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任務越來越難, 越來越能感受到副本中某些潛藏的惡意。

被困在這具身體裏的陸逢燈如同走馬觀花，看著眼前的場景一幕幕過去，仿佛看到曾經的自己一步步完成副本的任務, 直到最終系統撕開了它偽裝的面紗，露出了它醜惡的真面目。

陸逢燈在一次次地完成副本任務中, 察覺到了系統的缺陷, 並且通過一次次測試來試探系統缺陷的範圍和底線。在這個過程中, 他結識了不少人。

世上聰明的人不少，能夠每次都從副本手底下逃生, 爬到高等級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過人之處，哪怕只是運氣絕佳。既然是聰明的人, 那自然也跟陸逢燈一樣察覺到了系統的惡意。只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要麽已經泯滅了良知, 成為系統的幫兇，要麽就是發現掙紮無用，已經心灰意冷。

陸逢燈闖進高等覺醒者的世界，就像一束光照進了這黑暗的角落。

他的晉升速度極快, 即使是在高等覺醒者中也極為罕見，因此引起了不少人的註意，畢竟他們將來極有可能在副本中合作或者敵對。

大凡能一步步爬上高級覺醒者位置的人，為人多帶點世故。畢竟經歷的副本中總會有那麽幾個恰到好處地為他們安排熟悉的人背刺，如果一次不成就來下一次, 籌碼加大, 總會叫這些覺醒者長教訓, 吃苦頭, 變得圓滑而令人捉摸不透，或者幹脆就在被背刺的副本中死亡。

然而陸逢燈在這群高級覺醒者中顯得格外格格不入。他表面上寡言少語，實際上為人處世還像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 在默認各掃門前雪，各種暗地計較的一眾高級覺醒者中勇於在副本中先行探索，通關的時候不用利益交換也能讓他帶別人出去。

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警惕心。他既大膽又謹慎，極少錯漏陷阱，極少踩坑，每每都用可以承受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利益，既不會錯失機會，也不會讓自己因此陷入泥潭，拖累之後的副本進程，在這一方面他又精明得好似奸商。

偏偏他又常常穿一身洗得發白的樸素道袍，神色平靜，不見波瀾，將這兩種特性自然地雜糅在一起，從不大聲宣揚自己的理念，只以實際行動踐行自己的準則，在眾多高級覺醒者中簡直就像一個完美的人。

許多人敬佩他，為他所折服，原本如同一盤散沙的高級覺醒者就以陸逢燈為中心，竟然也漸漸地有點團結協作的趨勢了。高級覺醒者們也漸漸明白過來，他們在副本的安排下被背刺分散成一個個單獨的個體，正是系統最大的惡意。

在與陸逢燈的交流中，他們還看到了曾經令他們退卻的目標，殺死系統。

對於這個他們在心裏罵了無數遍，詛咒過無數遍的惡毒神明，他們也曾想過如果對方消失了多好，但卻從來不知道該怎麽做。而在與陸逢燈交流的過程中，他們看到了希望。系統那些極其微小的缺陷在小範圍內公之於眾後，有的人也用與陸逢燈類似的方法成功地鉆了空子，這更是極大地鼓舞了所有人。

系統自然也察覺到了這點改變。

這看似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東西也有著不輸給最惡毒人類的惡毒心思。

它安排了一場精妙絕倫的副本，仔細在賬面上均衡了雙方的實力，然後在賬面下偷偷做了手腳，讓陸逢燈和另一位新晉的高級覺醒者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對上了。

那就是小陶。

又長了兩歲的小陶臉上已經褪.去了稚氣，開始顯露出少年人的棱角來。雙方步步試探，來回拉扯，終於在生死關頭察覺出彼此的身份。

因為等級的差距，他們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進入過副本了。

被困在體內的陸逢燈自然比這具身體更早一步覺察出端倪。因為這樣的戲碼他早早地就經歷過一次了。他透過這具身體，緊密地觀察著事態的進展，甚至生出了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焦慮。

而在這生死關頭，雙方都知曉彼此身份的時候，陸逢燈的這種情感更是完美地契合進了這具身體，混入了一點驚訝，還有憤恨，再加上情況危急帶來的焦慮，這麽多年來他的情緒頭一次升上了鼎峰。

被困在這具身體內的陸逢燈明知這可能只是一段回憶的幻影，心理上卻仿佛已經融入了其中，在心中不斷道：這種情況下如果真的殺了另一方，只會雙輸，而不會贏得慘烈。

然而他的心思不可能為過去所察覺。

對面的小陶喊他：“師兄……”

