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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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蒙特雷高翻學院座落在蒙特雷半島,蒙特雷雖然只是一座小城,但卻是加州歷史最悠久的城市,島上的建築都具有悠久的歷史,還有許多風格各異的博物館,風景優美,溫度適宜。

從學校至蒙特雷城市中心只需步行或自行車,許多本院學生住在校園附近一公裏之內,閑暇時刻,宋式微就會一個人或者在外國同學的陪同下,沿著海邊小徑散步、騎車,只有輪滑是她不敢輕易嘗試的,怕摔。

每周二下午在市中心的阿爾瓦拉多大街由當地及鄰近的農民和餐廳組成的農貿市場總是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人們可以在那兒享受本地的新鮮果蔬、鮮花和美食。今天下午沒有課,宋式微便和兩位新結識的朋友一起到市中心的咖啡館一起喝咖啡、聊八卦。

“Wow! Emilie! Do you like skateboarding? It' amazing!”(你喜歡玩滑板?太神奇了!)

跟宋式微同行的一位金發碧眼的女生剛好瞟到她在手機頁面劃拉過一條關於滑板賽的新聞,驚呼連連。

宋式微淡定地回答:“Emmm, actually I only know a little about skateboard, but I have a friend who likes it.”(其實我只略知皮毛,但我有位朋友喜歡玩。)

剛剛的新聞推送顯示他拿下了SLS的冠軍,她並沒有很意外,冥冥之中總覺得這是早晚的事情,只不過沒想到會這麽快,快到她還來不及忘記他,同時也很矛盾,沒想到會這麽晚,晚到她已經沒有勇氣發一句祝賀。

宋式微在心裏盤算著,此時此刻楊弋也在美國,不知道他們一群人會以什麽樣的方式慶祝,不知道他第一時刻會惦記著和誰分享這般了不起的“功成名就”。

她失落地擡眸望了望落地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來來去去,這偌大的世界,竟沒有一座孤島是留給失散的藍鯨重逢嗎?

突然,晃過一個人影,分不清是大腦的思念給眼睛做出的假動作,還是眼睛捕捉到的畫面反饋給來不及分析的大腦。宋式微條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機和包包就起身離開座位。

“What happen?”(發生什麽事?)

“Sorry, I'm in a bit of a rush. I'll leave first.”(我有點急事,先走一步。)

心神不寧地跑了出來,回頭張望剛剛閃過的那個熟悉身影,她才發覺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會在這裏出現?瘋了吧?

雖然以為換了新的環境,結交新的朋友,就能將楊弋徹底忘幹凈,但是就連每天至少八小時的繁重學習任務都不能將他完完全全清出腦海中。

她不知不覺地就會想,他也會時常想起她嗎?並不奢求他非常喜歡或者思念成疾的那種想起,就是突然在路上看到一個長得像她身影的人,聽到一支跟她相似的聲音,遇見一件曾經和她一起做過的小事情,然後就想起來了,不帶愛意,也沒有悔恨,只是一種像本能反應,對過去記憶的反應。他會嗎?

雖然在通訊設備如此發達的現代社會,一通電話,一則短信,甚至登錄任何一個社交網站就能知道對方的近況,但是宋式微是真的已經失去了他的聯系,畢竟她時不時也會忍不住偷偷地去看他的社交狀態,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兩個月沒有更新了,從她來到異國的那一天起。

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宋式微有時候會很卑鄙地想:希望他過得好,但是不要比我好。

因為他曾經得到過她執迷的、純粹的、無私的、不問代價、不計投入的愛慕,所以沒什麽好自傷,當她真的能做到徹底放下,頭也不回地朝前走時,那麽被愛過的人一定會在某一刻感到遺憾。

只需要她來努力就可以了,她每天都在練習不喜歡他。

每當有這種念頭出現的時候,宋式微都覺得自己很沒有出息。大家都往前走了,好像就剩她一個人守在原地,緬懷過去,為逝去的那六年守靈。

走在異國他鄉的街道上,宋式微悵然若失地塞上耳機,隨便手機裏播放任何的法語材料來磨耳朵,繞過街角,沒兩步就走到了附近的碼頭,漁船正在港口忙進忙出,十分繁忙,不遠處的黃金海岸灑滿了明媚陽光,目光所及皆是沙灘、比基尼、沖浪、游泳、航海……

今天稍微中規中矩的打扮和行為舉止竟然與這一片熱鬧非凡的海灘有一絲絲的格格不入,她還是打算回去學校泡圖書館好了,令她安心的地方終究是校園,是圖書館。

於是又繞著原路返回,無念無想的。

“式微!”

