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庫是全封閉式的, 平常就靠頭頂的燈光提供照明。這下燈光一瞬間全滅，肉眼一時無法適應黑暗，導致研究人員眼前一片漆黑, 現場立刻響起幾聲尖叫。

尤其是陸逢燈抓著的卡麗，她本來在精神上就已是強弩之末, 這下更是處於崩潰邊緣。她的嘴中連綿不斷地發出恐懼的尖叫, 活似農貿市場被人逮住脖子的掙紮的活雞：“他們來了！他們來報覆我們了！”

“放開我！放開我！”

“哦, 上帝保佑我！耶穌阿門……”

驟然降臨的黑暗對陸逢燈來說沒有任何影響，他的眼睛極快地察覺到光線的變化並且迅速切換了觀察模式。基因庫內現在很黑, 但並不是完全漆黑，部分墻壁和實驗室專用櫃的表面都輝映著一點很淡的幽綠色熒光。

這點熒光不足以為普通人照明, 甚至因為突如其來的黑暗, 研究人員短暫目盲，都無法看見這些微弱的熒光，但它卻能為陸逢燈提供視野。

周遭的一切物品雖然不能像在明亮光線下那樣完整清晰地呈現出自身的一切面貌，但落到陸逢燈眼裏依然有清晰的邊界輪廓和一點明暗光影的對比。

嘈雜的, 重覆的人聲在基因庫裏回響，配合著空曠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周遭的靜寂而顯得更加滲人。面對突如其來的停電，研究人員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懼怕黑暗這一點刻寫在人類的基因裏, 在這樣的時刻, 研究人員們本能地覺得如此空曠的黑暗裏還是盡量保持安靜的好。

不然可能會吸引來暗夜深處潛藏著的東西。

因此卡麗的尖叫聲一刻不停止, 這種恐懼就一刻不會在他們的心裏消失, 更不用說，研究人員現在已經很恐慌了。

陸逢燈見制止無果，當機立斷, 空出來的那只手在對方的後脖頸處用力一捏，卡麗立刻就沒了聲響，腿下一軟，被陸逢燈接了一下，然後放進工作臺下方的空檔處。陸逢燈這一系列動作極快，快得甚至研究人員們的雙眼剛剛適應黑暗，就聽見那一直吼叫的女聲終於半途停了。

一直提心吊膽的組長心裏松了口氣。雖然光線幾乎等同於沒有，她就算睜大了眼睛也看不清什麽，只能隱約見到身前事物的模糊輪廓。但卡麗的尖叫聲中斷後，接下來沒有傳來打鬥聲，因此組長初步判斷應當是那位隱藏在他們當中的年輕警員做的。

她鼓起勇氣輕聲問道：“陸警官……”

“別說話，”黑暗中原本蹲下去的人影站起來，並沒有朝他們走過來，而是道，“躲起來，有東西來了。”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是這會兒基因庫很安靜，他們所有人又剛好都圍在工作臺周邊，因此全體研究人員都聽見了。黑暗中立刻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幾位研究人員都就近找地方躲起來了。

與此同時，一道略微粗獷的男聲在黑暗中響起：“陸長官，我們又見面了。”

這一聲在寂靜漆黑的基因庫裏顯得格外突兀，還帶著點回聲，似乎是從基因庫的盡頭傳過來的，讓躲在工作臺下的研究人員們驚得在黑暗中睜大了眼，卻捂著自己的嘴不敢出聲。

陸逢燈聽到這一聲，並未答覆，只是往前走了兩步，偏離了工作臺的區域。

一道模糊的男人身影遠遠地從基因庫盡頭的實驗室專用儲存櫃後轉出來。

羅伯特遠遠地望著那道佇立在黑暗中的瘦高人影。

他知道最中央的那臺工作臺意味著什麽，也知道那座臺子下藏著令他作嘔的弱小生物，更知道這位與自己交手過一次的年輕警官明明脫離了工作臺的區域，卻又挨著工作臺區域的邊上，還擋在工作臺的前方是為了什麽。

不過就是為了保護那群弱小的螻蟻。

只是這位長官可想錯了，他現在對這群人毫無興趣，倒是對長官本人感興趣多了。

因為斷電，整個基因庫陷入一片漆黑。墻壁上散發的微弱熒光就如同杯水車薪，根本照不透這龐大的基因庫。

但這正是羅伯特想要的結果。

人類的肉眼在這樣的環境下等同於瞎子，但是憑借這一點光亮，他卻可以將基因庫內的東西看個大概。就像夜間捕食的豹子，憑借視覺上的優勢，可以將獵物掌控在手心。

羅伯特慢慢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緊緊地盯住前方那道身影，揚聲道：“陸長官，我聽說過你。”

那道身影一動不動。

羅伯特笑道：“你可能對我僅限於資料的熟悉，但我之前卻聽過很多次你的威名。畢竟我們仿生人也是有不少打聽渠道的，我聽說陸警官你非常優秀，功績遠超同儕，身體素質優秀得能達到和眾多仿生人抗衡的地步。”

