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宴說他沒衣服是真的, 唐梨翻了他的行李箱，的確只有他身上這一件T恤。

他說：“我本來打算來到這裏再買的，結果現在連門都出不了, 都是因為你。”

沒毛病。

都是因為她。

唐梨艱難道：“你先這樣睡，明天我們去買衣服。”

第二天, 唐梨扒出了自己的一件oversize的黑色衛衣給他。

江宴穿著剛剛好, 就是袖子有點短。

他扯了扯衣下擺, 表情有些嫌棄，咕噥道：“怎麽又是黑色的。”

唐梨涼涼道：“你可以光著出去。”

江宴：“啊，其實湊合湊合也還行。”

唐梨：“呵。”

異國他鄉, 兩人不用做任何偽裝，吃過早餐後，就出門了。

酒店附近就有一家國際購物中心，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本以為按照江宴這個狗東西的作精性格，肯定會折騰她去打車奔馳，沒想到他卻很主動提議，步行過去。

理由是：“吃撐了，散散步。”

兩人沿著人行道並排行走，唐梨走在江宴內側。

江宴好像對這裏很熟悉, 不用看地圖，就知道往哪裏走。

唐梨問：“你之前在這裏待過嗎？”

江宴點點頭, “來這裏上過學。”

唐梨來了興趣，“上過學, 就是你已經畢業了？還是說你中途輟學了？”

江宴看了她一眼, “我看起來很像個學渣嗎？”

根據之前的判斷，唐梨誠實道：“很像。”

江宴哼哼兩聲，“那你可真是看走眼了。”

唐梨繼續問：“你今年多大了？”

江宴道：“比你大了兩個月。”

唐梨：“工作呢, 做什麽的？”

江宴無奈笑道：“你這是來相親的嗎？”

唐梨：“我用得著相親嗎？”

江宴：“唔，好像不用。”

唐梨思索片刻，“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無業游民，所以不好意思說出來。”

江宴：……

唐梨安慰他道：“不過沒關系，即使你沒有工作，也可以靠這張臉吃飯。”

她意有所指。

江宴：“……看來你對我的臉很滿意。”

唐梨坦然承認，“畢竟這也算你唯一的優點。”

江宴面無表情，“哦，我建議你去看看眼科。”

唐梨回懟，“我建議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江宴忽然停下腳步，深深地看著她，“我發現……”

他站在樹蔭下，眼神晦暗不明。

唐梨回頭，金色的陽光籠罩著她，眸中似乎閃爍著淺淺的亮光，“怎麽？”

江宴失笑，將原本想說的話收回，指了指腳下，“我鞋帶開了。”

唐梨瞥了一眼，“你今早怎麽系的？”

江宴：“昨天晚上脫的時候，沒有解開。”

唐梨不說話。

江宴嘆息一聲，“你要是不想給我系也沒關系，大不了被絆倒了，再摔斷一只胳膊，斷一只跟段兩只沒什麽區別，反正都已經是個廢人了。”

唐梨嘴角抽了抽，眉眼閃過一絲不耐，擺擺手，“行了行了，快閉嘴，我給你系。”

她蹲下，伸手去拉江宴的鞋帶時，他突然後退一步。

唐梨仰頭望他。

江宴理所當然道：“你輕點，不要把我腳勒骨折了。”

唐梨冷笑一聲，三下五除二給他把鞋帶系好了。

雖然沒有骨折，但還是有點疼的。

誰讓他這麽賤兮兮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了購物中心。

江宴點名要某知名品牌的衣服，理由是他的皮膚很喜歡這家衣服的布料。

一個連劃腳草鞋都能穿的人竟然這麽挑剔。

唐梨帶著他來了這家店。

妝容得體的店員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將她引去女裝區，默認江宴是跟著拎包的苦力。

唐梨搖搖頭，指著男士休息區的某人，“是給他買的。”

店員小姐姐的下巴都要掉下來，眼中的驚訝掩都掩不住，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很快調整好面部表情，把唐梨引到男裝區。

來時的路上，江宴已經把尺碼、款式、顏色要求跟她說清楚。

唐梨鮮少逛街買衣服，更別說給別人買衣服，在店員小姐姐的推薦下，竟然覺得有趣起來，很認真地挑選衣服。

除了演戲，其他方面完全可以相信唐梨。

饒是江宴，也不再挑剔。

結完賬後，一個念頭忽然閃過唐梨的腦海，她停下腳步，將衣服袋放在江宴腳邊，又返回去。

“你好，我想給我爸爸媽媽挑選……”