人行道的中間隔著車水馬龍,平行過去的另一端人行道上有個人焦急地半跑著,半呼叫著她的名字。

“宋式微!”

宋式微聽不見,自顧自徑直地大步流星避讓身旁的路人,走自己的路。

只見那個人在下一個路口,等於等到了紅燈車停,他著急忙慌地三步並成兩步,小跑了過來,追上了宋式微。

“式微?”

從不敢想在這平白無故的一天裏,會在美國的街頭聽見有人喊自己的中文名字,所以宋式微絲毫沒註意到,只顧著往前走。

終於,那人輕快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嚇了一跳,猛地將身體轉過來,下意識地拉出了安全的距離和變換戒備的姿勢,下一秒,說不出是驚喜還是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有一剎那真的以為自己魔怔了,都出現幻覺了。

“楊弋?!”

楊弋一路從對面小跑過來,喊了她一路都沒能引起她的註意,他太害怕她消失在人群中了,於是慌裏慌張、氣喘籲籲地說:“是我,我剛剛,我剛剛一直在喊你,你都聽不到,所以我就,我就跑過來了,幸好,呼,幸好追上了!”

宋式微目瞪口呆地反問:“你怎麽了?不對,你怎麽會在這裏?這……你……”

楊弋一口氣還沒喘上來:“呼,你聽我說完,我……咳咳咳……”

她確定了自己不是在做夢,站在眼前的的確是活生生的楊弋。

宋式微:“你別急,慢慢說。”

楊弋:“我不著急,就是怕再次把你錯過了。”

她的心跳漏了幾拍,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再次把你錯過”?

“我來是想親口告訴你,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他的聲音低沈堅定,像大海深處發出的低鳴,是遺留千古的旋律,他的眼眸深邃明亮,仿佛是屹立在海洋中心的燈塔指引著船只歸來。

他在召喚著她的歸來。

而她像搭乘著降落傘緩緩而來,飄飄忽忽,失去重力。

“你這是?我……”她開口才發覺自己的嗓子沙澀得像在寒風中經歷千萬年烤炙的沙漠戈壁,像被巫女收回了畢生所學的語言技能,腦海中積攢了多年的華麗辭藻和修辭全都功虧一簣。

“我喜歡了你整整七年,但每當望著你的眼睛,我的勇氣就會消失殆盡,因為我自知我用上全部的才華和熱情,都不夠愛你。可是兜兜轉轉繞了這麽久,我不想再因為缺乏勇氣、自怨自艾、一拖再拖,就徹底錯過你、失去你。我不是很會表達,也不會說很漂亮的話,但是我……沒錯,式微,我愛你,當我女朋友吧,好嗎?”

宋式微的耳朵嗡嗡叫,他這是跨國了大半個地球,來到她眼前跟她表白嗎?今天不是愚人節吧?也不是什麽隱藏式整蠱環節吧?

她的意識暫停了幾秒,不知道這這世間已流逝了幾個光年,魚兒探出水面吐了個氣泡,燕子撲棱著羽毛掠過枝頭,波斯貓踮著腳尖優雅地走進落地櫥窗,古著店裏的音響播放著鮑勃?迪倫的《Blowin'in the Wind》……

他在等著她的回答,她給出的答案在風中飄揚。

“好,我準了!我當你的女朋友。”

下一秒就被擁進一個溫暖、強有力的懷抱中。

暖流流淌,千年冰川消融,重逢在北半球,愛意綿延化成終年不凍港。

她的腦海裏閃過卡波特的一句話:“頭腦可以接受勸告,但是心不能,而愛,因為不懂地理,所以不識邊界。”

這句對於愛情的描述真是浪漫到令人心醉,她常常懷疑世界如此之大,卻沒有一寸土地適合稀裏糊塗愛過,卻清清楚楚分開的人們重逢。可如今,她感動到說不出話來,相愛的人總能靠著獨特的氣息找到彼此,在這場青春裏,的的確確存在一寸土地、一座孤島,等待著藍鯨的重逢啊。

“式微,我來蒙特雷其實還有另一件事想說呢!”

