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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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院長沈沈地看著安良許久,他老人家才一點頭,對著自己的兒子說:“坐下說話。”

安良其實怒火還沒完全消退下去,但是對面的這人是他爹,他就是火冒三丈了也不能對著他爹耍威風。於是安良拖開了對面的椅子,皺著眉頭坐了下來。

安院長也沒有和他多廢話,就直接切入正題:“剛才你不該當著老劉和老馬的面這麽說,他們倆也是為了你好,知道嗎?”

安良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為了我好?為了我好就是讓我平白背這麽大一口鍋?”

“你小子還是年輕了,屁都不懂。”他爹看上去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知道什麽叫小不忍則亂大謀嗎?你要是不給錢,這幫人什麽都能做得出來。他們要是去找了電視臺,去找了記者,就算到最後發現我們沒有過錯,醫院的名聲,你的名聲,都不要了?”

安良覺得自己好像沒聽懂他爸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們沒錯,為了這個虛無縹緲的名聲,我們也要忍氣吞聲?”

他在短短的一下午時間之內問出了第四句:“憑什麽啊?”

安院長擡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安良甚至覺得眼前的人有點兒陌生了:“要是真鬧大了,你的履歷上有了這麽一件事,你覺得光榮嗎?以後你還想不想往上一步走了?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輩子當一個門診醫生?”

安良知道“往上一步走”的意思:他爹是想讓安良接自己的班,往行政管理方面靠。

這話他爹從前和他提起過幾回,但是安良都沒什麽興趣,打著哈哈地敷衍過去了。時至今日,他爹再度提起這個話題,安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爹可能是認真的。

見安良不說話,安院長以為他被自己說服了,放緩了聲氣:“我們把賠償金談到八萬了,這筆錢你不用操心。只要錢到賬,他們家屬應該也不會…”

“不行。”安良站起身。

“什麽?”安院長沒反應過來。

安良搖了搖頭:“我說不行,這種調解我不接受。八萬塊錢?爸,你去住院部看看,就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因為八千塊錢在到處湊錢。這樣的人家,憑什麽可以不勞而獲地得到八萬塊錢?”

安良往院長辦公室的門外走去:“如果你非要和解,那我就去找電視臺,去找記者。我哪怕這個醫生不做了,我也不會讓這家人得逞。和稀泥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爸,逃避也不是。”

“你小子給我站住!”安院長也從辦公桌後面站了起來,估摸著是伸手想抓安良但是沒抓到。安良年紀輕動作快,早就開門溜出去了。

等安良出了行政樓,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機剛才一直在震。他掏出來一看,是秦淮給他發的微信,還不止一條。

“幾點下班?一起吃晚飯嗎?”

“今天小艾的一個客戶轉給我了,我可能要晚點才能結束。七點來接你行嗎?會不會太遲?”

最近的一條估計是看他兩個小時沒回覆後又發來的,帶了點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語氣:“怎麽了?遇到什麽事了嗎?”

安良本來就不想回精神科,他索性在路邊的花壇邊坐了下來,伸長了腿,想了想後給秦淮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秦淮就接了起來,他的聲音很溫柔:“怎麽了?”

安良突然覺得鼻子一酸,差點在人來人往的花壇面前哭了起來。

他是真的覺得有點委屈。其實蘭明娟的家屬給他造成的影響還好,因為安良早就知道那些人是什麽人了,他們能做出這麽不要臉的事情來也很正常。真正讓安良覺得委屈的,是他爸的態度。

就算他爸不站在他一邊,安良也始終覺得,他爸不是這種和稀泥的人,他會選擇站在對的那一邊。因此安院長的那番勸說,在安良心裏造成的感覺就不啻於一種被背叛的情緒了。

他吸了吸鼻子,小聲地和秦淮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他說得很詳細,電話那頭的秦淮始終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直到安良說完,秦淮才輕聲道:“你剛才說,這個病人之前是重慶大學的物理教授,叫蘭明娟,對嗎?”

