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終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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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良作為一個守法守序的公民,前半輩子來法院的次數加起來也沒有今年多。中級人民法院幾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國徽懸掛其上,有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凜然之勢。

在上臺階的時候,周之俊伸手在秦淮的背上拍了拍:“別怕。”

秦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看上去平靜極了,目光中的情緒甚至稱得上一句漠然:“我知道。”

安良默不作聲地抓住秦淮的手用力握了握,在他回握住自己之前就松開了。

法院門口人來人往,他不願意讓秦淮收到任何異樣的目光。

馬律師到的比他們都早,在法庭門口等著。看見秦淮他們來了立刻就迎了上來。

安良知道他應該有什麽話要和秦淮說,索性放慢了腳步,和周之俊走在他們身後。

眼看那兩人談起來沒完沒了,周之俊和安良索性站在走廊的窗戶旁邊等著他們。周之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笑道:“這個時候還真挺想抽根煙的。”

安良也想抽煙,看了看墻上的禁煙標志後咬牙道:“算了,沒一會兒就開庭了,這時候出去抽煙怕也來不及了。”

“嗯。”周之俊沈沈地應了一聲,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不遠處的秦淮身上,突兀地問安良道:“安醫生,你覺得這次會怎麽判?”

安良搖了搖頭,將體內翻湧而生的對尼古丁的渴望壓了下去:“我不是搞法律的,但是…”

但是這樣常識性的問題,並不需要對於法律如何精通就會知道:秦石明大概率還是會得到一個死刑的判決。

那個馬律師顯然也是那麽想的,和秦淮說話的時候皺起來的眉頭就沒有放松過。

周之俊嘆了一口氣:“我怕小淮到時候接受不了,安醫生,到時候你多陪陪他。”

“我知道。”安良點了點頭:“我會一直陪著他的。秦淮他自己…是個很堅強的人。”

“小淮嗎?那的確是。”周之俊苦笑了一聲。

“隊長?”身後突然有人喊他們。

安良和周之俊一起回過頭去,看見一個穿著制服的法警試探性地朝他們走過來。看見周之俊回頭之後這法警立刻就笑了:“真是你啊隊長!我剛才好懸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你怎麽在這兒啊!”

周之俊和來人似乎相識,很熟絡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小胡?你現在在法院工作呢?”

那名叫小胡的法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嗯…那件事之後…就不在警隊幹了,家裏托關系弄到這裏來上班了。隊長,你今天怎麽來了?”

周之俊搖了搖頭,笑道:“我早就不是你們隊長了,別這麽叫,讓人聽見了對你影響不好。”

小胡卻不以為意:“一日是隊長,一輩子是我隊長,旁人怎麽說跟我有啥子關系。”

周之俊的目光看起來有些沈,似乎是想起來過去的許多事。他摸了一把小胡的肩膀:“好好上班,好好過。”

這句話有些不太尋常,連安良都註意到了。他是個觀察力非常敏銳的人,尋常人碰見從前的舊相識最多會過問幾句對方現在的生活,周之俊的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囑托。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是兩個曾經一起經歷了一樁事的人分道揚鑣多年後再見,彼此都希望對方把當年的那件事放下,繼續無知無覺地活下去似的。

小胡抿了抿嘴,突然道:“隊長,你今天是不是去刑306庭?”

周之俊笑了笑:“怎麽還繞不過去這個話題了?”

小胡卻不依不饒:“秦叔的那個案子?他兒子呢?現在是不是也挺大了?過得還好嗎?”

周之俊的聲音突然沈了下去:“今天我帶朋友來旁聽庭審,快開庭了。”

那小胡也是聰明人,立刻掃了一眼安良後閉口不提剛才的話題,反倒對安良伸出一只手:“你是周隊的朋友?”

安良握住那只手,假裝什麽都沒註意到:“我一般就喊他周哥,周隊聽起來還挺洋氣呢!”

聽見這句玩笑似的話,周之俊和小胡都不動聲色地松了一口氣。小胡笑道:“周隊之前可是我們局裏的局草,那可多洋氣呢。”

安良笑著看了一眼周之俊:“周哥現在也好看得緊。”

周之俊無可奈何地笑了:“扯的什麽玩意兒…”

這個時候,遠處的秦淮和馬律師說完了話,便喊了一聲:“師父,安醫生,進去吧?”