“什麽事?”

“你還記得嗎?你還欠著我一個無條件答應的請求喔。”

“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

“可別想反悔哈!雖然他們倆已經分手多年了,也各自過得很好,但是你我之間的賭註,你說怎麽辦呢?”

“嗯……看樣子我是賴不掉了,好吧,你都跑過大半個地球追過來討債了,說吧。”

“就是……可能需要你再逃一次課了。”

“逃課?逃課幹什麽?我get不到你是什麽意思。”

“逃課只是前提,這個讓你無條件答應的請求就是,你得當我的翻譯了。”

“等等等等,什麽翻譯?你把我說糊塗了。”

“我接下去要去參加FISE的比賽了,我宣布,你就是我專屬的法語陪同翻譯了!”

……

“楊弋,現在輪到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了。”

“請說。”

“你說你喜歡了我整整七年?不對呀!從大二到現在我們頂多也就認識了六年,哪怕你對我一見鐘情,也不應當是七年哩,我想不明白。”

“我沒說錯,就是七年。想知道?”

“嗯,想知道。”

“那容我今後慢慢跟你說。”

(正文全文完)

番外一 式微,一絲微光

夏木陰陰正可人,初夏的陽光透過枝椏篩落在了瀝青路上,校道上綠樹成蔭,斑駁成影,偶爾有一兩聲流鶯的啼叫,無所顧忌,但令人愉悅舒適。微風習習,牽動著半遮半掩的輕紗似的落地玫瑰色窗簾輕逸地飄動,無意中將窗臺上閑庭信步的鳥雀驚飛。

宋式微又走神了,唉,又得重頭將手上篇滿紙猶如豆芽菜的法語文章再看一遍了,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大清晨的圖書館安靜得足夠將她的一聲微弱嘆息送進其他人的耳朵裏。

擡眸,斜對面的座位不知何時坐了一位男生,一眼就撞進了那人探究的眼神裏,猝不及防,彼此尷尬地咧嘴一笑,眼神迅速閃躲,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再偷偷用餘光掃描一遍,那人俊朗清爽,棱角分明的下顎和精致的五官線條像刀削的藝術品,仿佛雕塑家追求著精準的角度。挺拔的鼻子像巍峨山峰,精神,大氣,低垂的眼睛像灑滿夜光的湖面,幹凈,閃著光,除了剛剛禮貌性的悄無聲息的笑意帶出嘴邊兩道好看的猶如括號的弧度之外,這人看起來不茍言笑。不過也對,誰會跑到圖書館四樓這麽隱蔽的一個角落,無緣無故對著一個陌生的異性笑呢?

往下,骨節分明的手指幹凈纖長,由於微微浮現的青色血管使得手握一支普通的寫字筆卻像戰士手握長矛馳騁沙場一樣充滿力量,矜貴驕傲。他正在一本日語教材上面勾勾畫畫,很隨意,也很迅速,像來不及趕上最後期限的學生瘋狂地補作業。噢,原來他是學日語的,不知道是大幾的學生。

宋式微再次走神了,從用餘光偷瞥,到忘我地、光明正大地盯著人家看,被發現時已經太晚了。她恨不得立刻遁地逃走,免得被當成犯花癡的無知少女,來圖書館不是專心學習,竟然是偷看帥哥的,太不矜持了。

“誒,那個,你也是外語系的?”

聲音低低沈沈的,宋式微聞聲擡頭,環顧四周,沒有第三個人發現這支聲音的存在,他在向她提問。

“嗯,法語。”她簡單應聲。

“法語難嗎?”他不依不饒,仿佛對法語很感興趣似地。

“還行,還沒怎麽學。”

一陣沈默,她這會兒是靜不了心繼續做題,在同樣的頁面停留了許久,眼睛一目十行,但是詞匯和語法不過腦。而他停下了唰唰而過的筆尖,不停地轉動把玩著手上的筆桿。

“我很好奇,你當初為什麽會選法語呢?”他像個青澀的記者念稿似地完成自己的采訪任務。

“呃,就多學一門語言總歸是好的,”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就像問為什麽要在大熱天披頭散發一樣似是而非,答案也總是不痛不癢,“而且法語這些小語種將來也好就業,你不也是嗎?”

