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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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八號,學校開始放寒假。

我從考場裏出來,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我和顧希宇已經約好,明天我們出發巴厘島玩。我國二那年的願望,終於實現。

想到這個,我就禁不住咧嘴笑一笑。

“嘉妮,今天他要過來,我走啦,你去找顧希宇吃飯吧。”璐璐把她手裏的書堆到我的手裏,“我趕著去車站接他,你幫我把書拿回去。”

那個跟她聊得很來的男生今天會來我們學校,這件事情她在我耳邊叨念到我的耳朵都要起繭了。

“嗯。快去吧。”我像揮蒼蠅一樣向她揮手。

這時候,顧希宇往我這邊走來。

他比我早一點考完。

“考得好嗎?”我問走近我的他。

“嗯。”他張手拿過我手裏的書。

“嘉妮。”

“呃?”

他好像有心事。

“我明天要去一趟法國。巴厘島,我們改天再去好嗎?”

“法國?”我很驚訝,“去法國做什麽?”

“他現在在法國那邊談生意,他說他在那邊遇到了我媽媽。”

顧希宇講起顧樂松的時候,從來都只用一個冷漠的單音“他”。

“不一定是真的,他可能是騙你。”我說,“他想讓你出外面讀書。”

“我也不相信。不過,”他低下眼瞼,有點激動地說,“媽媽就在她身邊,她在電話裏跟我講話。是我媽媽的聲音。”

“有些人的聲音是很像的。”不知道為什麽,我不相信這件事情。

“可能吧。”他頓了頓,“可是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想過去看一看。”他空出一只手來,摸摸我被冷風刮得很冰的臉頰,溫和地對我說:“放心啦,傻瓜,我很快就回來。”

“好吧。”我不忍心讓他失望。

而且,如果這是真的,能把他媽媽找回來,這樣太好了。

但是,為什麽我的心上,好像壓上了一塊大石頭?它重重地壓在上面,讓我好難受。

偏偏林星那個偵探叔叔還沒有回來。

晚上,在冷清清的宿舍裏,我給林星打電話。

“餵。你偵探叔叔到底什麽時候才回來?”我問他。

“還不知道。過幾天吧。”林星的語氣有點奇怪,“你有沒有空,我們出來見一下面吧?”

“呃?”我從凳子上跳下來,“好吧。”

因為考試,我們已經有好一段日子沒有見面。

見到把頭發剪得短短的他時我嚇了一跳,不過,這樣他清秀的五官倒是曝露無遺了。

“你怎麽回事?剪發明志啊?”我問他。

“你不知道失戀的人就愛去把頭發剪短嗎?”林星恥笑我。

“這是女生才幹的事情。”我反駁他,“再說,你又沒有談戀愛,哪來的戀好失?”

“劉嘉妮認識了你那麽久,愛嘲笑人的習慣一點都沒有改變啊。”

“都是跟你學的。”我咭咭地笑。

“我明天要走了。”林星望著我說。

“走去哪裏?”

“英國。”

難道明天是出國日嗎?

“為什麽?”

“我要作為交換生去那邊讀書。明天就要過去報到。”

“交換生?”我笑著說,“很厲害呢。恭喜你。”

“你怎麽都不問我什麽時候回來?”林星有點失望,“真是沒良心。”

“交換生是去一年的嘛。我又不是不知道。”我用湯匙舀了一勺糖水塞進嘴巴裏。

“你去了英國那找人的事怎麽辦啊?”我突然想起。

“我會跟我叔叔說的了。”林星舉起手敲了一記我的頭頂,有點生氣地說:“我都快要走了,你還只是記得你那個顧希宇,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低頭喝糖水,含糊不清地跟他說:“你去了英國,我們也可以常常聯系的啊。打電話你打給我就好了,反正你家裏有錢啊。有空的話,我會寫信給你的。”

我舔舔嘴巴,“不過,你不要用英文給我回信啊。我英文很差。我不想費那麽大的勁讀一封信。”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林星冷笑一聲。

這天晚上特別冷,天上沒有星星,天象莊嚴。

見完林星回來,我從樓梯上一步一步往上的時候,忽然覺得有股莫名的淒清。

連林星也要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我才覺得孤獨忽然一下子湧上我的心頭。

為了不被這種感覺淹沒,我打電話給顧希宇。

“餵。”他好像睡了。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我問他。

“嗯。”他回答我,“沒什麽好收拾的。”

“你怎麽還沒有睡?”