江宴重新坐在沙發上，看著唐梨認真的模樣，目光柔和。

忽地，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小夥子一屁股在江宴身邊坐下，將手裏的大包小包放在腳邊，大口地喘著粗氣，“累死我了，終於可以坐一會兒。”

他掃了一眼江宴腳下的大包小包，目光停留在他打著石膏的胳膊上，目光無比同情，還有些欣慰，“兄弟，我本來以為我夠慘的了，沒想到你比我還慘，胳膊都斷了，還得配女朋友逛街，提東西。”

江宴笑笑，不說話。

小夥子自來熟，開始跟江宴抱怨，“我已經陪我女朋友逛了一上午了，真不明白這些衣服有什麽好挑的……”

江宴聽著他喋喋不休的抱怨，目光落在唐梨身上。

她已經挑完了衣服，店員指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對她說道：“你簡直是我心目中天使的模樣，這條裙子一定非常適合你，如果你不想買，試試也可以，我太想看到你穿這條裙子的模樣了。”

唐梨搖搖頭。

店員臉上掩不住的失望，帶唐梨去結賬。

唐梨結完賬，朝江宴走去，在外國小夥兒震驚的目光中，拎起江宴腳邊的購物袋，並問道：“還有什麽想買的嗎？”

江宴搖搖頭，起身，“這些就夠了，走吧。”

徒留身後的小夥兒一臉懷疑人生。

同樣都是別人的男朋友，為什麽差別這麽大。

逛了一圈，江宴就喊累，兩人便在商場的美食區挑了一家咖啡館，稍作歇息。

導演和攝像大哥這兩個隱形人對唐梨和江宴的敗家能力嘆為觀止，以後這兩人要在一起的話，如果沒有萬貫家財，遲早喝西北風去。、

唐梨的目光落在隔壁在給小朋友慶生的一家人身上，氣氛很歡樂。

忽然，一股溫熱的液體潑到她身上，浸透黑色的衛衣，貼著皮膚，頓時感覺黏糊糊的。

唐梨額角一跳，收回視線，盯著江宴。

死亡凝視。

江宴慌忙將歪倒的咖啡杯扶起來，飛速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左手喝咖啡總是不方便。”

唐梨：“呵，你看著辦吧。”

江宴小心翼翼道：“你覺不覺得，黑衣服的好處就是就是咖啡潑上去了，也看不出來。”

唐梨將咖啡勺夾在手裏，單手掰彎，目光陰沈，“我不覺得。”

江宴迅速起身，“請您在這兒等一會兒，我這就去給您買一件。”

然後飛速逃離咖啡店。

唐梨深吸一口氣，叫來服務員，清理了案發現場，她自己去洗手間稍作清洗。

等從洗手間出來，剛好在走廊迎面撞上江宴。

唐梨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這麽快就回來了。

江宴把手提袋遞給她，“衣服。”

唐梨接過，打開一看，赫然是剛才那家店裏店員推薦的白色連衣裙，擡眼看向他。

江宴揚了揚下巴，示意她進去。

唐梨抿抿唇。

江宴推了她一把，“去吧。”

洗手間裏，唐梨抓著絲質柔軟的連衣裙，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掙紮，心底有些什麽東西蠢蠢欲動，仿佛即將破土而出。

令人心悸。

卻又是那麽令人期待。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才帶著衣服進了隔間。

再次打開門出來，正在對著鏡子補妝的金發碧眼的女孩兒眼中充滿驚艷，“My god，I see the angel！”

人類的審美有差異，但是對於極致的美，認識卻是相同的，不分東西方。

她仿佛天生屬於這種至純至白的顏色，仿佛揭開了蒙在鉆石上的黑布，閃閃發光，像是誤入凡塵的天使。

看著她，就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欣喜的。

唐梨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裙擺，朝江宴走去，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有些緊張，卻是欣喜的。

江宴坐在位置上，看著她緩緩走來，眼中滑過一絲笑意。

唐梨在他面前停下。

江宴將手裏的向日葵遞過去。

唐梨小小揚起嘴角，接過，輕聲道謝，“謝謝。”

