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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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如刀,原來竟然是這麽個意思。

安良的這一生中聽過很多不那麽讓人愉快的話,有一些話比秦淮此刻說出來的還要難聽上百倍千倍。可是他從來沒有真正地往心裏去過,天大的事,安良睡一覺起來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秦淮這一晚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釘,一把刀,一塊鋒利的碎玻璃,直楞楞插入了他的心臟裏,讓安良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愛人竟然是這麽痛苦的一件事。每一分愛意都沾著血,帶著刺,化作有毒的藤蔓,纏裹著他墮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安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指責的,寬慰的,諒解的,怒罵的,他都說不出來。

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父母是這樣的人,可是秦淮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知道,是真實的。當年那些細小的瑣碎的細節,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日常,此刻都成了佐證他的話的一道道墻。安良知道,秦淮沒有撒謊。

可是他不能理解。

凡人在面對超越自己認知的事情時,首要的反應便是痛苦,而後是否認,接著是不理解,最後是平靜的茫然。安良此時此刻,就不理解自己父母的所作所為。

然而冥冥之中卻似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過往與此刻串聯,安良看見了他之前刻意忽略的細節:他爸之前那麽熱切地讓他走行政的路子,難道安志平不知道安良的心思在臨床上嗎?他知道,可是他不在乎,因為他覺得,這一次的事情不像是從前“安良的那些興趣愛好”,可以被他輕輕揭過。這是他老人家覺得,安良的前途大事,所以他寧願違背自己兒子的意思,也要送安良走上一條他為兒子選擇的康莊大道。

這樣一個對於仕途有著近乎狂熱的熱衷的人,他能安心紮根在門診做一輩子的主刀大夫嗎?

也許對於安志平來說,多年所學並非是為了治病救人,而是有一技之長傍身,能夠幫著他扶搖直上。安志平出身寒門,不可能靠著家中的權勢擠入他想進去的那個圈子,那麽他就需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哪怕這所謂“有用”的背後,有並不那麽見得了光的細節。

安志平成為了一個“有用”的人之後,下一步就是要讓自己的妻子也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就像秦淮說的那樣,安良的父母,一個見證著他不堪的過往,一個斬斷了他幻想過的未來。

然後秦石漢死了,唯餘安良的父母他們手上不沾一滴血地心安理得地退了下來,享榮華富貴而不必擔心牢獄之災,天底下比這再劃算的買賣也怕是沒有的了。

這一本萬利的生意,犧牲的只不過是一個少年人的人生。若不是命運兜轉翻弄,這個少年人將會永遠被埋在深淵之下。

只要他們不低頭看,就看不見將死的冤魂在徹夜難眠。

可是命運也許終於對著秦淮發了一次慈悲,他遇見了安良。

天真的,純潔的,善良的,對於這一切一無所知的安良。

“你

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安良擡起眼睛,看著沈默的秦淮。

出乎他的意料,秦淮輕輕搖了搖頭:“你是說,在看守所的那一次嗎?”

安良點了點頭。他想要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推開會見室那扇門的時候,就已經走入了獵人設好的陷阱。他自己覺得自己可悲極了,到了這樣的時候,還想要抓住一些無人在意的證據,來佐證真心並未完全枉費。

秦淮看著他:“說實話,那一次之前我其實不知道你是誰。重慶那麽大,有那麽多公立醫院,我怎麽會知道申請表交上去分配下來的是哪個精神科的醫生?可是那天你走進來,身上的白大褂一看就是剛剛套上去的,有一個袖口還沒卷好…然後你告訴我們,你是來自四院的安醫生…那一瞬間,我其實就有了預感,知道你可能是安志平的兒子了。四院,又姓安…然後我讓我師父的朋友去查了一下,並不難查到你和安志平之間的關系。”

“那個周末的晚上,在燃燒酒吧,你不是碰巧遇見我的吧?”安良聽見自己輕聲道。

秦淮搖了搖頭:“我查到你家住哪兒之後,其實那個周六我在你家的樓下站了很久…我也不知道我去幹什麽,是不是想要和你說什麽話…可是還沒等我想好,你就下樓了…我跟上去的時候你其實沒發現我,然後我看見你去了燃燒酒吧。”