“準備睡了,我只是在睡覺之前聽聽你講話。”我深情地說。

“傻瓜。”

“那明天見。晚安。”

“恩。快點睡覺。”

掛了電話,他清朗的聲音在我的耳邊縈繞不散。

為什麽我心裏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第二天,寒風猖獗,割人般的冷風裏還刮著冰雨。我哆嗦著送顧希宇到機場。

“很冷吧?叫你不要送我你又不願意。”他憐惜地對縮在他的懷裏不停顫抖的我說。

“當……當然不可以。”我冷得連說話也打顫。“法國這個地方這麽浪漫,我看著你飛起來,那邊的浪漫,我要分到一半。”我霸道地說。

到了機場,我舍不得那一個溫暖的懷抱。

“傻瓜,我很快就回來。”

他哄我。

我只好松手。

我巴巴地看著他,他倒退著走,臉上帶著寵溺的微笑。那樣的姿態,仿佛我招招手,他就跑回頭。

不過,他終於消失在轉角處。

我孤單單地走出去。

一會兒以後,飛機轟隆隆地飛上天際。此時,我們天上人間。

我無精打采地往公交車站走去,在路上,我給林星打了一個電話。但是,他的手機已經關機,也許,他也已經坐上了飛機。

天空灰白灰白的,我望著低矮得讓人壓抑的天空,再也無法喜歡它,今天,它掠走了兩個我很親近的人。

我把脖子縮在衣領裏,手藏在手袖與手袖駁接的地方,頭低低地鉆進巴士裏。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差,我總是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定定地望著我的鞋尖發呆,在到學校的前一個站,一個小男生走上來,緩緩地走到我的身邊落座。

“嘉妮姐姐。”

沒精打采的我擡起頭來。

竟然是振軒。他好像長高了一點,眉眼越來越有顧希宇的影子。

顧希宇剛上飛機,就讓我遇見他,這個世界真是奧妙。

“去哪裏?”我高興地問他,伸手摸摸他圓圓的頭。

“回家。今天我爸爸要做湯圓給我吃。”他用童稚的聲音愉快地告訴我。

“嘉妮姐姐,你去我們家玩吧。”他邀請我。

“呃?”

“上次你教會我結幸運星,我結滿了滿滿一個玻璃罐送給媽媽做生日禮物,並讓媽媽保佑我考試要考得好好。我這一學期,所有的功課都是A,媽媽一定是很喜歡那一份禮物。”

我笑了。

“那是因為你懂事,所以媽媽會保佑你。”

“嘉妮姐姐你去吧。”振軒搖著我的手,他幹凈的眼睛讓人無法拒絕。

我咧嘴笑著點頭。

我跟著一個大人一樣邁著堅定的步子走路的振軒左轉右拐,終於到家。

振軒的家很小,不過很幹凈,東西收拾得很整齊,井井有條的樣子,看不出家裏缺了一個女人。

我原以為,一個人帶著孩子的男人應該會比較邋遢,不過,振軒的爸爸令我覺得很意外。他看上去也是一個很幹凈的人,他臉上的胡渣刮得很幹凈。,我們進屋的時候,他正在認真地做著湯圓。

“嘉妮姐姐,我帶你進我房間看看,我結了很多很多的幸運星。”

跟振軒的爸爸打過招呼以後,振軒拉著我進他的房間。

在小小的房間裏,我微笑地看著他放得整齊的玩具,書本,還有一罐一罐的幸運星。

“我每天做完功課就結五顆星星。”振軒把那些玻璃罐抱在懷裏,“每一個節日,我都要送這份禮物給媽媽。”