小胡的目光落到秦淮身上,立刻就驚訝道:“這是…秦叔的那個兒子?都長這麽大了?”

他的目光在秦淮和安良身上來回轉了幾遍,臉色突然就變了。

安良莫名其妙,還沒來得及問一句話,就被周之俊在背上輕輕推了一把:“走吧,安醫生。”

他回頭對站在原地的小胡低聲道:“回頭再聯系,你也趕緊去工作吧。”

安良走在周之俊的前面,沒有看見他對著小胡輕輕地搖了搖頭的那個動作。

二審的旁聽席上依舊是座無虛席,不少記者和媒體都來了,還有秦石漢生前的幾個生意上的朋友,但是卻沒有被害人家屬常琴和秦一帆的身影。

安良拉著秦淮在第二排找了個位置坐了,低聲問他:“坐這兒行嗎?”

秦淮雖然沒有低頭,但是他的眼睛卻始終是低垂著看著下面的:“嗯,就坐這兒吧,坐遠了我怕我爸看不見我。”

周之俊坐在他們身邊,目光冷冷地落在了審判席的國徽上。他眼中的情緒看起來很覆雜,似乎有什麽話想要說出口卻又被咽了回去。良久,安良只看見周之俊輕輕地搖了搖頭。

庭審是準時開始的,秦石明被帶進來的時候,安良感覺到身邊的秦淮一下子全身都繃緊了。

和上次見到他的時候相比,秦石明看上去過得不錯,他甚至胖了一些,整個人看上去非常平和。就好像今天來接受終審的人不是他一樣。

秦石明的目光在旁聽席上梭巡了一圈,看見了秦淮和他身邊的兩個人。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微微一動,眼底卻有著不易察覺的笑意。爾後他挪開目光,對著周之俊輕輕地點了點頭,嘴唇蠕動了一下。

那是一句說給周之俊的“謝謝”。

周之俊站在他們身側,也對著秦石明點了點頭。

等到秦石明的目光落到安良身上的時候,他的神色就變了。

如果說他看見自己的兒子和周之俊的時候,目光裏還算平靜的話,秦石明看見安良的時候,就像是海面上翻湧而生的波浪,所有的情緒都在一霎那間浮出了海面。

他看著安良,看上去…愧疚極了。

負罪感是人類最強烈的感情,也是最不容易被隱藏的情緒。因此安良確信,他在秦石明的眼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內疚和負罪感。

這就有點兒奇怪了:他和秦石明見面的次數加在一起一只手都數得過來。若真論起來,和秦淮在一起這件事也只有他對不起秦石明的,怎麽會輪到秦石明來對他覺得內疚呢?

安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的思緒被法官的法槌聲打斷了,秦石明的終審開庭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找的律師比上一次的法律援助要得力的緣故,二審的狀況比一審的時候要激烈得多。檢方依舊沒有改變求刑的策略,但是馬律師和他的助手也一直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辯護著秦石明,試圖將他的行為舉止合理化。

哪怕是合理化那麽一丁點,也許就能救他的一條性命。

庭審一度陷入了膠著的僵局,雙方的博弈你來我往,比什麽電視劇都來得精彩。周之俊一直皺著眉,死死地盯著庭審席上那些人的一舉一動。安良側過頭去看了一眼秦淮,卻發現他的目光中是一種散漫的,沒有焦點的絕望。