“但是即使你如此優秀，甚至幾乎以命相搏，卻只能得到區區一個長官的頭銜，還不能參與警局的事務，只能單純地追捕仿生人。而現在，他們還把你踢出了抓捕我，保衛這個基因庫的計劃。陸長官，你就一點不好奇為什麽嗎？”

說到最後一句，羅伯特的聲音都放輕了。但他知道，對面的人能聽見。

然而那位陸長官並未答話，甚至連身形都一動不動。

羅伯特的心裏開始有點煩躁起來。

他的脾氣很差，再加上現在體內老舊的器械讓他有類似人類舊疾暗傷覆發的“隱痛”感，這讓他愈發沈不住氣，也愈發容易暴躁。

羅伯特腳下的步伐加快了，又繼續擡高聲音道：“陸長官，你是個敏銳的人。這個基因庫斷電，裏面這麽黑，你都能第一時間察覺到我的出現，你不會不知道自己身體的異常。難道你如此天真，現在還覺得是上帝眷顧於你，讓你生來就是體力能與仿生人抗衡的人嗎？”

“哦，是我說錯了，”羅伯特一邊前進，一邊陰陽怪氣道，“陸長官確實生來就是體力能與仿生人抗衡的‘人’呢。”

對面的人影依舊一動不動，似乎絲毫不受他言語的影響。

躲在工作臺下的組長因為害怕，所以精神高度集中，又因為眼睛幾乎看不見，因此耳朵極為靈敏。她聽到這裏，已經明白那可怕的仿生人究竟想說什麽了。

如果，如果眼前這位長官真的是……他們現在還能安全嗎？

組長既害怕又忍不住透過縫隙睜大眼睛看向外面那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對方依舊一動不動，也沒有回應一句話，仿佛一株挺拔的青松，牢牢地生根在地面上。

如此黑暗的環境，羅伯特雖然是仿生人，但也是十幾年前剛剛研發出來的最老舊的型號了。外太空殖民期間，羅伯特經過幾次更新升級，但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沒有最新設備的加持，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中，他也只能看清物體的輪廓，知道物體的位置，卻根本無法看清陸逢燈的臉，無法從表情和微動作中窺探分析對方現在是個什麽樣的心情。

這樣不受掌控的滋味讓羅伯特心裏愈發暴躁。

究竟是對方真的在這方面不夠敏銳，還是從心底裏不願意，自欺欺人地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不妨和對方敞開了說話！

羅伯特想到這裏，腳下的步伐更快了。

他驟然加速，沈重的腳步聲踏在地面上，在這安靜的基因庫中簡直如同驚雷炸響。

“這麽黑的情況下，你看得見我對吧？仿生人的頭顱你能單手就擰下來對不對？我的體重有足足五百斤，那天掛在你的身上，你卻仍然能夠輕易地動彈！”

“讓我來告訴你吧！”羅伯特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迅疾地沖到了陸逢燈的面前，拳頭攜裹著風聲。

愛麗絲犧牲那天，他回去後在悲痛之餘，又仔細回想了雙方的對戰。然後，他就驚奇地發現了這位長官的異常之處：

“不要逃避了，你就是仿生人！”

陸逢燈站在黑暗中，他不動的時候如同一方沈默的石碑，動起來的時候全身薄薄的肌肉精準地配合起來，就像蓄勢待發的豹子，胳膊一伸，五指一張，輕輕松松就攔下了對面的攻勢。

他一雙眼睛在暗夜裏泛著微微的紅光，優良的視力沒有錯過撲到自己面前來的羅伯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從猖狂大笑的扭曲得意，到瞪大眼睛的不可置信，最後凝固在那張臉上的是額頭暴起青筋的咬牙切齒。

不過短短一秒的時間，對方的臉上就變幻出諸多神色。陸逢燈還有空難得感嘆了下，他在現實世界所見到的人類，都不見得能有如此豐富充沛的情感，以及如此精妙細微的面部神經。

陸逢燈一邊在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一邊鉗制住羅伯特的那只手，然後幾番動作下來，用一個幹脆利落的過肩摔將羅伯特摔到了遠離工作臺的地方。幾百斤重的仿生人摔下來，直接撞翻了幾個櫃子，壓塌了幾個臺子，發出震天的巨響。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陣癲狂的笑聲從已經化為廢墟的碎片堆裏傳出來。在這空曠的基因庫中，這種放肆的笑聲既突兀又令人感到詭異，然而陸逢燈依然面無表情，甚至沒有詢問，只是迅速朝著對方的方向極速跑去。

羅伯特是戰爭型號的仿生人，又實打實地在外太空打過仗，自然察覺到對方的動向。他迅速從碎片堆裏爬起來，轉身朝著工作臺的方向跑去，然後就見陸逢燈果然回防了。

他忍不住又一次哈哈大笑，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對方眼底閃動的細小的紅光，道：“陸長官啊陸長官，我原以為你是個被蒙蔽的仿生人，可我萬萬沒想到，你明知自己是狗，卻還要守護這群把你當作垃圾的人類嗎？”

陸逢燈依然沒有說話。

羅伯特這會兒倒也不在意他的態度了，而是道：“好，今天，我就讓你看看他們的真面目。”

“讓你看看，你究竟是怎麽誕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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