燃燒酒吧,只要住在江北區的人都知道,那是個什麽地方。

“我其實進去的時候心裏覺得挺諷刺的…韓建林對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兒子也是她嘴裏的變態呢?然後我看見了你坐在卡座上,那裏的人那麽多,可是你看起來特別安靜。”

安良無法控制地註意到,說起這一段的時候,秦淮臉上的神色堪稱柔和。

秦淮對他一直都是溫和的,可是這樣柔和的神色還是

第一次在他臉上出現。就好像饑腸轆轆逃難多時的難民在水源邊看見了一只受傷的小鹿,收起了自己手裏的匕首,輕輕地將那只小鹿抱在了懷裏。因為那是他唯一見過的好東西。對於秦淮那說,那也是他為數不多的好的回憶。

若不是後來太不堪,那本該是一場巧合的開端。

“然後你發現我是同性戀之後,就決定用我…來報覆我父母?”

安良的這句話沒有得到回答,他的話落到了面前的這一片黑暗之中,許久沒有被秦淮接住。

安良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自己的這個問題了。

秦淮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嘶啞得讓人聽不清:“安良,如果我說,和你在一起的這麽久時間裏,我曾經想過一切就這麽算了,我們就好好的在一起…你相信嗎?”

安良的那一句相信是脫口而出的。身體先於意識而行,他覺得丟人極了。就好像到了這一刻,自己還依舊被秦淮捏在手心裏。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所有的不甘都是枉然。

然後安良意識到,這兩句話說的其實就是秦淮的前半生。

他與秦淮,說不上來誰才是真正的無辜的受害人。

秦淮聽到他說的這句話之後,眼睛微微一動,安良幾乎疑心自己看錯了那一閃而過的淚光。他的聲音還是平穩的:“謝謝你,安良。”

謝謝你到了這個時候,還願意賜我憐憫般的信任。

“我是真的…喜歡你,我這輩子從來沒喜歡過什麽人,你是

第一個。我其實也不知道要怎麽去喜歡你,也不知道我能…能這麽無知無覺地喜歡你多久。但是我對你說的每一句愛跟喜歡,都是真的。”

這話他之前已經說過一遍了,此刻再拿出來說,就好像秦淮生怕他不信一樣,要將一顆千瘡百孔的真心捧出來給安良看。

人間怎麽會這麽苦啊?人的一生怎麽會這麽苦啊?

安良收回了想要觸碰他的手,輕聲道:“那為什麽最後,你還是把我推下去了呢?”

這個人嘴上說愛他,然後伸手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可是此刻的安良不知道,秦淮從一開始,就已經想要跳下來陪著他了。

秦淮的目光落在消逝的雪上,他的目光比雪更冷:“安良,我爸馬上就要死了。”

安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有些茫然地看著秦淮,腦子裏的話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終審不是本來就是死刑嗎?”

秦淮疲憊地搖了搖頭,他往後仰了仰,露出清瘦的下頜:“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是真的要死了,五天之後就要死了。你生日那天早上得到的消息,最高院覆核了行刑日期。”

安良覺得喉嚨突然湧上來一股腥甜,這樣的異樣讓他幾乎想要放聲大笑,想要流淚,想要將所有的情感在一瞬間全部宣洩出來。

命運何其諷刺,又何其可悲。他出生的這一日,卻是秦淮知道自己父親的死期。那個將他帶來人世間的男人的死期。

從此以後歲歲年年,安良的生日都是捅向秦淮的一把刀子。每到了這一日,他就會覆陷入那絕望的無法回頭的黑暗之中。

生他養他之人,即將身死魂消。罪魁禍首的幫兇,卻要在一片花團錦簇中為自己的兒子慶祝生日。

有人住在高樓,有人住在橋洞,他們看的都是同一輪月亮,卻又是不同的月亮。命運視萬物為芻狗,神明視世人為玩物。若非如此,要是如何的無動於衷,才能為他們安排出這樣殘酷的巧合?