幹凈，柔軟，生澀，少女和花。

“媽媽，我看到了天使，我可以跟她拍個照片嗎？”剛剛過生日的小男孩兒指著唐梨，眼睛閃閃發光。

媽媽帶著小男兒過來，詢問唐梨的意見。

唐梨滿足了小男孩兒的生日願望。

“謝謝天使姐姐，希望天使姐姐跟上帝說保佑我的生日願望成真。”小男孩兒對著唐梨，雙手合十，閉眼祈禱。

令人哭笑不得。

小男孩兒媽媽：“請不要介意，親愛的，你真的太像天使了，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白色。”

唐梨笑著道謝。

出了咖啡館，江宴帶著唐梨去附近的巴黎廣場，買的衣服托人送到下榻的酒店。

天空湛藍，行人寥寥，廣場的和平鴿一點都不怕人，甚至還會飛到人手上，周圍全是金發碧眼的陌生人。

唐梨買了一包鴿糧，灑在地上，便有成群的白鴿圍過來，甚至有大膽的鴿子還敢輕輕啄她的掌心，唐梨反手摸了摸它的羽毛。

一陣風吹來，成群結隊的白鴿，撲騰著翅膀，一齊飛向天空。

唐梨站起來，用手輕輕壓著被風揚起的頭發，擡頭凝視著和平鴿飛走的方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走吧。”江宴站在她身邊。

繼續往前走，廣場一角的雕像下面，有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架著畫板，在給人畫像，旁邊擺著成品，構圖竟然還不錯，廣場、和平鴿、畫中人。

唐梨停下腳步，老者剛好將一副完成的畫交給一個年輕女孩兒。

“可以給我畫一張嗎？就像我那張圖裏一樣。”唐梨詢問道。

老者瞥了一眼她，端詳半響，道：“我不給內心陰暗的人畫畫。”

唐梨身體一僵。

江宴瞇眼，“你怎麽知道她就是心理陰暗的人。”

老者神情倨傲，“有的人即使穿著一身白，也掩蓋不了內心的黑暗。”

江宴冷冷道：“有的人雙眼被黑暗蒙蔽，即使一身白站在他面前，在他眼中也是黑色。”

老者氣，“年輕人，不要太猖狂，你要相信一個畫家的眼睛。”

江宴挑眉，“敢比一比嗎？”

老者：“比什麽？”

江宴指了指畫板。

老者來了興趣，起身，給他讓位，“可以，就以眼前的景象為素材。”

江宴坐下，用左手拿起畫筆，眼睛掃過前方的建築景象，思索片刻，下筆開始勾勒。

明明很覆雜的畫法，在他手中仿佛做小學數學題一樣簡單。

老者的目光逐漸變得驚奇，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東方小夥子在藝術上的造詣極高，擁有極強的整體結構意識，不光有形還有神。

老者知道他這是遇到了高手，態度頓時變得謙恭起來，並向江宴和唐梨道歉。

一通電話打來，老者的神情變得喜悅，激動地手無足措，“天哪，我有外孫女了，簡直不敢相信，我現在要趕往醫院……這些畫具就送給你們了，就當做是我的賠禮……”

說完，老者滿面紅光地離開了。

白撿了這麽一個得天獨厚的攤子。

老者前腳剛走，就有顧客來詢問江宴是否還畫。

江宴正要搖頭，卻被唐梨搶先道：“畫的，請坐，女士。”

江宴看她。

唐梨：“畫畫，還債。”

江宴笑笑，拿起了畫筆。

大抵是兩人相貌出眾，生意比剛剛那位老者在時好了許多，又或者是江宴畫藝高超，口口相傳，顧客漸漸多了起來。

江宴畫畫的時候專註而認真，鉛筆在他手裏仿佛被註入靈魂一般，送出的一幅又一幅畫令人驚嘆。

唐梨在旁邊待的無聊，便去附近走走。

江宴看著她的背影，對新來的顧客說：“抱歉，今天就到這裏了。”

“Vincent，真的是你？！”

頭頂傳來一個震驚的聲音。

江宴擡眼，竟然是昔日同窗好友，便笑著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見，Frank。”

“我剛剛看了半天不敢認，我的天，你竟然在街頭畫畫！”Frank在他面前的小板凳坐下，摘下墨鏡，掃到旁邊告示板，下巴都快掉了，“30歐元一幅！你這簡直是在做大慈善，那些人如果略通藝術，並知道你是誰，肯定會瘋了的。”

