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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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說的那句話,最好的時候是我知道我們一定會上床,但是卻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會上床。從那天晚上將秦淮帶回家開始,安良就知道,他們一定會上床。

只可惜之前時機不對,地點不對,他自己也有心將那段暧昧的,純情的時間延長一點,所以他們至今還沒有做。

這事說給誰聽都讓人難以置信:從燃燒那樣的酒吧裏帶回家的人,過了這麽久最後只是在一起睡了個素的?不說別的,連陳奇知道這件事之後都深以為奇地抓著安良問:“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同時眼神下流地將安良來回打探了一遍。上三路下三路,無一遺漏,那眼神靈動的仿佛在唱山歌。

安良當時給了他一拳,唾棄道:“滿腦子黃色下流思想!”

但是其實捫心自問,他不想和秦淮上床嗎?那怎麽可能。秦淮站在那裏本身散發的氣質就足夠吸引任何人,更別說他精準地長在了安良所有的審美點上。

只是和秦淮拉一拉手,他渾身就已經是過電一般的酥麻和愜意了。

但是他們至今還沒有真正地一起睡過,所以當秦淮那一句直白而坦率的“我們做吧”在這個房間裏炸開的時候,安良覺得自己的腦子裏也跟著炸開了一朵璀璨的煙花,讓他跟著暈暈乎乎不知所以。

他近乎膜拜地朝著秦淮伸出了一只手去,立刻被眼前的這個人用自己的手溫柔地包裹住了。

唇齒之間的羈絆親密得過了分,像是兩只頭頸相交在一起飲水的小動物。觸碰和試探都小心翼翼,眼睫如鴉羽在彼此的心上牽引出一陣細碎而顫栗的顫抖。

安良的手順著秦淮的脊背游移而下,覺得自己摸到的那些紋身都鮮活了起來,在自己的指尖獵獵其羽的要破土而出。他在秦淮的唇邊呢喃道:“好,我們做吧。”

秦淮稍微往後退了一點,他水色分明的眼睛動也不動地直視著安良,像是全身心托付信任的一只小獸,面前的人無論想對它做什麽都會被允許。他的聲音裏有濃重得化不開的霧氣:“嗯,你來。”

安良知道“你來”是個什麽意思。坦白地說,他之前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秦淮看上去就不會是那種甘居人下的人,但是問題在於安良自己也不是。

所以秦淮這一句帶著縱容的“你來”,讓安良楞了一下。平心而論,誰能拒絕這樣的誘惑呢?世人都愛看神從神壇上跌落,就算不至於如此,能看著如神明一般的人在自己身下輾轉呻吟,也足夠激起凡夫俗子無處不在的的淩虐欲了。

安良將秦淮摟得更用力了一些,他近乎失控地吻著秦淮的頸肩,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想將懷裏的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但是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懷裏的秦淮在不易察覺地顫抖著。那種顫抖細碎卻不容忽略,秦淮是在害怕。

電光火石之間,安良就反應了過來:秦淮其實是不習慣在下面的,他能退讓到那種地步,無非是因為不願意讓安良為難罷了。於是安良低聲笑了笑,將秦淮松開了一點:“我不,你來。”

秦淮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清明變成了濃厚得化不開的欲望。他俯身朝著安良吻了下來,鋪天蓋地而又無處躲藏。

安良的嘴角漫上來一點笑意,像是一朵綻放的璀璨的煙花。此刻的他,心甘情願,也甘之如飴。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安良頗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眼下今夕到底是何夕的感覺。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果然人上了年紀就不能那麽胡天胡地的胡作非為了。

秦淮照例起得比他早,聽見房間裏的動靜後從客廳裏走進來,聲音溫和地帶著笑意:“醒了?”

安良的臉都紅了,這可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從前跟床伴做完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也沒見自己這麽害羞。

他掀開被子下床:“嗯,你怎麽起得那麽早?”

