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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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的神色幾乎是一瞬間就冷了下去的,他握著iPad的手背上青筋畢現,一句話也沒說。最後還是周之俊開了個玩笑遮掩過去了:“那幹警察哪兒有紋身賺錢多呢?小淮這是棄暗投明,知道嗎?”

他高中同學帶來的那個同伴挺會察言觀色的,看見秦淮的神色就估摸著他應該還有什麽難言之隱,拽了一下自己朋友袖子。他高中同學還在那逼逼賴賴的:“那我看秦淮當初也不是個看上錢的啊,不然怎麽不去考金融系呢…”

他朋友簡直一個頭兩個大:“祖宗你可快閉嘴吧,再說下去我這紋身什麽時候能做完啊!早死早投胎,你讓我趕緊疼完了完事兒不行嗎?”

秦淮將手裏的iPad換了一只手,微微笑了笑,借勢轉向他高中同學的朋友:“手稿已經改完了,你看一眼沒什麽問題的話,我們就開始吧。你這個圖大概兩個小時可以紋完,要是能忍疼的話,今天之內就能弄完。”

他朋友是個很機靈的人,看秦淮的臉色好轉之後立刻就順勢在紋身椅上躺下了:“沒問題,您給開始吧,動作快點讓我少受點罪就行。”

周之俊點了根煙站在旁邊看著,聞言也跟著笑了:“這話說的,該疼還是得疼,少不了的。怕疼就別來紋身啊!”

秦淮拿著針頭的手突然輕輕一抖,他想起了第一次讓周之俊給他的脊背上落下那只鯨時,周之俊和他說過很類似的話:“怕疼的話,就不能來紋身。”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呢?秦淮不記得了。事實上關於那個秋天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了,大概是人類大腦的自我保護本能:將極致痛苦的記憶封存起來,不讓宿主一遍遍地重溫那樣的痛苦。

那個夏日窺見的天光一角,竟成了他一生的遺憾和最後的失敗掙紮。老天爺一次又一次無比清楚地告訴他:你的這一生,逃不開他人對你的所作所為。

你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個最大的錯誤。

秦淮閉了閉眼,踩了一腳紋身機後俯身開始在客人的上臂上勾線。他的手背飛快地擦過了自己的眼角,將那點快要落下的淚痕全數拭去了。

他的眼淚在黑色的橡膠手套上停留了一瞬間,便滾落了下去。

身後的周之俊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撫摸了一下:“好好做,我就在邊上看著你。”

安良進店的時候,秦淮的客人正好紋到了快要結束的地方。來紋身的男生一般都不太怕別人看熱鬧,大大方方地將未完成的紋身展示給安良看:“好看嗎?”

安良探頭看了看,這個人紋的是一只線條勾勒出來的丹頂鶴,從上臂一直蜿蜒到手肘,看上去非常靈動。於是安良點了點頭,真心實意道:“好看,真好看,跟活的一模一樣。”

秦淮拿著針頭,笑聲從口罩後面流淌出來:“你這話誇得還挺驚悚。”

安良很親昵地在他的手臂上摸了一下:“誇你畫得好呢!咖啡我給你先放在邊上,你想喝了告訴我一聲,我給你餵到嘴邊來,省得你摘手套。”

一直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玩手機,錄朋友慘叫小視頻的秦淮高中同學聞言擡起頭來:“你也是秦淮的朋友?”

安良挺習慣這樣的自來熟的,遇到的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十個有九個都是自來熟,杯子一碰就能稱兄道弟。於是他笑了笑:“是啊。”

“我是他高中同學,算起來跟他認識五六年了呢!”他同學很得意:“只不過我們高中畢業之後的聚會這人就一次沒來參加過,你說過不過分!”