他禁不住發出了靈魂的拷問，“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你一個少年天才畫家流落街頭賣藝？”

江宴笑笑，專註於筆尖，隨意道：“沒什麽，只是陪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兒玩罷了。”

Frank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目光充滿暧昧，“哦……鐵樹開花啊，要是咱們班女生知道了，該多傷心啊。”

舊友相見，江宴跟Frank扯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騷亂，還伴隨著警笛的聲音。

江宴眉心一凝，匆忙背上畫板趕過去，恰好迎面撞上低頭疾步離開的唐梨。

她神色匆匆，面色凝重，低著頭穿過人群，像是盡量減少存在感，在這樣混亂的人群中確實沒有人註意到。

江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發生什麽事了？”

唐梨抿唇，眼神緊繃，“沒事，我們快走。”

這時，前方傳來警察高喊的聲音，“是誰幫忙制服了歹徒？”

江宴的目光落在唐梨手裏的槍上，忽然擋住她的去路，招手，“這裏。”

唐梨瞪他。

身材高大的警察來到唐梨面前，看著眼前面容嬌弱的女孩子，似乎不敢相信，但歹徒驚恐的表情和周圍市民的作證，讓他不得不相信。

唐梨不得不去警察局做了筆錄，江宴跟著，警察們對這個看似嬌弱，實則能夠制服持槍歹徒的女孩兒表示了深深的敬佩。

對方欽佩的眼神令唐梨漸漸放松。

臨走前，江宴去而覆返，又回到了警局，半天才出來。

唐梨好奇地問道：“你去幹什麽了？”

江宴：“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回到酒店，各自回房間。

江宴在走廊叫住唐梨，遞給她一封信，一幅卷著的畫，被紅繩從中間系著。

唐梨：“這是？”

江宴：“送你的禮物。”

唐梨一楞。

江宴又將東西往前遞了遞。

唐梨楞楞地接過。

江宴擺擺手，“晚安。”

在他的身影消失後，唐梨輕輕將門合上，打開了那副畫。

畫中的女孩兒穿著連衣裙，裙擺被風揚起，她用手輕輕壓著頭發，凝視著飛起的和平鴿，側顏恬靜。

白鴿展翅飛起，天空廣袤無垠。

整幅畫是是黑白色彩，卻讓人感覺到了溫柔和自由。

畫卷的左下角寫著小小的花體英文字母——

Happy birthday

Vincent

唐梨保持著打開畫的姿勢一動不動，凝視著畫良久。

還有一封信。

是一封表揚信，落款是巴黎警察局。

唐梨輕輕折起了信紙，和畫卷一起珍藏。

這時，忽然響起敲門聲。

唐梨疾步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卻是兩名工作人員。

“您好，女士，這時您下午在我們店裏訂購的衣物，現在給您送過來的。”

唐梨記得她們的面孔，是下午給江宴買衣服那家店的工作人員，“我下午買的東西，已經送回來了，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工作人員笑道：“我們很確定沒有送錯，是江先生給您買的。”

唐梨確認後，讓她們進來把東西放下。

等人走後，打開一看，是各種各樣的衣服鞋子，白色為主，跟她清一色的黑色系衣服很不同。

但都很漂亮。

唐梨撫摸著這些衣物，不自覺揚起嘴角，心裏一片熨帖。

旁邊放著的是那幅畫和表揚信。

同一座城市。

同一個日期。

完全不同的境遇。

今天是原主的生日，不是她的生日。

但也算她的生日，她不知道她生日什麽時候。

上輩子十八歲的這一天，她收到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一把□□，一封寫著擊殺目標名字的信封。

老大說這是她的成人禮，不成功，就得死。

一片血泊中，她沒入人群，轉身離去，身後一陣悠長的警笛聲，她徹底屬於黑暗。

而今天。

她收到了一條漂亮的白裙子，一幅充滿自由的畫，一封警局的表揚信。

唐梨想，她大概遇到了一個奇遇。

這個人——

嫌棄五星級酒店的毛巾臟，卻願意陪她在嘈雜的路邊坐著。

明明又累又困，卻因為擔心她，悄悄在門外守了一整夜。

教她成長，與人相處，卻不肯多說一句關懷的話。

最重要的是——

他會送她漂亮的白裙子。

江宴的溫柔不著痕跡，卻刻進了骨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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