秦淮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溫水杯遞給他:“你今天不是要去上班嗎?我給你做了點早飯,一會兒送你去醫院吧。”

安良一想到上班就頭疼,什麽亂七八糟的心思都沒了,整個人就是一個大寫的喪眉搭眼:“不想去上班。”

秦淮將他拉到懷裏,半哄半勸地把人拉到了餐桌前坐下,往安良手裏塞了一個雞蛋:“堅持一下,一下班我就去接你,好不好?”

安良邊剝雞蛋邊道:“我昨天記得周哥說你今天有個來紋身的客人呢?我下班早了我就去找你,省得你心裏記掛著事兒。”

秦淮笑了笑:“那多不好意思,哪兒能麻煩安醫生來找我呢?”

安良知道他在開玩笑,便十分捧場:“都是我男朋友了,還跟我客氣這個幹什麽?”

秦淮替他從壺裏倒了半杯牛奶:“既然是男朋友了,那就更要好好照顧你了。畢竟昨晚…”

安良因為上班而躁郁的心被他的話撫平得熨貼:“光天化日,不許白日宣淫!”

秦淮立刻就笑了,眉眼都是彎的:“好,那我們晚上再宣淫。”

安良送進嘴裏的牛奶險些因為這句話從鼻子裏嗆出來。

從秦淮家開到四院挺近的,安良覺得自己還沒有跟他說夠話就已經到醫院門口了,於是只能依依不舍地下車,扒拉著駕駛座的窗戶看著秦淮:“那…晚上見啦!今天別太辛苦了。”

“嗯。”秦淮看著周圍沒什麽人,便伸手摸了摸安良的臉:“晚上想吃什麽?我等會去買菜。”

安良看著四下無人,膽子也大了起來,他附在秦淮耳邊飛快地說:“吃你。”

然後還不等秦淮反應過來,這人就往後退了一步,沖著秦淮擺了擺手:“再見寶貝兒,我去上班了!”

他離開的背影很輕快,走出好幾步之後還沖秦淮招手再見,匯在一幫灰頭土臉拖拉著腳步去上班的醫生護士中看起來格外耀眼。就像安良這個人一樣,永遠像十幾歲的少年人那樣明亮而活潑,一看就知道是安安穩穩被人妥帖照顧著長大的。

但是與此同時,安良在某些方面又是個很堅強的人。他應該很能忍痛,昨天晚上做到最後即使疼得額頭上全是冷汗,也沒有開口喊一句停。

秦淮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還有未消失的笑意,只是目光卻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扶手箱裏的手機響了,秦淮接了起來,神色很平靜:“師父?剛送安醫生去上班了。嗯,我馬上就到了。”

任何一天走進一家公立醫院都人滿為患,即使只是早上七點半,門診樓裏都擠滿了人。醫院是見過人間最多人情冷暖,喜怒哀樂的地方,這裏每時每刻都有人在出生,也有人在死亡。個人的命運被融匯到奔騰的河流中,顯得是那麽的無足輕重。

自己眼中天塌下來一樣嚴重的事情,最後也只會被濃縮成社會新聞上一句最不起眼的話。世界的車輪滾滾而動,眾生都是路邊的螻蟻。即使這一次僥幸地能躲過車輪的碾壓,也許正在劫後餘生地喘氣的時候,下一趟車輪就已經悄無聲息地來了。

安良每天上班都能看見這樣紛繁覆雜的人間世,見怪不怪地準備朝電梯走。但是他卻突然覺得,背後有什麽人在看著自己。

人的警覺性是很奇怪的東西,我們後頸上細小的,微不足道的汗毛曾在千百年的進化過程中一次又一次地救過我們的性命。時至今日,後背暴露在陌生的空曠中依舊會讓人覺得不安。

安良猛然回過頭去。

掛號的大廳裏人來人往,每個人看起來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安良的目光快速地掃了一遍,也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人。

