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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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奇見狀,把胸腔裏的一口氣又嘆了出來,整個人看上去比安良還沮喪:“早知道他媽的那天在燃燒,我看見他就該給他推出去,沒得讓你們倆認識了…”

安良沒說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秦淮並不是在燃燒才第一次見面的。

只是當時無人知曉,前因後果都是罪孽深重。

“我覺得你爸媽那裏還是暫時不要去拱火,你先在我這裏冷靜幾天,也給你爸媽一點時間消化一下接收到的信息量。雖然吧,這個信息量的確是有點兒太大了…”陳奇簡直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個中好手:“但是…我們至少得等他們把…把那些畫面忘掉了,再去處理這個事情…”

安良捂住臉,有一種覺得自己不如死了算了的想法。感知在一步一步地恢覆,恢覆到了讓苦主覺得不堪忍受的地步,他看著自己的手機,過了許久才想起來手機已經被陳奇關機了。

陳奇見他的目光還落在那部手機上,索性伸手把手機摸了揣自己兜裏:“你今晚上別看手機了,看了你心裏更亂。這裏沒飯沒菜的,我剛讓周文也送點飯過來了。”

安良猛地擡頭:“你告訴周文也了?”

“能不告訴嗎?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乎這個?咱們仨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爸媽聯系不上你肯定得去找他。”陳奇揉了一把臉:“這事太大了,我這個腦子轉不過來。等他來了我們一起討論一下怎麽辦。”

安良沒說話,他摸過了茶幾上的煙盒後又點了一根煙。陳奇瞟了他一眼:“悠著點抽,別事情還沒弄明白你先得肺癌了。”

“閉上你的烏鴉嘴。”安良有氣無力地說:“我現在的心情還不如得了肺癌。”

陳奇估計一琢磨覺得也是如此,就沒再阻攔,反而陪著他點了一根煙。

兩個人比賽似的抽得一片愁雲慘霧,周文也推門進來的時候還以為走錯了地方:“怎麽的呢?這是棋牌室嗎?”

陳奇看見周文也也不騷了,沖他招了招手:“在這兒呢!”

周文也將隨身帶著的幾個外賣盒子擱在了茶幾上,看了一眼安良:“安總,到底怎麽回事兒啊?”

陳奇簡短地將事情又說了一遍,周文也聽完臉都白了:“秦淮那孫子真幹出這事兒了?!”

安良皺了皺眉:“你怎麽說話呢?”

周文也簡直恨鐵不成鋼:“你都這樣了,還幫他說話?你是不是豬油蒙了心?”

陳奇見狀一手拉一個:“先別吵了,這事擱誰誰都接受不了。我問你,你說現在怎麽辦?”

“現在怎麽辦”這個問題就像擊鼓傳花似的,在他們三個人之間來回傳,卻沒有一個人能提出有效的解決辦法。眼下的困境就是死局,除非時光倒流回陳奇點開郵件之前的那一瞬間,否則他們做什麽都無濟於事。

“我的意思是,現在安良就先別去上班了,老老實實在我這裏住兩天。”陳奇掀開外賣盒子看了看裏面裝的東西:“你怎麽沒買龍抄手?”

“買啥你就吃啥,哪兒那麽多事?”周文也白了陳奇一眼:“安總,我覺得你還是得去上班。”

“為什麽啊?”問的人是陳奇。

周文也往安良手裏硬塞了一雙筷子:“你現在請假,知道會有多少風言風語麽?我聽陳奇說了,那個廳裏有不少都是衛生系統的人啊,你們那個單位流言傳的比飛的還快。誰晚飯多吃了一碗飯第二天全醫院就都知道了。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是再不去上班,別人在你背後傳來傳去的能傳成什麽樣你猜猜看?說你得艾滋死了的肯定都有。所以,”周文也自己吃了一口豆沙包:“你得去上班。”

他說得合情合理,安良本來也沒打算反駁,他將筷子在手裏折來折去:“我本來也不打算請假,我那裏還有幾個住院觀察的病人,我現在要是請假的話轉診起來對他們也不好。”

陳奇聞言索性往沙發上一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尋思那咱們就只有等著了。等著看…秦淮什麽時候給你個解釋。”

他搖了一下啤酒罐,煩躁地站起身來:“還有人要喝嘛,我再去廚房裏拿兩罐。”

眼看得他踢踢踏踏地下樓了,周文也才看了一眼安良:“安總,我問你個事兒,你和我說實話。”

安良自嘲似的笑了笑:“你問吧。”

“秦淮的爸爸…是不是就是之前那個案子的嫌疑人秦石明?”

安良猛然擡頭看著周文也:“你怎麽知道的?”

周文也皺了皺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因為周之俊。我總是覺得那個人眼熟,我之前肯定見過他。後來我打聽了一下,他之前是特警一支隊的,我們新警培訓的時候應該打過照面。然後順藤摸瓜,往下查並不難。”

他看著安良,聲音苦澀:“你之前…怎麽都不告訴我們呢?這麽大個事兒…你怎麽能一直瞞著我和陳奇呢?”