“噢,我只是因為選日語不用考高數哈!”他看起來不以為意,坦誠得過分隨心所欲,“我還以為你選法語的理由會很崇高,或者說浪漫,你們學法語的不是總說法語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語言嘛?這話不會是自欺欺人的吧?”

他的話為什麽聽起來像在激怒她,無怨無德、無緣無故地,想必是自己敏感多心了,哪怕沖著眼前這完美無瑕的臉蛋,也能原諒他的無意冒犯。

宋式微倒是也有一個對法語心心念念的好感,來自於她跑南闖北的爸爸講給他的一個故事,從此,生**漫的她就對學法語有了美好的憧憬和願想。宋式微不會無聊到對陌生人闡述這個故事,但是卻可以說一個足夠浪漫且深刻的理由來辯駁他的看輕和無禮。

“你沒有學過你當然不知道,法語是一門極其浪漫又深情的語言沒有錯,我猜你肯定沒聽過,”她故意挑著眉毛,露出性格中的不服輸,像貓生氣時豎起了毛發,像刺猬顯出優雅的刺,“在世界上各種表達‘我愛你’的語言中,法語的‘Je t'aime’是最簡單的那句,它不像英文籠統地說‘I love you’,也不像中文‘我愛你’、‘我喜歡你’、‘我傾慕你’有多種多樣的表達。”

他的語氣柔和了很多,但是提的問題還是很欠打:“有多種多樣的表達不好嗎?我覺得也挺浪漫的呀,法語無論愛得多深,也就只有這樣一句幹巴巴的話,多無趣呀。”

宋式微一口氣又接著說:“這你就不懂了,法國人表達愛情的方式和中國不一樣,最簡單的一句‘Je t'aime’往往才是最深的那個‘我愛你’,其餘的譬如‘je t'aime beaucoup’和‘je t'aime bien’,字面上看就是在‘我愛你’後面加一個程度詞,不懂的人會以為是‘更加愛’的意思,其實都只是喜歡的程度而已。”

他理解了,並且開起了玩笑:“那要是一個學了半吊子法語的人嫌棄簡簡單單的那句‘我愛你’,用你剛剛後面舉例的兩句話去表白,以為程度詞越深就是愛意越濃,陷入自我感動之中,豈不是弄巧成拙,要笑掉大牙哈?”

宋式微成功被逗笑,嬌滴滴的嘴唇像花蝶停落在圓圓的白皙玉盤上:“哈哈是這個道理,法語中的‘我愛你’是相當慎重的,比‘喜歡’更深刻,所以不會輕易對一個人說‘Je t'aime’,除非是真愛。”

“噢,不得不承認,法語是挺浪漫的,你也。”

她這一笑,他才清楚地理解了什麽叫眉似春山黛,屆笑春桃兮,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她自如此。

她被他盯得心裏發毛,也怪不好意思的,佯裝咳了兩聲,他才回過神,眼神抓到了她被風吹得敞開的筆記本,又轉移了話題:“噢,這是你的英文名字?”

首頁上手寫著漂亮的一個法文名字:Emilie。

“嗯?準確來說是法語名,Emilie。”

他明明不懂,腦海裏盤算隨便問點什麽既不冒犯、又語態輕松的問題,口中只是隨意地重覆了一遍:“喔,Emilie。”

宋式微那張不帶攻擊力的笑臉就像雨後彩虹一樣多彩,但是又不似彩虹般易消逝,她因為他理解了法語的浪漫,一瞬間生出一種惺惺相惜的熟悉感,於是毫無戒備地敞開心扉,繼續將她最在意的關於法語名字來源的解釋也傾倒出來。

“我再告訴你一個有趣的事,法國一年365天每天都有個相對應的神的名字,而我出生的這個月份的神,便是Emilie,這就是我法語名字的來源。”