安良點了點頭,又想起來隔著電話秦淮看不見他的點頭,迅速回答道:“嗯,怎麽了?”

“沒事兒。”秦淮的聲音還是溫柔而又平靜的,隔著電流像是在哄著安良一般:“這件事你別管了,我來替你想辦法解決。你好好想想晚上想吃什麽就行了。”

安良沒料到秦淮會這麽說,有些不知所措:“不是…我跟你說的意思不是說要你去幫我解決…沒事兒的其實…我能解決…”

秦淮溫聲打斷了安良語無倫次的話:“我知道你能自己解決,但我不想讓你受這個委屈。你放心吧,先回辦公室裏休息一會,我這邊完事了就過來接你去吃晚飯。別不高興。”

最後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秦淮的聲音略微放低了一些,聽上去格外的溫柔耐心。安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他就覺得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見到秦淮:“沒事,我還有四個小時下班。等會下班了直接來紋身店裏找你,你不用過來接我了。”

秦淮在那邊停頓了片刻,溫和道:“好。”

他們兩人又扯了一會兒閑篇後才把電話掛了。安良從花壇的沿子邊站了起來,只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了,也不委屈了,也不憤怒了,也不想揍人了,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平靜的風雷未起前的淡然。

回去的路上,路過住院樓小賣部的時候,他甚至還給自己和黃偉因都買了一瓶芝士波波球的酸奶。

秦淮掛了電話,坐在店裏的沙發上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直接起身上了二樓。

周之俊剛做完一個半胛的活兒,正靠在椅背上休息。聽見秦淮上樓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笑了笑:“累死我了,小淮,去給我拿杯水。”

秦淮倒了杯水給他,在周之俊面前坐了下來:“師父,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周之俊將手裏的水杯放了下來,往前傾了傾身子:“怎麽了?你遇上什麽事了?”

秦淮搖了搖頭:“不是我,是安良。”

周之俊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間,他擡起眼睛,目光沈沈地落到了秦淮的眼睛裏去:“是安醫生讓你來找我的嗎?”

秦淮笑了笑,接過周之俊放在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是,這件事你也別告訴他。是我自己想要請你幫忙的。”

周之俊的眼神中情緒很覆雜,過了一會,他伸手在秦淮頭上摸了一把:“說吧,什麽事?”

秦淮快速地把安良剛才和他的通話內容說了一遍,最後皺了皺眉頭:“這家人我覺得也不是什麽特別有門路的那種,應該就是想趁機從醫院裏撈一點,這種人處理起來應該不會特別麻煩。”

周之俊點了點頭:“你把名字和單位之類的都發到我微信上,我找人去查查。”

秦淮點了點頭,猶豫了片刻才輕聲道:“就讓他們別再去醫院鬧事兒就行了,也不算什麽大事,不一定非要弄得特別嚴重。”

周之俊低頭發了幾條消息後擡起眼看著秦淮,有些失笑:“你把你師父當什麽人了?我心裏有數,你放心吧。”

秦淮應了一聲:“那我先去改圖了,客人一會兒就要來了。”

“你別急,先坐下。”周之俊把他按回了椅子上坐好:“你給我說說,你和這個安醫生,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他看著秦淮的眼睛:“我之前覺得,你就算嘴上說喜歡他,心裏也未必真的喜歡,畢竟…但是我現在倒是真的弄不清楚了,你要不是真心喜歡他,應該不會替他來找我開口。小淮,你給我透個底兒,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秦淮避開了周之俊的目光,他的聲音很輕,似乎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話裏的內容:“師父,我說我喜歡安醫生的時候,沒有想過騙你。但是我也確實不知道,這點喜歡能走多遠。”

“那你還是不打算放過他嗎?”