安良聞言有些好奇,秦淮之前的人生在他看來就是一場空白,因此忍不住多問了幾句:“那他之前讀書的時候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當著事主本人的面討論他的黑歷史”這件事在秦淮的高中同學看來一點心理壓力沒有,他興致勃勃的:“那會好看啊!別個說到江北一中的秦淮都是說好看的。後面考學校的時候他考的也好,理科那邊的前幾呢,結果最後去了警校…我剛才還和他說…”

他和秦淮說了什麽安良已經聽不到了,他聽到那一句“最後去了警校”之後整個人就僵住了。

“我輟學了,在跟人學紋身。”

“不是什麽好學校,你應該也沒聽說過。”

秦淮朋友圈裏四年前的八月份畫的那只躍出海面的白鯨,他站在警校門口時候看著那校名時的眼神,他在酒吧動手時的姿勢,還有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進警校大門的執拗…

這一切都因為秦淮高中同學的一句話被前後串聯了起來。秦淮當年考上的竟然是重慶市的警察學校,不是什麽名不見經傳的專科,是正兒八經的重慶最好的警校!

那他後來怎麽沒有接著讀下去了?用那麽高的高考分數報考警校,一定是真的喜歡這一行。那當年發生了什麽能讓他一夕之間就走的頭也不回?

安良一肚子的疑問幾乎要破土而出,他看著秦淮,秦淮也看著他。他從口罩後面露出的眼睛落到安良臉上,竟然讓安良看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哀求之意。電光火石之間,安良就明白了:秦淮不願意當著外人的面談這件事。

那他的心上人都這麽求他了,安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他正準備想個話題把秦淮這碎嘴八哥似的高中同學敷衍過去,就聽到周之俊在他身邊沈沈地開口:“這位小兄弟,你的話也太多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雖然是帶著幾分笑意,但是周之俊站在那裏本身就是一個很能給人壓迫感的人,即便帶著笑說這句話,其中隱藏的意味也不言而喻。秦淮的高中同學看了一眼正在大眼瞪小眼的他們倆,轉瞬之間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那行那行,那黑歷史我就不給你說了。反正以後你肯定能發現…”

周之俊笑了笑,這回語氣中的壓迫感沒那麽重了:“當著人面兒,也得給我們小淮留一點面子嘛。”

過了一會兒,周之俊轉向安良:“安醫生,我去準備點水果給客人,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安良哪裏能不知道周之俊這時候把自己叫走的意思,順勢將手機放下站起身:“行,我跟你一起去。你們倆想吃點什麽?”

秦淮的高中同學沒心沒肺的:“我想吃橙子!”

安良心裏想那敢情好,我們店裏什麽都不多,就橙子多,再不抓緊吃就全都壞了。他轉向正在做紋身的那個客人:“那你呢?你要吃點什麽?”

這客人估計是快疼暈了,先前的對話就沒參與上,此刻安良一問他想吃點什麽,他就氣若游絲地說:“止疼片…”

在場的人都爆發出毫無同情心的大笑,連秦淮都忍不住笑了,溫聲道:“再堅持一會兒就好了,用不著吃止疼片。”

紋身店裏存放水果的地方在二樓盡頭的小儲物間,安良一走進去就看見上次他媽送給他,他又分給周之俊的那幾箱橙子正在架子上灼灼生輝,已經被吃的就剩下最後一箱了。

周之俊挑了幾個橙子在手裏,沒急著出去。他轉向正在掰香蕉的安良:“安醫生,剛才的事…”

安良莫名地覺得這種“周之俊直立行走站在一邊,自己彎著腰掰香蕉”的畫面很像早期智人在馴服野生猴子,於是香蕉也不掰了,直起身來和周之俊對視著:“周哥說的是秦淮上警校的那事兒吧?”

周之俊點了點頭:“小淮之前是不是沒和你說過?”

