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陽光很好，這麽好的天氣，應該會有好事降臨吧。我嗒著人字拖走得有點辛苦，吊兒郎當的樣子很無良。

快要到“許願池”時，在蔥郁的一幕牽牛花那邊，我聽到一把沙啞得來又顯得刺耳的聲音：“顧樂松他能有今天，全靠我姐姐對他的資助。現在好了，等到功成名就，全部都讓你一個人坐享其成。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就算要分財產，我家錦炫是最大的得益者才對。”

顧樂松？不正是我上次在林星家電視上看到的大財閥嗎？那時候，我還覺得心裏突然奇奇怪怪的。

不過，我不打算偷聽別人的隱私，我擡起腳來繼續走。

“我沒想過要搶奪你們的財產。”

然而，當另外一個人淡淡的聲音響起，我不由得站住了腳。

這是顧希宇的聲音。

“等我婆婆身體好了，我自然會離開這裏。你不用擔心。也請你收起你那醜惡的充滿貪欲的嘴臉。這裏是我們學校最安靜最美麗的地方，請你不要站在這裏汙染了它。”

想不到顧希宇反駁別人能不動聲色，卻入骨三分。我在心裏暗暗叫好。

“你！……”

果然，那把能讓人做噩夢的聲音變得氣急敗壞。

“顧希宇，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一個連媽媽也不要的野孩子。連一只狗一只貓也不如，一只貓，一只狗，他們的媽媽即使是生病了餓了，也不肯丟下他們……”

我跑過去。

這個女人太過分了！竟然往別人的傷口上丟鹽巴！

“餵。”我繞過牽牛花，像個飛天小女俠出現在他們的面前把我的蠻勁使出來，推開那個女人。

猝不及防的她被我推到足足幾步遠，踉蹌了幾步才站穩。這時候，我才看到她的樣子。她的眉毛像兩條蟄伏在她額頭上的蟲子，兇邪地張揚著，鼻子又大又塌，減掉上面半寸厚的粉底，大概只剩下一張皮，塗得猩紅的嘴唇像獅子的血盆大口！偏偏長得這麽兇狠的她還在身上掛了一襲純情的白色連衣裙，真是讓人倒足胃口。

不過，這可真是上帝傑作，天下間，哪裏找得來聲音和樣子都如此絕配的人物？！

“搞什麽！”巫婆呲牙咧嘴地吼道。

“你嘴巴怎麽那麽臭啊？！是不是一個月沒有刷牙了？！”我兇巴巴地對她吼道。“長成這個樣子，聲音又那麽嚇人，你媽媽以前沒有交代你乖乖留在家裏不要出來嚇人嗎？”

“你……你……”

“你你什麽？”我像一只憤怒的大鵝一樣，憤起反擊，“要是這裏的花謝了，葉子掉了，都要賴你負責。”

被我說得那一張妖怪連一陣紅一陣白的她用手指著我，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是哪裏來的野丫頭？”

“你管我是從哪裏來的。這是我們的學校，麻煩你這種不明身份的人離開。”我手背叉著腰，仰著頭對她說，毫無懼色。像一個義薄雲天又無畏無懼的女俠。

“誰稀罕留在你們的爛學校。”這個嘴巴大得不像話的女人被半路殺出來比她還兇悍的我嚇到，訕訕地跺了一下腳，甩一下袖子，蹬著她那有九寸高的高跟鞋氣急敗壞地走了。

等她走遠，我才覺得口幹舌硬，虛汗冒了一個額頭，一雙腳也變得很軟。

而坐在石凳上顧希宇，自從我出現，就再也沒有聲息。

我扭頭去看他。

他的表情顯得很木然。這是他表達傷心的表情。他的方法，比我那個掩耳盜鈴的方法還要爛。

我走近他，杵在那裏，不知道說什麽話來安慰他好。

那個巫婆一走，我的勇氣也被帶走了。

“你也知道她說的不是事實。你媽媽……你媽媽是迫不得已才離開的。你不是一直都堅信這件事情嗎？”

“我不知道。”