“你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我笑著告訴他。

但是當眼光碰到那張他放在床邊的那張照片時,我整個人定住了。

照片裏面那個巧笑倩兮的女人,不是我顧希宇的媽媽嗎?為了找到她,我已經無數次地端詳過她的照片。她的下巴,有一粒細小的黑痣,我絕對不會認錯。

“這……這是你的媽媽嗎?”我激動地握著小振軒的肩膀問他。

“是……是啊。”他驚訝地望著我。他不明白,我為什麽在這一剎間突然會變得那麽激動。

顧希宇一直在默默等待的媽媽,原來早已經告別了這個塵世,去了天國,

我沖出去。

顧樂松果然在撒謊。他是想把希宇騙過去。

可是,顧希宇現在還在飛機上,我聯系不上他,無法把他叫回來。

“柳先生……”我氣喘籲籲地走進廚房,嚇到了正在守候一鍋白胖胖湯圓煮開的他。

“柳先生,可不可以跟我講講你的妻子?”

他愕然地地望著我。

“我……”我扯扯我的頭發,“那個……,不知道她有沒有向你提過,她在跟你一起之前,還有一個……一個孩子?”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是……”

“我是她第一個兒子的女朋友。”

這個男人,緩緩地放下手裏的勺子,他擡起那雙疲倦的眼睛對我說:“你跟我來。”

我的心砰砰地跳著,這個意外巧合,炸開了我的腦袋。

“這是她臨走之前留下來的日記本。”講起他逝去的妻子,他的臉上,浮上難以言喻的隱痛。

“她……她走得好嗎?”我顫抖著聲音幫顧希宇問這一個問題。

“應該吧。”他難過地地下眼瞼,“她忘記了我們,也忘記了自己。什麽都不記得的人,應該也記不得傷痛。”

我不明白。

我疑惑地看著他。

“我在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患了失憶癥。這種病,會將自己的過往一一忘掉,然後,她自己也忘記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回憶的人,等待死去。”

我的眼淚浮上來,心如刀割。

顧希宇最親愛最掛念的媽媽,到最後變成了一個沒有回憶沒有靈魂的人。誰說遺忘最好,如果沒有回憶,連顧希宇對他媽媽的懷念也仿佛變得沒有意義。

“你……她……她完全不記得她之前的事情嗎?”

一想到顧希宇刻骨地思念著他媽媽的那張臉,我就好難過。她怎麽可以拋棄他了以後又遺忘他。太殘忍了。

“她沒有跟我提過,每次清醒的時候,她總是一個人不停地流眼淚。”他望著我眼眶通紅的我,“她覺得對不起我。不讓我知道她有個留在孤兒院的孩子,是因為她不想讓我多一個負累。”

他的聲音變得有點顫抖。我望著悲傷的他。希宇的媽媽是幸運的,在生命的最後,她將要遺忘整個世界。可是。愛情沒有遺忘她,垂憐了她這個不幸的女人。

“爸爸。”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出來的振軒,懂事地過去抓住他爸爸的手掌。

“這個日記本……這個日記本是她走後我整理她的東西的時候才發現的。”

我翻開手裏那一本已經開始泛黃的日記本,裏面有很多淚水的印漬,這些淚水,膨脹了這一本日記簿。

“她記得的時候,寫的,全部是對她那個孩子的愧疚和思念……”他難過地仰了仰頭顱,沖上來的淚水倒流下去。

“我試圖去找過他,不過,一直沒有結果。”

我用手背擦滔滔地流出來的眼淚。

這一個消息,我要怎麽跟他說。

此刻,他正在幸福地憧憬和媽媽見面的情景。當他發現那一個是謊言,他不知道有多麽失望。

而等他回來,迎接他的是一本他媽媽遺留給他的遺物,他怎麽能受得了?