處於下風的少年人圓睜著眼睛，又露出了那稚氣的一面，卻很快停住了嘴。在副本惡意的安排下，他和師兄生死相決，不是他死，就是師兄亡，既然已經分出了勝負，既然現在才認出來，那他何必要多生事端？親昵的稱呼只會讓對方更下不了手。

既然非得兩者存其一，那麽他願意讓師兄活下來！

陸逢燈看見這具身體擡起了手。

在外界看來，這只手的動作幹脆利落，毫不猶豫，擁有主人一貫的冷靜自持，甚至是冷酷無情。而只有陸逢燈知道，這具身體的手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那些焦慮，驚訝，憤恨，不忍，傷心，那些升上頂峰的情緒統統都凝聚在這一下擡手裏。

由於情緒的強烈共鳴，在這一刻，陸逢燈感覺自己似乎不僅僅只是被困在這具身體裏了。這具身體的站立就是陸逢燈的站立，這具身體的情緒就是陸逢燈的情緒，這具身體的擡手就是陸逢燈的擡手，這具身體的思維即是陸逢燈的思維！

他堅定地一揚手，火焰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直直飛過去，直直沒入了對面人的眉心。原本與他拼死拼活的人就這麽倒在了地面上，而整個副本的空間瞬間開始震蕩。

昏黃的天空如同碎了的鏡子一般一片片往下剝落殘片，露出內裏另一個黑黢黢的空間。而在那仿佛異世界通道的黑洞中，一只巨型的怪物露出了它真面目的冰山一角：

無數巨大，漆黑，還帶著綠色黏液觸手挨挨擠擠地從裏面往外伸。

與此同時，整個世界不知何時充斥著不成腔調的怪叫聲，也沒什麽發音的規律，如同許多人的竊竊私語，又仿佛一群昆蟲窸窸窣窣，從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湧來。

這樣的場景光是看著就能叫人冷汗掉一地。

然而陸逢燈的神色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看著高空中那如同一塊黑肉上生了很多肉芽般的怪物，長風吹起他臉頰兩旁的碎發，道：“終於出來了。”

在此之前，他曾多次在副本的結尾見過巨大的黑影，而直到近日，她才見到了這系統真實的模樣。

陸逢燈點開系統商城，用剩下的積分購買了單體覆活術。

那黑色的肉芽似乎察覺到什麽，往外伸展的更快了。它往黑洞外伸展得越來越多，肉芽觸手上往下滴著黏稠的綠色黏液。綠色的黏液從高空墜.落到地面上，瞬間就將上面的植物染黑了。

黑洞裏露出兩道紅光，是一雙巨大的眼睛。這巨大怪物的陰影遮天蔽日，以十分迅速的速度往外擴張著，幾乎已經蓋住了整面天空，有些肉芽狀的觸手已經開始朝著地面上蔓延。

陸逢燈不為所動，迅速使用了單體覆活術，這覆活術只能使用一次，但是能夠覆活一個人。這一點是明明白白寫在規則上的，即使是系統也沒有權利去改變，只能擦著邊緣來進行阻止。

一道白光劃過。

原本已經軟軟地萎靡在地面上的小陶手指輕輕動了動。那迅速擴張的怪物擴張的速度變得更快了，甚至直直朝著小陶的方向而去。

此時的陸逢燈沒有跟著去往小陶的方向保護對方，而是足尖輕輕一點，借助風刃的力量騰空而起，手中燃起火焰形成的長劍，直朝那黑色的空洞中潛伏的巨型怪物而去。

他的行動如此幹脆利落，目標明確，毫不畏懼，那原本在周遭瘋狂擴張的肉芽狀觸手立刻減緩了它們的行動，甚至有部分回撤回來守護尚未完全完全從黑洞中出來的核心。

高空中的陸逢燈披荊斬棘，地面上的小陶在師兄爭取到的時間內完全覆蘇，睜開眼看到的便是鋪天蓋地的黑色。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肉芽狀的觸手，還有那道仿佛通往冥府盡頭的黑洞裏，那雙若隱若現的紅燈籠一樣的眼睛。