“不打算。”秦淮擡眼沖著周之俊笑了笑:“當年也沒人放過我啊。”

周之俊的神色一瞬間就黯淡了下去,他伸手拍了拍秦淮的後背:“當年的事情,也怪我…我不該那個時候去…”

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秦淮溫和地打斷了,他站起身來:“這個世界上,你一直都是對我最好的那個人,我心裏明白的。”

周之俊看著秦淮下樓的背影,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到了嘴邊的話也被他咽了回去。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周之俊接通了電話:“嗯,是我。查到了嗎?對,就是那三個人…行,你帶幾個人去辦吧,但是註意點分寸,別留下什麽後患…好,辦完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安良在辦公室裏坐到了下班的時候,將那瓶芝士波波球酸奶的吸管咬得亂七八糟的。小黃坐在他對面怒氣沖天,手上摔摔打打的:“他媽的,這都叫什麽事兒…我看我們也別當醫生護士了,我們就改行去當醫鬧,隨便鬧一鬧,十萬八萬的都抵得上我一年的工資了…”

安良知道他在說氣話,將手裏喝空了的酸奶瓶對準墻角的垃圾桶,扔出了一個完美的拋物線後空瓶穩穩地掉進了垃圾桶裏:“沒事,還沒到那一步呢,你別把自己氣壞了,他們不值得。”

“何止是他們不值得,我看人間都不值得。”小黃罵罵咧咧地敲鍵盤:“這日子過的,沒一天踏實的。我看我不如辭職回家賣串串香。”

小黃的老家是重慶市下面一個縣城裏賣串串香的,自然他家的那個店面就成了這人口中的退路。安良噗嗤笑了出來:“我看你不僅不會辭職,你還會老老實實的去考那個高級職稱。認命吧小黃同志,你這一生註定要作為四院的吉祥物大熊貓,在我們精神科發光發熱。直到…”

“直到成為患者的那一天。”小黃順溜地接上了話頭,他們兩個人就都笑了。

“在精神科發光發熱,直到入住精神科成為患者”是他們科室裏的醫生護士用來自嘲的一句話,取自於“跟精神病打交道久了,就發現自己才是精神病”這一中心思想,是民間低階版本充滿勞動人民樸實智慧的“天才在左,瘋子在右”。

安良屁股上紮了針似的坐到了下班的鐘點,瀟灑拎起來自己的頭盔:“我下班了,去吃飯了。你也早點回家去吧,患者家屬會背叛你,但是火鍋和串串不會。”

小黃也笑了,站起身收拾著自己的桌面:“說的對,果然是我院著名幹飯人。”

安良早上出門上班的時候是秦淮送他來的,因此沒有騎他的摩托車。此刻趕上了重慶市著名的晚高峰後才顯得像個傻子似的在路口等了半天的滴滴,才等到了自己的禮橙專車。

上車之後司機的那一句“禮橙專車很高興為您服務”還沒說完就被安良打斷了:“嗯嗯嗯高興高興,師傅麻煩開快點撒,有人等著我去吃飯呢!”

“有人等著我去吃飯呢”,多麽的甜蜜,多麽的浪漫,多麽的美好。

但是其實安良自己知道,與其說秦淮等著自己去吃飯,不如說是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見到秦淮。

他下車的時候跑的有點太快了,急的將司機師傅的重慶方言都逼了出來地在他身後讓他慢點跑。安良沒回頭,沖著司機一揮手表示自己聽到了。

他想見到秦淮,就是現在。

結果安良急三火四地沖進了紋身店裏,在一樓掃視了一圈還是沒見著秦淮。正湊在一起打游戲的幾個紋身師笑道:“找小淮啊?在二樓給人做活兒呢,周哥也在陪著他,你去上面找找。”

安良覺得客人在紋身自己就這麽找上去有點不太禮貌,正在猶豫的時候,周之俊聽見樓下的動靜從二樓走了下來。看見安良他就笑了:“安醫生,來了怎麽不上來?”

安良也沒扭捏,跟在他身後往二樓走:“這不是怕客人害羞,不好意思上去打擾嗎?”

周之俊和他見過幾次面後說話也放松了一點:“哪兒跟哪兒,都是男的,不怕被人看見。你再不上去,我看小淮就能把手上的線圈丟了下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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