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前塵往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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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遠在蘭豐山上的小陶是不知道這件事的。

直到某一天, 一位哭得眼睛紅腫的婦人在別人的攙扶下來到道觀,對著正殿中央的神像納頭便拜。小陶眼見這位婦人哭得如此傷心,適時安慰了一會兒, 又和旁邊攙扶她來的人聊了幾句,這才知道是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去世了。

攙扶她來的人是這戶人家的鄰居, 女人望著對方的神情十分憐憫, 便也忍不住對這位面善的小道長吐露了一二:

“她也是命苦, 她那個丈夫是個不錯的人,勤勞肯幹, 兩人日子過得好好的。結果有一天,她那個丈夫不知道怎麽回事, 突然間就消失不見了, 隔了一天一.夜才回來。她去問,對方也說不出個啥,只說自己恐怕是遭了邪,是道觀裏的道長救了他。”

“後來這種情況就總是出現, 種地種著種著,人不見了。出去趕集市,走著走著,半路人又沒了。他們家害怕得很,還來偷偷找過道長, 但是我聽說道長也沒有辦法。遭邪的時候要是碰到了道長還好說, 要是沒有碰到道長, 就是九死一生。”

“這不, 唉!”

旁邊的人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了,幹脆閉口不再說這這件事, 轉而對小道長道:“我說這話你別往外說,遭邪畢竟不好聽,她還有兩個孩子,日後說不定有機會改嫁的,這種事也不能怪她。”

“我們也都知道道長已經盡力了,這次我帶她來也不是鬧場子的,只是承蒙道長的多次相救,他們一直無以為報,現在過來捐個香火錢,一是為了感謝道長,二來是希望大仙能保佑她日後的日子能好過點。”

小陶聽到這裏早已手腳冰涼,當下仿佛提線木偶一般,只會呆楞應道:“嗯,我知道,你放心吧。”

陸逢燈不清楚自己在這個幻境中待了多久了。

他像被強制戴上VR眼鏡坐下玩游戲不得離開的玩家,被強制束縛在這具身體內,看著一幕幕劇情在自己眼前發生。從面熟的小師弟,到逐漸變得熟悉的白色狗狗,直到這具身體進入了一個更為熟悉的地方——系統副本。

陸逢燈在這具身體洗臉的時候曾經借著水面的倒影仔細地觀察過,與他所想的一樣,這張臉正是自己的臉。

在上個副本中,陸逢燈曾經對仿生人說過,對方沒有成為仿生人之前的人類的記憶。而他,何嘗不是如此。

他從實驗室中誕生後,研究人員並沒有告訴他很多關於自身的信息,只是時常檢查他,教導他如何使用自己的功能。陸逢燈之前一直以為自己就是仿生人,也從沒有想過自己的從前,也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份,只是依照研究人員指導的路徑走下去,然後發展成現在的生活。

直到上個副本,系統借助劇情暗示了他,陸逢燈才察覺到自己的身份或許也有些不同。

那麽這個副本,系統是打算直接跟他攤牌一切,揭露他的身份嗎?

陸逢燈經過這麽長一段時間的劇情發展,自然意識到這些可能就是他成為仿生人之前經歷的事。

他生活在一座小小的道觀裏,有師父,有師弟,還有一只名叫小雪的白色狗狗。

承載著陸逢燈的這具身體此刻正在後院料理菜地。

此時正逢黃昏,道觀該閉門了。他近日照常迎來送往,只是見了一個稍微特殊點的人。

是那位與他一同卷入系統副本的村民的妻子。

陸逢燈透過這具身體,看著對方隱忍著淚水的臉龐。

這位做慣粗活,生活艱辛的婦女有著這個時代苦難百姓所應有的一切,溝壑縱生的臉,粗糙的手,短打的粗布衣裳。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神情要哭不哭,讓她本就不美麗的臉顯得更加醜陋。

看到這樣一位苦難的婦女,他的心頭輕輕地動了一下。

此刻的陸逢燈心裏和這具身體一樣,同時升起了一絲悲傷。這悲傷的情緒盡管不濃,卻是他和這具身體常年平靜的內心中升起的難得的幾分波瀾。

這是一個可憐人。

一個本來能夠過得雖然不能說多麽幸福,卻一定有會有不少美滿回憶瞬間的可憐人。

現在,這一切都被系統毀掉了。

而這個可憐人,這個可憐的家庭並沒有做錯什麽。又或者他們曾經做過一些錯事,但絕不至於受到這樣的懲罰。誰能保證自己的一生都從未行過差錯呢?

陸逢燈看著眼前的女人朝他下跪致謝,卻被這具身體一把扶了起來。兩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孩子頭發淩亂,臉頰黑黑,啃著手指,眼角猶帶淚痕,茫然不知所措地啃著手指,像是早已接受麻木的命運。

他被困在這具身體裏,自然也看到了這個陸逢燈所經歷的一切,包括他第一次被卷入系統副本。丟掉那些因為科技加持而造成的差異,對方沈穩的性格,謹慎的行事,大膽的出手,都和自己如出一轍。

但是並非所有人都能這麽快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也並非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能夠時刻保持冷靜。很多人只是蕓蕓眾生中的普通人,尤其在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字都不識,思維混沌,所以死亡在副本中也是如此常見。

從前的死亡在陸逢燈眼中就如同風吹灰走,唯有當時感嘆一下,不在心裏留一絲痕跡,甚至次數多了,連感嘆都不剩了。

而今日,死亡是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並不僅僅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一個角落裏的訃告,還有妻子的眼淚,一個家庭的破碎,兩個孩子未來的命運。

他曾經見過的那些死亡,背後是不是也帶著成串的眼淚,牽動了無數家庭的痛苦和許多人的命運?

