件風衣有千鈞重。

秦淮見他蹲了下來,慌忙就要去摟安良的肩膀:“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話還沒說完秦淮就沈默了,他手心下安良的肩膀在微微地顫抖。安良將臉埋在了秦淮的風衣裏,無聲而劇烈地哭了出來。

“良良的父母家就在前面,你跟我一起上去嗎?”陳奇將車停在了路邊,側過頭問副駕駛的周文也。

“那肯定要和你一起上去的。”周文也解開安全帶,準備起身下車。

陳奇卻坐著沒動,他揉著自己的手腕,沒有擡眼看周文也:“安叔叔那個樣子走的…你家裏人會不會希望你避個嫌?”

周文也家中的人也是在交通局工作了許多年的老領導,這些官場上的人情世故千絲萬縷糾纏不清,人走茶涼只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情。陳奇不願意讓周文也摻合進來,大約也是考慮到了這一層的緣故。

“心眼兒還挺多的。”周文也皺著眉頭笑了一下,繞到陳奇的駕駛座那邊去:“下來吧。”

陳奇開了車門,正想問問這人怎麽有路不走非得繞到自己這裏來擋著自己下車的路,就看見周文也背對著他卻伸出了一只手:“還不走嗎?”

陳奇抿了抿嘴,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文也的背影,在他第二聲催促之前就伸手過去緊緊地握住了面前人的手。

安良曾經和他說過一句話,當時的陳奇尚且覺得不以為然,到了這種生離死別劇變的時候才又想起了安良的那句話:見過的愛太少了,多一點都是好的。

他說的其實沒有錯。

陳奇跟周文也站在安良父母家的門前敲了半天門才有人出來開門,卻不是安老太太,而是他們家的住家阿姨。

新的住家阿姨沒有見過陳奇和周文也,警惕道:“什麽人?來幹什麽的?”

陳奇還沒來得及說話自報身份,就看見安老太太從住家阿姨的身後走了出來。她大約是許久沒有睡過完整的覺,眼中的紅血絲都連成了觸目驚心的一片。

看見面前的人是陳奇和周文也,安老太太擠出了一個慘不忍睹的笑容:“好孩子,進來吧…”

她帶著一點期待的眼神朝陳奇和周文也身後看,似乎想看看還有誰也跟著一起來了。可是沒有看見她想要見到的那個人,安老太太的神情立刻更加低落了下去。

是一種讓人看著心酸的希望落空的神情。

陳奇知道安老太太想要見到的人是誰,只能幫襯著打圓場:“良良剛剛出院…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我跟文也就先過來了…”

他被周文也從背後輕輕搗了一下的時候還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卻看見面前安老太太的臉色豁然變了:“良良住院了?”

安良蹲在地上許久,久到他覺得時間都好像在這一瞬間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停止了似的。胳膊中秦淮的風衣像是天然的一道屏障,將他和這個世界隔絕了開來。

在發展心理學中,熟悉的人身上的氣味會是無形的一道保護墻,讓我們在巨大而不可控制的動蕩面前抓住僅存的一些熟悉感,從而像是水流湍急處的一條繩索,緩慢地將我們拉回到安全區去。

他手上的這件風衣,也許此刻就是洶湧暗河中的那條繩索。

安良不知道自己蹲在這裏有多久,但是他卻清晰地感知到了秦淮蹲在他的身邊一直沒有動過,手上還輕輕拍著安良的後背。他體貼地什麽話也沒說,似乎只是想陪著安良而已。哪怕安良想在這裏坐到地老天荒,身邊的這個人也不會離開。

最後是安良自己緩慢地擡起了頭,他的聲音沙啞,一開口就是破碎不堪的哽咽:“我媽呢?”

秦淮見他擡頭,幾乎是不易察覺地松了一口氣:“你…阿姨應該是昨天知道的消息,現在應該是在處理後續的各種事情…你想去看一看她嗎?”

安良點了點頭,站起身的時候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我應該去看看她的…再怎麽說,我也是她的兒子…秦淮,對不起啊…”

秦淮完全沒料到安良會在這種時候對自己說這一句對不起,他還維持著那個半摟著安良的姿勢沒有動:“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

他幾乎要自嘲地笑出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金貴到了什麽地步,還能讓安良在這種時候還想著他,還要擔心涉及到自己的父母會讓秦淮想起從前的事。

安良竟然在這個時候,還想著秦淮的情緒。

秦淮看著面前的人,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他伸手想要摸一摸眼前的人,卻發現自己顫抖得連手都擡不起來。

他不知道要怎麽去照顧和愛面前的這個人了。

安良在秦淮家裏轉了幾圈,什麽東西也沒拿,只拿著那一件風衣就要出門。他剛走了幾步了就被秦淮拉了回來,秦淮握住了他的手沒有松開:“我陪你過去吧。”

安良的目光沒有焦點,像是落在半空中的星塵,從中可以窺見細碎的,微弱的光芒:“你不用陪我去,我自己去吧。”

今天有點短小……因為我在成都玩得太開心了我!我愛成都!!!下次補上,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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