“那的確沒有,”安良搖了搖頭:“我就知道他不讀書了,但是我實在沒想到他考的是警校…”

他這句話沒有提出任何的疑問,就是為了把話遞到周之俊的嘴邊讓他接過話頭。一般這種情況下,對方吐露出來的信息量都會比單純的問答要多上許多。

“嗯,我猜也是,小淮沒好意思告訴你。”周之俊靠在儲物架上,眉眼之間很沈郁:“他當年是警校退學的,鬧得不是很好看。有人跟學校那邊舉報了…他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小淮的這個情況你也知道…警校那個地方安醫生不知道熟不熟悉,基本上全是男生,對於這方面就有獵奇心態。舉報傳出去之後,小淮的日子就不是很…好過。再加上學校那邊的態度也很模糊,雖然沒有直接發公告要小淮退學,但是停了他的一切助學金,獎學金和評優資格…小淮當年考上警校的時候他家裏人不是很願意,所以都是拿的助學金交學費之類的。這事兒對他影響挺大的,小淮不願意再提起來我也能理解。他肯定不是有心瞞著你的,這點安醫生要相信他。”

周之俊不是個話嘮,能說出這麽長的一段話來屬實不易,應該也是怕秦淮臉皮薄不願意替自己解釋,因此讓安良心裏存了什麽疙瘩,所以忙不疊地要替秦淮將前因後果都告訴安良。

安良聽完之後,說不上來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他媽安老太太在警校幹了一輩子的財務工作,安良從小對警校的環境就十分熟悉:說得好聽點是陽剛,說的不好聽那就是直男紮堆兒。那個年紀的小男孩多數都有點中二病,同理心也不那麽強,安良都能想象的到秦淮當年在警校過的是什麽日子。

他嘆了一口氣,從周之俊手裏接過幾個橙子:“我知道了,沒事兒,我也不會去問他的,周哥放心吧。”

既然已經答應了自己從今往後都只能讓秦淮過得開開心心的,那安良必然不可能毫無同理心地再去追問秦淮關於警校的這件事。他甚至開始後悔,當初不應該讓秦淮跟著自己去警校那邊取橙子。故地重游,對於秦淮來說應該不是什麽愉快的經歷。更何況,他看上去那麽的喜歡當警察這份職業。當年考上警校的時候,他是不是曾經也意氣風發?那只跳出水面的鯨魚,其實就是他自己吧?多年的夙願最後以那樣的方式結局,他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安良揉了揉眼睛,現在最想幹的就是把秦淮那雖然無辜但就是愛哪壺不開提哪壺的高中同學踹進嘉陵江裏去。

只可惜,這個時候的安良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也被太濃烈的愛意遮住了五感,沒有察覺到周之俊的話中那不合理的地方。一個語焉不明的舉報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傳播力和影響力?秦淮這樣的性格又怎麽可能因為同學之間的風言風語就放棄自己的夢想呢?

等到不久之後,安良知道了當年那莫須有的舉報來自於誰之後,他就全然明白了這隱藏在一切不合理之中的合理性與必然性。秦淮從一開始,就從未真正脫離過滿地都是陷阱的命運。

此時的安良拿著橙子從儲物間裏出去了,周之俊在他身後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在儲物間裏耽擱了太久,拿六個橙子仿佛是去西天取經了。等到回到那紋身間的時候,秦淮的客人都已經快要做完了,就差最後一遍描色。

在安良到處找小刀給他們剖橙子吃的時候,秦淮從口罩後面擡起眼睛看了一眼周之俊。後者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於是秦淮便笑了,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笑容。

秦淮知道,周之俊已經妥帖地為他解決了這個問題,就像他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他不知道周之俊具體跟安良是怎麽解釋的,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安醫生,一定是全然信任了周之俊的說辭,才會在進門的時候對自己露出那樣的目光:歉意之中有深厚的溫情和愛意。

安良本身非常非常聰明也敏銳,他的職業本身讓他看問題很精準。但是秦淮知道,這個人有他自己的弱點:在玩世不恭天天沒正形看誰都煩躁的外表下,安良其實是一個非常心軟而善良的人,他不願意讓任何人不舒服,尤其同情弱者,哪怕他自己嘴硬不肯承認。

他對待陳奇那麽縱容,對秦淮好得一片赤誠恨不得把真心全掏出來,其實就很明顯了。

作者有話說:

實在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章傳了兩次都還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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