“振軒……振軒,姐姐先回去了。”我努力擠出笑臉來,和振軒道別。

可是怎麽回事,這個地方好像炸開了垂淚彈,我的眼淚一直不停地流下來。

我抱著那一本日記本難過地離開,我好想他。

我在寒風裏望向天際,頭頂上沒有飛機飛過,連一只小鳥也沒有。

他在幾千米以上的上空,我們的距離變得如此遙遠。

我不敢回宿舍,璐璐回家了。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裏,我不知道要怎麽辦。

天黑了,我摸出手機,他還沒有給我打電話。

飛機延時了嗎?這樣的壞天氣,也許耽誤了他的行程。

難過的我,又開始擔心。

我一個人茫然地坐在公園裏的秋千上,雙腳撐在地上瑟瑟發抖。

很淒清的我在寒風裏含著一支棒棒糖,像一個傻瓜。

時間到了晚上九點。我手裏緊緊握著的手機,它像死掉了一樣,一直也沒有響起來。

我的心慌得像被掏空了一樣,天地這麽遼闊無垠,我怎樣才能向它要回已經飛向天際的他。

我站起來,拖著凍僵的腳步走回去。

經過一家開著電視的士多店時,裏面傳來一架飛機失事的新聞報道。

我的心懸在半空,忘記了跳動。

我站定在那裏,緊張地望著那個穿著莊嚴的新聞主播,可是我只能看見她的嘴巴在張張合合,我的耳朵像被塞住了一樣,任何聲音,在我耳邊呼呼地吹過來,又飄了開去,根本無法聽清。

電視的畫面,變成了一堆飛機的殘骸。屏幕的下邊,出現這樣一行字,“法國空客A306突遇低雲大霧和強氣流,飛機墜毀。機上78位乘客,全部遇難,無一幸免。”

我顫動著嘴唇,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嘴唇抖動,昏眩得厲害,我的腳好軟,我已經站不穩腳跟。

為什麽帶著美好的願望出發的他,走上的卻是亡命航班?

我總是以為,好天氣會帶來好事情。

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壞天氣有一天會帶走我的愛人。

我不知道是怎麽回到宿舍的。我躺在無邊的黑暗之中,眼淚縱橫地流過我的額角,滔滔不絕地浸透了頭發下面的床單。

我覺得自己快要絕望得死掉了。

這一次飛機失事,奪走幾十個生命,也埋葬了我的初戀。

我摯愛的他,在空中灰飛煙滅。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跟我講的第一句話“你能不能小聲一點,這裏是圖書館。”

他跟我講的最後一句話,是“傻瓜,我們很快就回來。”

從陌生人變成親密愛人,這一條路,我艱辛地走了很久。我以為,荊棘過後,理應是鮮花和掌聲,先苦後甜,這是法度。

不過,我錯了。掌管法度的上主,我沒法猜透他。

只是,我終於知道,不管我多麽努力地一次次從死神手裏把他奪回來,但是天意常在,我敵不過它。

我們的緣分,只能延續到這裏……

從前愛看著地走路的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愛看天空。

我總是覺得,他就在某個雲端,微笑地俯視著我,看著我過得好不好。我要常常仰起臉來,我擔心他會認錯我。

他媽媽留給他的那一本日記本,我讓火神捎過去給他。

他們重逢了吧?

在另外一個國度,他親愛的媽媽不會再遺忘他。

不可以再遺忘他。

結尾

2008年9月7號。

老猴子叫我寫一本小說紀念我這幾年的大學生活,聽話的我每天熬夜熬到淩晨三點。

這一天,我抱著大熊蒙頭大睡。

這時候,床頭的手機鬼叫起來。

我瞇著眼睛摸到手機,摁了免聽鍵繼續睡。

不過,打電話的那個人很欠扁很不識相,手機沈寂了千分之一秒,又震天動地地響起來。

我皺著眉把手機拿起來。

“餵!”

“就知道你還沒起床。離上課時間還有五分鐘,你死定啦。第一節課,是殺手的課!”

“遲到了?!”

我丟開手機,放開大熊,從床上滾下來。

然後光著腳跑進洗手間裏,心急火燎地節水刷牙。

被冷水冰了一冰的我,腦子清醒了過來。

今天明明是星期六啊。哪來殺手的課?!

剛剛是誰……

我一口泡沫沒吐出來,差點噎死,是林星。

他說今天回來。他這個騙子,竟然在美女很多的英國那邊呆了兩年才回來。

死定了他!竟然耍我。

我把嘴巴抹幹凈回去撥電話給他。

“劉嘉妮呀。洗好臉了嗎?還有一分鐘就上課咯。”

“餵……餵……”我裝得氣若游絲地講話。

“什麽?”林星果然上當。

“劉嘉妮你怎麽了?”

“我……我胃痛。”

“你等等。我立刻過去。”

我歪著嘴笑。

我不該聽老猴子的話。

我應該等我大學畢業才寫這篇小說的……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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