也許是他自己太敏感了,安良搖了搖頭,走進了剛好打開的電梯門之中。

人類進化出來的本能想要救宿主的一條性命,卻抵不過宿主自己的天真無邪和茫然不覺。

秦淮在紋身店停下了車,看見店門還沒有開之後他有些驚訝。周之俊是個很準時的人,多年的部隊生活讓他的生物鐘比村裏過年的公雞都準時。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七點半開店門,多年來雷打不動。

不止如此,秦淮走進店裏之後才發現周之俊連燈都沒開。他打開了一樓的燈,看了一圈沒發現自己的師父。正準備掏出手機來問周之俊在哪,就聽見二樓的一片黑暗之中傳來周之俊沈沈的聲音:“小淮,我在上面。”

秦淮收了手機,慢慢地走上了二樓。他在周之俊身邊的沙發上坐下,輕聲道:“師父今天怎麽還沒開門?”

周之俊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大概是一晚上沒回家,說話的時候聲音嘶啞得怕人:“我讓他們幾個下午再來了,上午沒客戶。”

秦淮無論什麽時候在周之俊面前都很放松,即使眼前的情形明顯不對勁,他也緩緩地後仰靠在了沙發背上,手臂放松地搭在一旁:“那師父單獨找我什麽事兒啊?”

他們倆沒有人開燈,都坐在這一片黑暗之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坦然的將這場對話進行下去。

周之俊的聲音裏有些猶豫:“你昨晚和安醫生…是不是…”

他不知道要怎麽說下去了。

相比之下,秦淮就坦然多了。他點了點頭:“嗯,我們做了。”

周之俊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他沈默了片刻才開口:“安醫生發現了嗎?”

秦淮這一次沒有很快地回答他。

過了許久,他才在這一片灰蒙蒙的黑暗中輕聲道:“我不知道。他也許只是覺得我緊張吧…反正…最後他沒上我,我上的他,所以我不知道他看出來沒有。”

這些話太過於直白而赤裸,周之俊一時之間似乎是不知道回答什麽才好了。他一句話在嘴裏過了好幾遍才慢慢地出口:“已經到這一步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還沒想好,時機還沒到。”秦淮的笑意很冷:“這個時候出手,能造成的影響還是太輕微了,我還是想等等。”

周之俊抿了抿嘴:“你打算等到什麽時候?”

秦淮看起來很無所謂地聳了一下肩膀:“看心情,看我爸的命數。”

他突然轉頭看著身邊的周之俊:“師父。”

秦淮只說了這兩個字,周之俊卻似乎全然明白了他想要說些什麽,於是輕輕搖了搖頭:“我說過,我不會插手的。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比你還心疼你自己。我雖然…不覺得你做的是對的,但是我也沒有什麽立場去勸阻你,我更不會告訴安醫生。小淮,你放心,這是我當年欠你的。”

秦淮咕噥了一句,像是在撒嬌一樣:“師父和我說什麽欠不欠的,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秦淮坎坷而絕望的前半生,就是靠著像徐阿姨,周之俊這樣的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伸出的援手和給予的善意與照顧,才能沒有一步步地走入深不見底的深淵。只可惜,這些救贖所帶來的愛意與溫情,到最後還是沒有來得及救他自己一命。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秦淮本來只是掃了一眼,看見是安良發來的微信立刻就打開看了。

周之俊在旁邊看著他的神色突然一變,便皺眉道:“怎麽了?安醫生那邊出什麽事情了?”

秦淮的聲音很遲疑:“他說上班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看著他…”

其實安良純粹是想和自己的男朋友開個玩笑撒個嬌,發來的微信裏抱怨半真半假的,重點全落在了那只胖嘟嘟的小鯨魚嘆氣的表情上。但是秦淮顯然沒把這件事當做玩笑,他的神色立刻就繃緊了。過了一會兒,他轉向周之俊:“師父,是你的人嗎?”

周之俊的神色也很冷,他搖了搖頭:“不是。”

秦淮相信周之俊的為人,他說不是那就一定不會是他安排在醫院裏的人。

只是,如果不是周之俊的人,那會是誰呢?秦淮想不出來,卻本能地覺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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