她眼睛清澈明亮,眉目如翠柳,笑起來連他也控制不住嘴角跟著笑,小骨架的她仿佛蘊藏無限量的能力和元氣,就連嬉笑怒罵都帶著一絲笑意。

他直視她,瞳孔像千年的貓眼石一樣透亮,不遮不掩,坦坦蕩蕩,還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所以是女神嘛。”

正巧她那瞬間埋頭看了手機,也不知道聽沒聽到這句帶著真心的玩笑話。不一會兒她就收拾東西,起身準備離去。

只見她莞爾一笑,嫣然無方,對他輕輕說一句:“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他像被附體一樣怔怔地附和應答。

她猶如海水退潮般不留痕跡地離開,水晶簾動微風起,徒留他在心頭上開出一院的薔薇香,和她抹不去的眉目如詩三百,從此烙印在腦海中。

他擡手胡亂抹了一把臉頰,微燙,是暑氣餘溫,是心頭的一把火在燃燒。

據說當一個人的體溫在38.6攝氏度的時候,那就叫一見鐘情。

後知後覺地,他才兀自懊悔,來不及作自我介紹,也忘記留下對方的姓名,這讓他從何處找起,一個法語系就夠他跑斷腿了,更別提只留下“Emilie”這個單詞。

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逢這一面的初見。

她無從知道他名為楊弋,正如他不知道她名叫宋式微。

而式微的意思,就仿佛是在太陽和月亮交接的瞬間,那最後的一絲微光,離你相隔千裏,讓你無處尋求,可是與此同時,它還又給予你一絲希望,讓你不至於絕望。

江南小鎮的方言裏就有“式微”這一個詞,是指看著有人從門前走過,急切的盼望著那是自己所念所思之人。人生長行,寂寥相隨,有的人終其一生只為等待一人的歸來,也只為等待那人的一聲呼喚。哪怕是雙腳在荊棘上行走,都可以忍受那錐心之痛,只要可以見到你,擁住你,我便可以展露出最為真心的笑容。

式微式微,胡不歸?

“鈺兒,等我很久了嗎?你看我泡圖書館泡到都忘了跟你約飯的事啦,好啦好啦,待會我請客,你隨便吃!”

“我這小胃口也吃不掉你多少,不劃算,你換一種方式哄我吧。”

“那跟你講個笑話,我剛剛給一位完全不懂法語但卻質疑法語的浪漫之處的男生科普了一把。”

“所以那位帥嗎?”

“你不該先誇我一下嗎?你這關註的點也太……嗯,帥。”

“帥不就完事了?是學長嗎?”

“不知道,沒問。”

“嘖,哪個專業的?”

“日語。”

“知道是日語班的,知道他叫什麽,去打聽打聽就可以啦!”

“呃,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不是……你……敢情有一位帥哥跟你搭訕了一下午你就只顧著普及法語知識?我……我要被你氣吐血了!”

“哎呀我也不好意思問啦,不過只掃了一眼,有三成幾率叫楊戈,這個比較正常……”

“我服了你了小逗號,是大幾的不知道,連名字都不知道,茫茫人海怎麽找?算了算了,咱們還是先填飽肚子比較重要。”

剛剛離開座位的瞬間,風吹起,對方課本扉頁上的名字一閃而過,“揚戈”?“旸伐”“楊戈”?“楊伐”?“楊弌”?……?

“幹嘛?春風滿面的,難不成在圖書館有艷遇了?”

“哦,有。”

“什麽呀?真的假的?還有這等好事?哪個系的?”

“法語系大一級新生,跟我們一樣。”

“叫什麽名字?你拿到她的聯系方式了嘛?改天把她約出來我看看唄!我幫你過過目。”

“滾,約不出來。”

“少來了,有你約不出來的女生?”

“餵彭浩宇,拜托你先追到你那個服裝設計系的黃鈺再來說我吧。”

“她叫什麽呀,你不會吝嗇到連一個姓名都保密吧?”

