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懲兇(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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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離開王家前,盛景特意繞路去看了眼王生,只見他雙目無神地坐在書桌前寫字,地上滿是紙張,寫著“一生一世一雙人”,墻上掛著盛景賣他的那幅美人圖,圖中十四娘嫣然而笑,煞是好看。

盛景讚嘆自己處女作實屬上佳後,試探著問王生:“臨鎮那寺廟可是有人推薦於你?”

王生仍是一臉癡相,生硬地寫字,並不回應。

“糟糕,昨晚圖一時之快,忘記落懲後果了,這負心人死前都會是這般模樣,總不能我現在一刀了結了他。”盛景拍拍腦袋,似是惱怒。

她轉身不緊不慢地關了書房門窗,設下凡人幹擾的結界,款步走至房中休憩的榻邊,端正擺放一張凳子,自己椅靠在榻上,對著空氣說道:“畫虛樓樓主盛景請閣下一聚。”

緊閉門窗的屋內,憑空起風,吹得珠簾嘩啦作響,原本那張空著的凳子上突然出現個黑衣黑裙的年輕女子,黑色長發高高束起,並無任何發飾,柳葉細眉,眼睛卻有十足英氣,與這崇尚柔弱嬌媚的世間審美格格不入。

“哇,好漂亮的小姐姐,咦?竟是孤寐?”盛景好奇心頓起,要知如今孤寐世間難尋,百年尚能成一,與一般的妖怪不同,妖怪都有本體,狐妖是狐貍變的,山精石怪來自草木異石,而孤寐卻是因夢而生,以夢為食,有的孤寐只食噩夢,有的只食美夢,而眼前這漂亮美人應是食噩夢的。

“謬讚了,仙子可是自冥界來此辦差?”黑衣美人微微一笑,起身對著盛景的方向,雙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側,彎腿屈身行禮說:“小女若水,有幸得見仙子精妙陣法,甚是開眼界。”

幾句仙子,叫得盛景一身雞皮疙瘩,這些年,旁人對自己的稱呼一直是“樓主”、“野猴子”、“混世魔王”,也偶有女鬼叫自己一聲流氓,何來仙子一說,真是慚愧慚愧。

忍下胃中翻滾,盛景也站起身來虛虛還了一禮:“我來人間辦些正經事!若水姑娘,你喚我名字就行,不用多禮。你是來食王生的噩夢嗎?”

“實不相瞞,這萊陽城人多妖多,夢也多,因啟明節做美夢的更比比皆是,可王生不同,他的愛妾沒了,白日裏他如何都不願信,四處去尋卻唯獨不去城外的亂葬崗,可到夜裏他……”說到這裏,若水不免憐惜,“他夢中的十四娘皆是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死狀淒慘,他夜夜被夢魘住,天明才能醒來,滿臉淚水,倒是個癡情的可憐人。”

“確實可憐!昨夜這噩夢你食得可好?你近日可曾在他人夢境中也見到如此淒慘的十四娘?”法力消耗有些大,盛景甚是疲累,斜靠在榻上問道。

“昨夜因這陣法,我雖未能看清他的夢境,但品質比前些日子還要好。”若水大大方方地回答,思索少許說:“別人夢中我倒是不知,但是王生之前被魘住時說過些夢話。”

“什麽夢話?”

“他說都怪那魏楚要她去上香……”

今夜的月憐樓一如往常,人聲鼎沸,鶯歌燕語,甚是熱鬧。

樓中最奢華的包間中不時傳出女子嬌笑之聲,萊陽城城主幼子魏楚和一眾狐朋狗友正在此間玩樂,酒過三巡後,這舌頭就不受大腦控制了。

“你們可要好好伺候咱們魏公子,否則下場就和那薛十四娘一樣!”坐在魏楚對面的馮某用帶著些威脅和得意的語氣對屋內侍奉的美人們說道。

“十四娘?就那以前我們這裏彈琴的那個清倌?”

“除了她還有誰,也不照鏡子瞧瞧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也敢駁魏公子面子,現如今正躺在……”原本還說起勁的馮某被魏楚一記眼刀撇來,立刻緊閉雙唇,將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裏,整個包間鴉雀無聲。

“你們這是在等我?”此刻的安靜被徑直打開門的說話之人打破。

也不知是酒的緣故還是旁的什麽原因,此時屋內之人竟無人可以看清來人容貌,只知是個女子。

盛景沖著屋內眾人擺擺手,略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來晚了,路上有家餛飩攤特別香,沒忍住吃了一碗。”

仍是沒有人接她的話,屋子內的美人們仿佛被抽了魂一般面無表情地起身,走至包間內的臥房將門關上,如今這廳內就只剩盛景及魏楚幾人。

她四下張望,可算在角落裏找到一還算幹凈的小幾,快步上前,展開一空白畫卷,浮生燈,如夢筆,可活鬼,降冥懲。

一聲琵琶音響起,魏楚回過神來,納悶道,怎麽窗外飄雪了,不是已經入夏了麽,疑惑眼神轉回屋內,這也與適才不同,桌上竟擺著冬日裏才吃的銅鍋羊肉,身邊的美人舉著纖細的手在他眼前直晃,“郎君,你看奴家的手好看嗎?”