安良無法責怪秦淮,他是加害者,亦是受害人。

他們兩個人,都困於傳統的父債子償之中。諷刺而又無望,人生海海,人生如山。

秦淮終於哭了。

這是他

第一次在安良面前哭成這樣。他哭得連聲音都在發抖,連帶著整個人都跟著顫抖:“我沒辦法…我沒辦法救他了,安良,我爸真的要死了…他是為了我,才死的。他這一輩子沒有過過一天的好日子,就要這麽死了。我是真的覺得不甘心,”他擡起頭看著安良,雙眼通紅地問出了那句話:“憑什麽啊?”

憑什麽啊?憑什麽他們就一生掙紮不出一條活路來,憑什麽始作俑者死後還被眾人哀悼。憑什麽人的一生會有這麽多的苦難?

沒有人有答案,人的不甘,絕望,反抗,都是命運眼中的笑料。什麽善惡有報,什麽因果輪回,底層的苦主們非要遍體鱗傷地掙紮出一條血淋淋的路來,才能為自己報仇。

秦淮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他

第一次露出了一個二十二歲少年人的眼神,看著安良:“我不想讓我爸就這麽死了,我不想他到死都還背著莫須有的罪名。安良,你告訴我,這些死的人中,有誰是不該死的嗎?你的父母,有誰是不該名譽掃地的嗎?”他的目光裏是濃烈到幾乎化成實質的恨意:“我曾經想殺了他們。可是你知道嗎?安良,我爸在看守所裏給我跪下了,他求我不要把自己的後半輩子搭進去。多諷刺啊,”秦淮的眼淚擦了一點又接著流了出來,仿佛永無盡頭:“我爸這一輩子都是懦弱的人,連求人也只會用下跪這種方式。哪怕他要求的人,是他的兒子,是欠他一條命的人。他這一輩子唯一一次的勇敢,就是為了我,然後把自己的一條命搭了進去。我有什麽金貴的啊,值得別人給我一條命?”

安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臉上一陣溫熱,知道自己也哭了。

他的愛人,曾經想過要殺了他的父母。三流武俠小說中的滅族之仇,就是秦淮曾經想要贈予他的禮物。

可是他能怪秦淮嗎?他能像小說的主人公一樣,心無旁騖地用著家國大義的庇佑去同態覆仇嗎?

安良知道,自己做不到。

“你知道我爸為什麽不告訴任何人他殺自己弟弟的原因了嗎?”秦淮露出一點笑容,在滿眼是淚的臉上看上去格外讓人難受:“他說,說了我的這一輩子就毀了。流言蜚語就是刀,能殺人於無形。我爸就是這麽保護我的,用自己的一條命來保護我,因為他別的什麽也沒有。”

他又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安良,我這一輩子一直都在欠別人的。欠周哥的,害得他為了我毀了一輩子的前程。欠我爸的,讓他因為我丟了一條命。如今,我還欠你的,我知道,我把你毀了。我那麽喜歡你,我還是把你毀了。你以後永遠也不會和原來一樣了,過去多少年也不會和以前一樣。”

秦淮看著安良:“艾萍以前罵我的時候,說她懷著我的時候去算命,算命的告訴她我這一輩子命裏跟身邊的人都犯沖,會害到跟我親近的人。她罵我是天煞孤星,還告訴我,她之所以不喜歡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到現在想想,也許她說的都是對的…”

安良還是沒有說出話來,但是他卻做了一個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動作:他上前一步,把秦淮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安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和懷裏的秦淮都僵住了。可是他沒有松手,秦淮也沒有掙脫。

過了許久,安良聽見懷裏的秦淮說:“我欠你的,以後就把我的命還給你吧。”

這句話的聲音太輕,說出口之後就像重慶的雪,轉瞬間便回歸了一片虛無之中。

所以此刻的安良沒想到,秦淮的這句諾言,兌現得竟然那麽快。

作者有話說:

剛從北京回來!明天還有一章更新,謝謝大家

再次重申,HEH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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