而高空之上，一道孤瘦的背影正踏著長風，衣袂飄飄，以火焰為劍，與大了他成千上萬倍的怪物搏鬥。

這場景實在震撼人心，叫底下的小陶看得目不轉睛，如癡如醉。

直到對方一劍斬斷襲來的黑色觸手，這比一個成年人還粗的，巨大的觸手在空中齊齊斷落，帶著綠色的黏液掉落在地上，地面上的植物瞬間就灰敗枯盡而亡。

小陶被不遠處掉落的一個觸手猛地驚醒，這才回過神來，足尖一點，摸出長劍直飛而上，去為他的師兄打掩護。

師兄弟二人通力合作，劍光四射，火焰熊熊。陸逢燈更是沈心靜氣，直奔那道開在天空之上的黑洞。

森林般黑色的觸手擋不住他，滴落的綠色黏液擋不住他，那來自深淵的擾人心神的聲音擋不住他！在此方世界中，他便是唯一真神，劍挑八方，鏖戰來自異世的怪物！

一道火焰凝練而成的長劍直直穿透了無盡的黑洞深處，陸逢燈不知其中深幾何，只知道這怪物必定受到了重創。

因為整個世界都顫抖起來！

被怪物盤踞的整個世界因為怪物受到重創顫抖而顫抖！

四處散開的黑色觸手極速收回，占據了整整一面天空，觸手幾乎觸及地面的怪物急速縮小，露出原本綠色的草地，露出原本昏黃的天空，所有的擴張都在朝著黑洞的方向收縮。

它想逃！

陸逢燈以火焰長劍變作箭矢，以新的火焰為長弓，搭弓引箭，直射而出。火紅的火焰箭尾精準地沒入那方隱隱泛著一雙紅光的洞內。

剎那間，那從四面八方如同潮水一般湧來的，仿佛一群人竊竊私語，又好似昆蟲集體窸窸窣窣的聲音變得更加尖歷，可怖，滲入人的腦海，仿佛在無止盡地哀嚎，要喊破人的耳膜。

漸漸地，這種尖叫減弱了，最終消散在空中。而周圍狂舞的黑色觸手垂下來，像是失去了生機，那道黑洞中的紅光也隱沒下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不，也沒有完全安靜。

周圍的景象在慢慢地淡化，仿佛宣紙上暈染開的墨，從濃墨重彩過渡到幾近於無，然後又漸漸為另一種景象所取代。

昏黃的陽光褪.去，轉而展現在兩人頭頂的是晨曉的天空，東方的一抹魚肚白。漫無邊際的原野褪.去，綠意盎然的山林，雜草叢生的石頭地顯露出來。如同無數人竊竊私語，又似昆蟲集體窸窸窣窣的聲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間的鳥鳴。

一座小小的道觀呈現在兩人的眼前。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門內奔出來。

“嗷嗚~”

小陶面上十分興奮：“師兄，我們回來了！”

陸逢燈並未說話，神色平靜，在漂亮的白色狗狗撲過來的時候一把接住，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

兩人一狗一起回家。

往後的日子，山上的道觀再也沒有因為總是缺人而總是關閉，香客也越來越多，不少前來的年輕姑娘會偷偷地打量大殿中長身玉立，姿容俊秀的年輕道長。

廚房裏總是產出各種各樣的好吃的，一日三餐，飯後甜點，茶湯羹漿一應俱全，全是小陶用心琢磨出來的，甚至還差點將道觀擺成了餐館，每日中午可以賣一桌道觀吉祥飯。

整座道觀生機勃勃，後院栽種著日常蔬菜瓜果，院內還養了雞鴨。漂亮的白色狗狗在前面昂首挺胸，後面毛茸茸的黃色小雞小鴨就跟在它身後一搖一擺地行走，成就了道觀的一道獨特奇觀。

日升月落，春去秋來，每一天都是如此美好，蒸蒸日上，幾乎沒有一件不順心的事情。

陸逢燈的臉上也開始常常帶著笑容，仿佛完全沈醉於此。

直到某天深夜，年輕的道長和師弟，小雪一起在院子裏納完涼，回到床上舒適安心，幾欲睡著的時候，一道因為睡意和舒適而模糊了冰冷的聲音悄悄地在他的腦海中響起，仿佛引誘水手偏離航道的塞壬女妖：

“這樣的生活好不好？”

“你想不想留下來？”

“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一直留在這裏，和你的師弟，你的小雪永遠這樣快樂下去……”

一道平靜冷淡的聲音在孤寂的夜色中響起，仿佛從未受到如此完滿結局的影響。黑夜中的年輕道人睜開眼睛，他已經完全掌控了自己的身體：

“不好，我不願意。”

剎那間，眼前的整個世界開始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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