他沒有回答只覺得此地古怪,猶如夢境,這場面竟似曾相識。

盛景心下道,這凡人看著草包倒有幾分膽識,竟想看破幻境。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扳起他的臉,四目相對道:“郎君在想什麽?”魏楚答不上來,仍琢磨著哪裏不對勁兒。

盛景從桌下摸起一塊鮮血淋漓石頭,炫耀般地問:“是不是在找這個?”說完似是怕他未看清,舉至他眼前晃了晃。

魏楚驚得急忙起身推開她,盛景順勢趴在桌子上隱隱啜泣。魏楚定睛一看並沒有什麽石頭,莫非自己眼花了?鬼使神差的擡手去推她,哭聲令人心煩,將將挨到肩膀,盛景猛的擡起頭,暗黑色的血順著沒有眼珠的眼眶湧出,兩處幽幽黑洞對著魏楚,前一刻還紅潤的小嘴,現下已四分五裂牙齒也未見幾顆,血肉模糊的對他尖叫道:“奴家好疼啊!”語畢,拔下發間簪子向其胸口紮去。

又是夜色正濃的月憐樓,魏楚一臉鄙夷地看著趴在酒桌上起不來的王生,他摟著美人好不快活。

王生捂著嘴跑出去,門都顧不得關,一陣風吹起,簾子後撫琴的美人也讓魏楚看直了眼。

“魏楚也追求過你?”盛景問向低頭彈琴,卻面若冰霜的十四娘。

“似是有過,但那時我與王生情投意合,再說我們樓中女子得他青睞過的不在少數,故並未將此放在心上。”十四娘仍未擡頭,只專註於手上這把琴。

盛景一揮袖,仍是這間屋子,魏楚對滿面愁容的王生說:“賢弟不必慌張,臨鎮有座寺廟風景極佳,你讓夫人去散心幾日,孩子接回來,將那外室遠遠打發了,此後你們便是一家三口和樂融融了,為兄在此恭喜你得償所願!”

就不能有個新地方嗎?盛景心想,總在此處,你們是有月憐樓的股份還是在這裏吃喝不要錢吶?上次好歹是冬天,衣服尚能入眼,現下盛夏裏衣不蔽體的裝扮,成何體統!已經不是加俸祿就能解決的事情了。

她硬著頭皮裝作不小心的樣子將酒倒在王生身上,忙賠罪哄他出去換衣服,一同出門後裝作有事要做,轉身躲在門口。

“你可都安排好了?”魏楚低聲問一旁的馮某。

“公子放心,不會有人察覺,保證不留痕跡,我連身形與十四娘相似的女子都尋到了。”馮某討好道。

“要怪就怪那賤人不識好歹,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氣,本想為她贖身納她為妾,沒想到這麽快就與王生雙宿雙飛。”魏楚似是越說越氣,語氣愈發狠厲起來:“柳兒也是沒本事,被王生派人看得牢牢的,沒鬧起來。他這般故作情深,就莫怪我不留情面!”

盛景心下了然,魏楚這幾年費盡心思慫恿王生養外室,就是想毀掉她,這些所謂“一見鐘情”的深情男子不是圖一時新鮮就是將女子視為物件兒,甚是可惡!

“郎君你睜眼看看,這是哪裏?”頓時周遭化為黑夜中陰風陣陣的亂葬崗,盛景神識中的十四娘此刻又恨又懼,咬牙切齒道:“你以為蒙了我的眼就神不知鬼不覺了嗎?半路上你們劫了我去,幾番折辱後仍不放過,怕我去報官,竟用石頭將我活活砸死,屍身頂著這血肉模糊的臉就算被你們隨意丟在此處,被人看到也認不出吧。為不使王生懷疑,找了個身形與我一般的女子,裝扮嚴實傍晚歸家,王生只知我回來,卻在赴宴時被你們灌醉,那女子趁此而逃,好一個天衣無縫!”

只見魏楚幾人的臉就在這字字泣血的聲音裏不自然地扭曲起來,直至眼珠脫框而出,牙齒和血而落。

盛景一臉嫌惡地挪了挪腳,生怕那些腌臜之物臟了自己的鞋。

而後這幾人如同王生一般將夜夜重溫此夢,其間痛苦猶如加在己身。

此間事了,盛景推門走了出去,天上月亮甚是清朗,幽幽道“可惜了,王生與十四娘本是話本子中才子美人的佳話,豈料蘭因絮果,區區三年,便沒了好收場。一個人排除萬難救了她,又糊裏糊塗害了她;另一個人得不到就要毀掉……他們究竟是愛還是不愛?人間情愛真是覆雜,不如無情更自在些。”

許是接連兩日布下墜冥幻境降懲,此時的盛景有些頭痛,眼前場景不似十四娘的經歷,卻清晰印在她腦海中。

“你也配與我講情義?若不是你所為,我能有今日?天雷加身千年的滋味甚妙,神君是否也要嘗試一二?就算我鐵石心腸也是拜你所賜!”這女子的聲音似乎真的在哪裏聽過,而且竟有些像自己的聲音,只是更加冷酷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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