“我沒有她的聯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只知道她的法語名字叫Emilie。”

“啊?艾米麗?噗哈哈哈哈哈哈行啊你楊弋!連喜歡上一個女生的方式都如此獨特!你自己去大海裏撈針吧。”

番外二 暗拋紅豆

條風布暖,霏霧弄晴,池臺遍暖夏日。

周南坐在咖啡廳裏眉頭緊鎖,滿腹心事,而他對面,坐著另一位意料之外卻也情理之中的朋友,楊弋。

忘了這兩位故友有多久沒見面了,一直以來好像都是這樣,若沒有另外一位“雙門洞八人組”的人在現場,沒有一大群人一起鬧鬧哄哄地聚會,他們倆也總不會有什麽強烈的理由需要單獨相處。

既然周南千裏迢迢跑來這座城市特地約見了楊弋,楊弋也就很有默契地知道,周南有話要說,或者有事要轉告,只是心裏隱隱約約覺得會跟不在場的宋式微有某種模糊的聯系。

宋式微上個月啟程去美國蒙特雷高翻學院辦理入學了,此去不知一別幾許經年,現在就開始想念她了。他們都是。

“我就直說了吧,我來是給你帶了一樣東西,”周南從來不是藏頭露尾的性格,邊說邊從桌角處撈起一個白色盒子,“東西的歸屬是你的,但我不是它的主人,甚至它的主人也不知道我現在把它擅自交給你,你自己看吧”

楊弋被他說得一頭霧水,猶疑地打開了盒子,心裏咯噔了一下。

“怎麽會?這……”

“44碼,滑板,翅膀,宋式微,”周南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就差寫上你的名字了。”

“不是,我現在……這……是她?”楊弋把鞋子捧在手心裏仔細觀摩,視若珍寶,”你怎麽會有這雙鞋子?而且還把他帶來給我?”

“我上周回老家順便過去跟叔叔阿姨問聲好,小逗號她弟弟剛好也在家裏,跟我獨處的時候聊到了她姐,”周南用下頜點了點楊弋手中的鞋子,“他把他姐姐的秘密給抖出來了,我想了挺久該不該擅自告訴你,會不會太缺德了,小逗號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跟我絕交……不過,最終,此刻就是我的答案咯。”

周南在宋式微家裏可謂是常客,所以她的媽媽可以自在地去廚房忙活,她爸爸工作上有什麽事要忙也不會覺得待人不周。客廳裏只剩下她弟弟陪著這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周南哥聊天嘮嗑。聊來聊去,自然聊到了宋式微。

“對了,周南哥,你的鞋碼是44碼嗎?”宋式微的弟弟將脖子伸過來,神秘兮兮地問了一個相當生硬的問題。

“嗯。嗯?幹嘛突然關心我的鞋碼?”周南挑著一邊的眉毛懷疑道。

“你等等!”說完弟弟就跑開了。

周南看著他著急忙慌地沖進宋式微的房間,心裏猜不出這小子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要是觸到她姐姐的龍須,兩個人可都沒有好果子吃啊。

過不了一會兒就又氣喘籲籲地端著一個盒子回來客廳。

“這又是什麽?你去你姐房間偷偷摸摸拿東西,不怕天靈蓋被她擰開嗎?”

“得了得了,你不說,我不說,她不就不知道了嘛!”弟弟聽得背後涼颼颼的,但還是壯著膽子把宋式微的秘密抖出來,“我前幾天在家裏做大掃除,我媽非逼我去打掃我姐的房間,我在她床底下發現這個,好奇就打開看了,百思不得其解。”

周南疑惑地接過盒子,打開一看,也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宋式微的床底下為啥會藏著一雙男生帆布鞋?他跟弟弟面面相覷。

弟弟就像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一樣,昂首挺胸說出他的推論:“我才記起我姐幾年前有一次回來,從行李箱拿出這雙鞋,看到這雙男生鞋子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給我準備的驚喜呢!不過盒子上也粘了不少灰塵,想必不是給我的。”

周南把鞋子盯出洞來了,他讚同地點了點頭,說:“嗯,確實不是給你的。”

有一個念頭剎那間在周南腦海裏閃過,喚起了沈睡已久的記憶。曾經有一次,宋式微突兀地問起了他的鞋碼,並搪塞說打算給她弟弟買鞋子才詢問的。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

“我又在想是不是本來要送給你的,結果給忘了,後來不知怎的就聯想到……”弟弟仿佛要尋求周南的共識,兩個人對了一眼,都看向鞋子上的圖案,“姐姐的另一位大學朋友,也是幾年前來過我們家裏一次,那個時候閑聊中就聽他說喜歡玩滑板,我就……”

周南心裏的答案與弟弟的猜測不約而同地覆合了。

“我知道這雙鞋子要送給誰了,”周南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做一個慎重的決定,“老弟,你姐這雙鞋子我可以先帶走,替她轉交給這雙鞋子的主人嗎?”