周文也比陳奇成熟穩重得多,他沒有過多地指責安良:“雖然眼下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但我還是覺得這整件事情都很不對勁。陳奇雖然不靠譜不著調,但是他有一句話說到點子上了,這件事針對的人未必是你。安良,你得預備他還有後手。”

他推給安良一碗西紅柿雞蛋湯:“我知道你喜歡他,我們都能看出來。但是秦淮既然做出了這樣的事…安良,你就得做好最壞的打算了。男朋友沒了事小,你後半輩子不能被這個人毀了。”

安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周文也說的是對的,但是他本能地抗拒他話中隱藏的含義。

周文也看著他的神色,知道安良不願意聽,仍舊堅持道:“你和父母的關系可以慢慢修覆,血濃於水,打斷了骨頭連著筋,一切都好說。你需要註意的是你工作上的那些同事朋友,你要當心…秦淮留了後手。”

安良覺得自己的胃中突然翻江倒海地翻湧上來一陣灼熱感,他幾乎要將剛吃下去的飯全部吐出來:“別說了。”

“你從小就是這樣。”周文也感慨道:“看著挺日天日地的一個人,對誰都不耐煩,其實心比誰都軟。那會兒我跟陳奇喜歡買畫片,每次買完了沒零錢了就找你借,你嘴上罵我們其實每次都會借給我們…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安良,這次的事情就當是個教訓,往後對別人別那麽掏心掏肺了。”

這天晚上周文也沒走,留下來跟安良陳奇一起睡的。這棟別墅平常沒人來住,到處都彌漫著一股灰塵味。若是擱在平常,安良根本不會在這樣的床上躺下來。他的潔癖能當場發作,讓他在寒冬臘月裏冷水手洗這些被子。但是今晚安良根本沒註意到床頭櫃上一擦一手灰的痕跡,陳奇把枕頭遞給他後他就順從地躺了下來,什麽異議也沒有。

在安良看不見的背後,陳奇沖著周文也使了個眼色,他的眼神靈動極了,幾乎能把“看吧,估計是被刺激傻了”這句話寫在半空中給周文也看。周文也搖了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們三個從小是一起長大的,陳奇那個時候父母都嫌他是累贅,因此沒少在安良和周文也家裏蹭吃蹭喝留過夜。他拍了拍自己的枕頭,笑道:“沒想到我們都三十歲了,還能一起睡在一張床上。”

安良心裏想的確是沒想到,天王老子也想不到自己的三十歲生日上還能有這麽一出。

周文也和陳奇陪著安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到了三點半後兩個人實在熬不住,一個接一個地睡了。只有安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清醒的到了自己都覺得可怕的地步。

他將自己和秦淮的過往一一覆盤,從他們的初見開始一直到昨天早上出門之前的對話,他近乎自虐般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他們相處時的每一個細微的瞬間。

安良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第二天早上安良是被周文也的鬧鐘叫醒的,周文也是個交警,隔幾天就要去值一次早勤。他罵罵咧咧的起身摁了鬧鈴,看見安良也從床上下來後壓著嗓子對他道:“你去醫院?我送你過去?”

陳奇還沒起床,這人就是晚睡晚起的當代青年的代表,因此安良也不願大聲說話:“好。”

準備出門的時候周文也將安良的手機遞給他:“要不還是開機吧…也不能總是當鴕鳥。”

安良說不準自己開機的時候心中那一點隱秘的期待是因為什麽。他近乎自嘲般地想,自己到底想看見什麽呢?是秦淮長篇大論的解釋,還是父母假裝什麽也沒發生過的問候?

但是他心中知道,無論是哪一種,於現在的自己而言,都是不可能得到的癡心妄想。

手機開機之後倒是湧出來了好幾十條微信,大多數都是親戚們發來的亂七八糟的話。安良看著覺得煩躁,索性根本都沒點開,直接左滑刪除了。

然而他的家庭群和秦淮的對話框裏,仍舊只有安良發過去的那兩句話。孤零零地掛在那裏,就像是兩條經幡。

周文也在一旁看著,嘆了一口氣後拍了拍安良的後背:“走吧。”

安良直到坐上周文也的車後才緩慢而遲鈍地察覺出饑餓來,他和秦淮在一起的這半年多,早就習慣了每天早上起來飯桌上都有早飯。生理上的不習慣比心理上的不習慣來得強烈而刺骨得多,安良近乎茫然地意識到,他的愛人沒有了。

周文也打了一把方向盤,看著安良的表情約莫猜到了這人心裏在想什麽:“餓了?等會兒找個面店吃點再去上班?”

安良揉了一把臉:“不吃,沒胃口。”

若是換做陳奇,此刻必然有一萬句話要說。但是周文也沒有那麽瑣碎的性格,他點了點頭:“那你中午記得吃飯,晚上下班了我開車來接你。”

安良笑了笑:“我自己能過去。”

周文也瞟了他一眼:“這個時候逞什麽能啊?我要是讓你自己回去,陳奇能跟個碎嘴老媽子似的在我後面叨上半個月。”他將車停在了四院的門口:“到了,好好上班,別的先什麽也別想。”

安良點了點頭,他第一次意識到走入冬日的陽光中是需要積蓄勇氣的一件事:“再見。”

手機是在安良快要走到門診部樓下的時候響起來的。

手機鈴聲響起的那一瞬間,安良心中突然有一種至澈至明的平靜,他幾乎猜到了是誰給他打的電話。

電話裏秦淮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他就像站在安良的面前一樣輕聲道:“安良。”

到了這個時候,安良悲哀地發現,自己對著秦淮甚至連句重話都說不出來。他本來有一萬個理由可以爆發,可以謾罵,甚至可以掛斷電話,但是安良做不出來。他沈默了片刻:“你在哪兒呢?”

秦淮的聲音似乎隔得很遠,話筒裏傳來冽冽的風聲:“你擡頭,就能看見我了。”

安良渾身一冷,他的面前是十幾層高的門診樓。他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就看見天臺的邊緣上有一個挺拔的,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秦淮看見他擡頭了,沖著安良揮了揮手。十幾層高的樓上看過去,秦淮的身影單薄得可怕,安良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跟著停了,說起話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秦淮,你想幹什麽?”

安良往前跑了幾步,死死地擡頭看著秦淮。

他不知道秦淮要幹什麽,但是他要接住他。

作者有話說:

放心……秦淮不會跳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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