陸逢燈想到了康餘。

他的父母找上門來,殷切的目光望著自己,所期盼的就是眼前的女人已經失去的。

陸逢燈看著這具身體送走了痛苦的女人,他們的心理在此刻竟然達成了共鳴。

這個系統,究竟憑什麽強行拉人進入副本,不給退出的機會,不給選擇的餘地?

憑什麽?

然而還不等陸逢燈的心裏進一步迸發出其他的情感,一聲輕輕的呼喚在身後響起:“師兄。”

陸逢燈回過頭來。

此時已經是夕陽西下,暮色黃昏。他站在山頭往回望,看見小陶的面上落滿了昏黃的餘暉。

對方剛剛一直魂不守舍,面色慘白地站在一旁,跟平常的模樣大相徑庭。只是剛剛他正在笨拙地安慰受害者的家屬,不便詢問對方。

這次陸逢燈眼見小陶神色異常,忍不住道:“師弟?”

小陶意外地很冷靜,仿佛五官都凍結住了:“我剛剛知道那個去世的人曾經跟師兄你一起進入過副本,對嗎?”

陸逢燈點點頭。

小陶眼見自己的師兄仍是那副無波無瀾的模樣,急道:“他去世了!”

陸逢燈道:“我知道。”

聲音低沈平靜,仿佛對此早有預料。

小陶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會死人?你早就知道他可能會死,對不對?”

陸逢燈不明白師弟為什麽這麽激動:“我不能預料一個人是否會死亡,但副本總有通不了關的人。”

“你一直在進入這麽危險的地方,”小陶看著他,神情仿佛要哭了,“但你卻什麽也沒給我說!”

他說著,轉身就跑回屋裏去了。

陸逢燈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他每次回來的時候,小陶總是纏著問他在副本裏發生了什麽。陸逢燈不會撒謊,就無師自通了避重就輕。他從沒給小陶詳細講過副本裏發生了什麽,只簡略地把副本的內容和規則,還自己的破局講解給對方聽。

陸逢燈不會講故事,每次師弟聽完都無聊得要睡著,但每次也都要聽。

對方在擔心他。

他知道,所以他不生小陶的氣,因為他也在擔心對方。

一直蹲在旁邊的小雪察覺到主人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雖然對方面上的神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肢體語言也接近於無。

“嗷嗚嗷嗚~”

白色的大狗搖著尾巴走過來,將毛茸茸的腦袋往主人的手心裏拱,還伸出舌頭去舔對方的皮膚。

主人不要傷心啦!等會兒它去把那個小傻子從屋裏騙出來,再讓主人和他說說話,肢體接觸一下,一切就都好啦!

通人性的大狗吐著舌頭,美滋滋地瞇著黑豆似的眼睛,任由主人蹲下.身來,一邊摸著它的腦袋,一邊抱著它的脖頸。讓它用毛茸茸給主人最大的安慰!

陸逢燈沒有立刻去追小陶,他覺得此刻自己追上去也沒什麽用。

他不怎麽會說話,更不會哄孩子,還感覺自己此刻好像也有點情緒不好。

因此陸逢燈抱了抱小雪,毛茸茸安撫了一點他的內心,就再次站起身來,朝著兩人居住的房間走去。

“小陶。”

陸逢燈站到了屋門前,沒有急著推門進去,而是先在屋外喊了對方一聲。

沒人回答。

陸逢燈也不氣餒,而是繼續道:“小陶,師兄餓了,想吃晚飯了。”

依然沒有人回答。

房內房外,一切靜悄悄的。

陸逢燈立刻意識到不對。

小陶一向是生不了太久的氣的。每次只要快到飯點,他去找對方討飯吃,小陶就會立刻躲藏,滿臉不高興地跑出來做飯。

他到底去哪兒了?

陸逢燈的心裏湧上來一個可怕的猜想。

但是他頭一次沒有理會,而是轉頭在道觀內喊起來:

“小陶?”

“小陶!”

“小陶你去哪兒了?”

“……”

他頭一次在道觀內外如此大聲說話,連靜養在後院的師父都驚動了。

對方裹著衣服推開門,有些顫巍巍的聲音道:“逢燈,小陶怎麽了?他去哪兒了?”

陸逢燈抿緊了嘴唇。

他走到後院去,身後一直跟著沈默的小雪。陸逢燈扶著師父的胳膊道:“沒事兒,師父你回房吧,我給你做飯吃。”

能夠這麽快消失得無影無蹤,小陶恐怕是被系統拉進副本了。

那是頭一次,他的心裏激蕩出如此激烈的情緒,叫體內被強制留下的陸逢燈也被引起了情感上的共鳴。

系統憑什麽拉人?憑什麽對他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憑什麽它在這個世界作威作福還沒有任何限制?

他要讓系統永遠滾出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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