我看到他的眼眶泛紅，眼淚滾動。

“你不要這樣子。”看到他的眼淚，我心痛得厲害。“你媽媽一定一定有苦衷的，你要相信她啊。”

“不管有什麽原因，她拋低我這個是事實，不是嗎？”他哀哀地說。

我擡起手來，顫巍巍地摸摸他的頭。

“不是這樣的。”我難過地說，“即使是我，我也舍不得拋低你。你媽媽，她又怎麽會舍得？”

顧希宇茫然地望我一眼，低聲地說：“她比你狠心。”

我咬著嘴唇，再也挖不出什麽話來。

“你可不可以抱一抱我？”

“呃？”我的手跌下去。

我看到他像一個無助的小孩子，眼裏有穿洋過海的憂傷。

在這個時候，誰又不是需要一個擁抱呢？

我坐下來，讓一個懷抱給他。

他委屈地縮在我的懷抱裏，我只能看到一根根直豎起來的，憤怒的短發，然而，他散發出來的悲傷卻熏得我的眼淚嘩嘩地流出來，一滴一滴地流在他的脖子上。

他擡起狹長的眼睛，眼眶紅紅地望著我問：“你怎麽哭了？”

我丟臉地抹著眼淚，尷尬地說：“對不起。我眼淺。”

“我看起來很可憐對不對？”

“不是。”我的眼淚飛濺出來，拼命地搖頭。

他伸出手來替我抹滔滔地湧出來的淚水。

“沒想到你這麽能哭。”他說，“本來以為你能安慰我幾句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拼命想忍住眼淚，不想卻抽噎起來。

只好一邊抽噎，一邊難堪地想，丟臉死了。

“謝謝你這樣為我流眼淚。”沒有辦法關住我淚水的他坐起來，挽住我的肩頭說，“除了媽媽和婆婆，沒有別的人這樣為我流過眼淚。不過，我不想看到她們流眼淚。我也不想看到你流眼淚。”

“你很想你媽媽吧？”我斷斷續續地問他。“或許她也很掛念你。我們去把她找回來吧。”

顧希宇的臉上浮上一抹酸澀的表情。

“我剛剛從孤兒院出來的前幾年，每一年都偷偷打電話回去詢問有沒有我的媽媽有沒有回去找過我。每一年都希望落空。現在，我已經能習慣她不在了。”

望著他，我不知道再說什麽好。

這時候，褲袋裏手機響起來。我把它摸出來，是璐璐的短信。

“我送你回去吧。”顧希宇拉著我站起來。

我的手在他的手裏，被溫暖地包裹著。

我的心臟發了瘋地跳著，脈搏洶湧。我真擔心他會發現我的窘相。

“走吧。”他低下頭對我說。雲淡風清得就像爸爸牽著女兒的手一樣。

我望著他的眉眼，挪不動腳。

“怎麽了？”

“我……我不知道為什麽。在你面前走路的時候會同手同腳。”我支支吾吾地告訴他。

“呃？”顧希宇失笑，“怪不得你每次都讓我先走。”他恍然大悟。

“你很怕我嗎？”

“不是。”我搖頭。

“好吧。這一次還是我背你。”顧希宇放開我的手蹲下去，“下一次，我再訓練你好好在我面前走路。”

“不……不用。”我滿臉通紅。

“奇怪，我的樣子長得不兇惡吧？你好像見到我會很緊張。”

“是……呃……不是。”我開始語無倫次。

“上來吧。”他挽手回來，拍了拍自己的脊背，微笑著說：“雖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肉座椅，但是應該還是蠻舒服的。”

我頭腦昏昏地爬上去。

這麽不中用的我，在他難過的時候，沒有安慰好他。最後，是他彎下腰來，要背我回去。

從花圃到宿舍樓的那一段路，我平時用五分鐘就能走到，這一次，我卻覺得好像天涯海角那麽遠。

我縮在他暖暖的脊背裏，假裝病倒，不敢迎接路上的同學投過來的目光。

當醜小鴨還只是醜小鴨，和白天鵝站在一起的時候，它的心裏除了仰慕，剩下的，有一些不免是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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