弟弟倒為難起來了,只是偷拿出來看一眼就被“擰開天靈蓋”的恐嚇給嚇得直哆嗦了,現在竟要讓周南帶走,她姐姐不得要了他的小命?

“不好吧?周南哥,你看看就得了,怎麽還帶走呀?給我留條後路唄。”

“沒事,我會跟你姐姐說的,你就一口咬定你啥也不知道,我說是我自己無意中看到的,”周南看到弟弟還是猶豫不決,轉而想了一個方法,“這樣,這雙鞋子的主人要是不認了,我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回來,這事我們就當沒做過,要是這雙鞋子能撮合一樁美事,你姐姐感謝我們還來不及呢!如何?”

弟弟被唬得一楞一楞的,正著聽,反著聽,還挺有道理的。

“那行吧,先說了啊,我什麽都不知道啊!我什麽也沒看見啊!”

此時此刻,鞋子就躺在它原本該去往的歸屬之人的手掌心上。

周南有點心疼,又有點欣慰,還有一點埋怨和無奈。

這雙鞋子的主人當初得註入多少的心思和愛意,才會用一雙巧手描繪出這麽生動又充滿意義的圖案。

在看到鞋子,意識到鞋子的意義,再次確認了宋式微心之所屬之際,周南腦海中的確閃過一些小心思。要麽假裝不知道,嚇唬弟弟兩句讓他把鞋子放回原地,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塵埃不會把秘密說出去。要麽占為己有,就悄悄地留在身邊當個念想,可是這無異於在心裏埋了一根針,明明已經開始釋懷了,何必呢?最後還是決定,物歸原主,宋式微踏不出的這一步,就由他來完成吧。

命運既然讓他窺見了宋式微對楊弋的用情至深,他就絕不能坐視不管。

憶昔花間相見後,只憑纖手,暗拋紅豆。人前不解,巧傳心事,別來依舊,辜負春晝。

周南看著楊弋已經沈默了半晌,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但可以確定的是他被震撼住了,不知道是這封落滿塵埃的獨特“情書”讓他難啟唇齒,還是心裏的情愫早已翻江倒海?

周南打破沈默:“楊弋,看到這雙鞋子,你知道她喜歡你的,對吧?要是再說你不確定,那你可真混蛋!那麽多人喜歡她……我愛她,但是她更愛你,她也拒絕了程希晨,你還說不不懂她的心嗎?”

楊弋說不出話,眼眸深處是海底三萬裏的凝黑。

“你也別瞞我,我看得出你也喜歡她,只是喜歡的程度只有你自己心裏清楚,”周南直直地盯著楊弋,目光如炬,“兄弟,我就再說一句,如果你再像現在這樣無動於衷,你就真的徹底失去她了,沒有另一個六年可以拖下去了。”

楊弋:“我……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越拖我就越開不了口,她那麽優秀……”

周南:“好了,這種屁話你別對著我說,你自己去跟她說清楚,要讓她徹底死心,你就要清清楚楚告訴她,別把她吊著,要是你也愛著她,就明明白白去告白,一句‘我們在一起吧’有這麽難講嗎?你自己看著辦,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楊弋:“好。”

“人生很短,經不起你來來回回的猶豫和躊躇,錯過了就真的錯過了。”周南不自覺地把玩著咖啡盤裏作為裝飾的紅豆,低語道,“對了,不管你如何選擇,都不必把我今天見你這件事說出去,謝啦兄弟!”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安放在周南手中玲瓏骰子上的顆顆紅點,都是最為相思的紅豆。

你知道不知道那深入骨中的,就是我對你的相思意?

愛你至深,是可以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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