安良心中一冷,他意識到,秦淮對於結局也許早已經有所猜測了。

事後安良才知道,命運在今天接受審判的人不止秦石明一個,還有他自己。他的命運和這場終審息息相關,法槌落下的時候,判處死刑的,抑或是逃出生天的,都會是兩個人。

到了最後,法官照例詢問被告人有什麽要說的。

秦石明自從被帶到被告席上後第一次站了起來,他的背已經有些佝僂了,站起來的時候還能聽到手銬碰撞的聲音。但是秦石明的聲音卻很平和:“謝謝法官,我沒有什麽要為自己辯解的。我老婆和我弟弟都是我殺的,這點我沒有什麽要反駁的。你要是問我後不後悔殺了這兩個人,有沒有什麽愧疚,那我也是沒有的。我覺得,”秦石明的眼神很清明堅定:“他們死有餘辜。”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之聲,身旁秦淮放在膝上的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秦石明朝前俯了俯身子,似乎是給什麽人鞠了一躬。然後他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說到受害人家屬,其中有一個人是我自己的兒子。如果說我有什麽覺得內疚的話,應該也就是對我自己的兒子了。爸爸之前沒有保護好你,覺得很對不起你。爸爸…死了之後,你要好好地生活,把這一切都忘掉,跟真正對你好的人在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一直背對著秦淮,但是安良卻莫名地覺著他就站在秦淮的面前,溫聲細語地在和秦淮說話:“從前爸爸沒有跟你說過這些,但是現在不說以後也沒有機會了…你永遠是爸爸最好的兒子,我很感謝老天爺,讓我有你這麽一個好孩子。淮淮,爸爸一直都很愛你。”

秦淮輕輕一抖,眼淚從眼眶中滾滾而落。

安良覺得自己的心都在揪著疼,他抓住秦淮的手握在手裏,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好。

因為無論他說什麽,其實都不能起到任何的安慰作用。

秦石明的話會永遠像一把刀子一樣,插在秦淮的心臟上,什麽時候想起來,什麽時候血流成河。

安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秦淮和他的父親都太苦了,他們的人生實在是太苦了。

他突然覺得手裏一松,是秦淮突然站了起來,他聲嘶力竭地沖秦石明喊道:“爸!”

秦淮一直以來都是個很內斂的人,除去剛見面的那一次,這是安良第一次看見他這麽激烈的感情流露。立刻就有記者轉頭來看,秦石漢生前的幾個朋友也紛紛看了過來,目光很覆雜。

周之俊的反應比安良快得多,他立刻伸出一只手將秦淮拉了下來,聲音很急:“小淮,你先坐下來。”

安良後知後覺地拉住了秦淮的袖子,一直拍著他的手臂安撫著:“沒事了,沒事了…”

周之俊的聲音低得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小淮,別讓你爸的苦心全白費了。”

而秦石明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兒子,他對於身後的一切充耳不聞,直視著審判席上的那三個人:“法官,我說完了。”

宣判的時候全體起立,安良想了想還是伸手從下面抓住了秦淮的一只手在自己的手心裏。他也不想管被人看見怎麽辦了,秦淮現在的情緒就是他心裏最在意的事情。

嬉笑,怒罵,悲鳴,哀啼,都是人類常見的抒發感情的方式。但是這些情緒除了自己在意之外,並不會改變既定事實的存在和推進。今天的審判,也是如此。

秦石明的終審決定依舊是死刑。

法官宣讀完判決之後,旁聽席上立刻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這些人像是一群聚在一起的昆蟲,振動著翅膀發出無意義的蟲鳴。

安良聽到判決的第一反應就是去看秦淮,出乎他的意料,秦淮就像是沒有聽到法官說的話一樣,他的目光異常得平靜,死死地看著被告席上的秦石明。

秦石明在聽完判決後,朝著法官鞠了一躬:“謝謝。”

如釋重負,心滿意足。

在宣布退庭的時候,他終於看向了自己的兒子。但是他一句話也沒有對著秦淮說,秦石明一直含著笑,在對秦淮搖頭。他的眼睛慢慢地紅了,那一點淚光像是將落未落,一直到被法警帶下去的時候,他都一言不發。

他們走出法院的時候,安良的心裏堵得難受極了。他想安慰秦淮幾句,又不知道說什麽才不顯得無用又缺乏同理心。

周之俊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包煙,分給安良一根後,才將煙遞給秦淮:“抽嗎?”

秦淮接過那根煙後一言不發地點燃了,他靠在人行道的一棵樹上,什麽話都不說。

安良擔心他不高興,想說點什麽緩和一下,卻聽見周之俊沈沈地開口了:“小淮,想哭就哭吧,這裏沒有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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