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沈沈的, 流動的風將天上降落的雨點吹成了斜線。

這沙漠中大規模降雨的奇觀本是一件震懾人心的事，但是現在康餘他們的註意力已經不能分給這個現象半分了。

因為這方凹坑當中，這片小小的綠洲一.夜之間就冒出了許多樹。

新生的，尚未長成的小樹不但均勻分布在明如鏡的湖水周遭, 甚至還往外擴散, 占據了凹坑周遭原本並不是綠洲的沙地。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劇變, 站在樹下的眾人一時震驚得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康餘才緩過神來。他撓撓頭, 十分困惑：“沙漠也分雨季和旱季嗎？這雨從昨晚一直下到現在, 雨勢也不小，催得一.夜之間就長了這麽多樹出來，還長這麽大了。”

他這話也問出了部分隊友的疑問。

一旁的程振華摸了摸肉乎乎的下巴, 瞇縫眼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改變了的環境，順帶解釋道：“一般來說沙漠是沒有旱季和雨季之分的，熱帶沙漠全年幹旱, 有旱季和雨季之分的那是熱帶草原。在現代社會裏，唯一有旱季雨季之分的是拉克伊斯馬拉赫塞斯沙漠。”

康餘光聽名字都懵了：“……什麽伊斯馬？什麽赫拉？程叔的意思是我們可能在這個沙漠裏嗎？”

“是拉克伊斯馬拉赫賽斯沙漠, ”程振華也沒指望對方能記住這麽繞口的名字，繼續分析道, “不過我覺得我們不太可能在這個沙漠裏, 因為這個沙漠即使是在雨季, 地表也是沒有多少綠色植物的，更別說會這麽連貫地, 大量地下雨。”

顧雪中讚同這個觀點, 不過他讚同的理由不太一樣：“陸哥先前的分析說明我們有可能正處在遠古時代的三疊紀。時間上相差這麽多, 地理環境肯定也有很大不同, 說不定在現代社會裏你說的這個沙漠的地理位置現在還不是沙漠呢。”

程振華點點頭：“你說得對, 那這些樹……”

陸逢燈忽然道：“這些樹都是裸子植物。”

康餘重覆道：“裸子植物？昨晚氣溫是比較冷，但是現在好像又熱回來了不少，雖然下雨，但也沒那麽冷，為什麽會長裸子植物？”

在他的心目中，裸子植物的代表是松柏一類的樹。這類植物在康餘這裏有個刻板印象，就是比較耐寒耐旱，是寒帶氣候區和缺水的巖石縫裏的常見植物。

陸逢燈道：“因為這是引鱷出現的三疊紀早中期，這個時候被子植物還沒有出現，高大的喬木都是裸子植物。它們在相對濕潤的地區分布廣泛，而且種類繁多。”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出大樹遮蔽的範圍，去查看周遭長出來的小樹。

陸逢燈的身上穿著昨天半夜下雨時就穿上的雨衣，因此這會兒也不懼雨水的沖刷，在眾人的視線中，在外面停留了好一會兒，仔細查看一番才走回到樹下。

他回來的時候依然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康餘他們還以為對方只是想查探一下植物生長的情況，沒有多問。

只有顧雪中看出了細微的不對。

陸逢燈雖然面無表情，但是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一些，嘴唇也抿緊了。

他雖然中途曾經跟對方分開過很長時間，但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後，顧雪中和陸逢燈相處的時間加起來比任何人陪伴對方的時間都要長，因此他對對方的表情變化已經很熟悉。

看樣情況似乎不太好。

顧雪中忍不住追問道：“陸哥，情況怎麽樣？現在是怎麽回事？”

陸逢燈擡起一雙黑沈沈的眼睛。

在昏暗的天光下，那雙琉璃似的眼珠先是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繼而在眼眶內一轉，望向樹蔭外的世界，一道低沈的聲音響起：“這場雨可能會下很久。”

“如果我們現在真的身處三疊紀，”陸逢燈收回目光，掃視了自己的隊友一圈，“那現在應該是卡尼期的開端。”

康餘忍不住重覆道：“卡尼期？”

程振華替對方解釋道：“卡尼期洪積事件。”

他一向胖胖的，和藹可親的，仿佛彌勒佛的臉上頭一次嚴肅起來，連一直瞇縫著的眼睛都張開了，透出凝重的光：

“在三疊紀時期，地球上所有陸地都拼合在一起，被稱為盤古大陸。由於陸地過於龐大，海洋的水汽無法深入內陸，再加上火山活動頻繁，產生大量二氧化碳，因此三疊紀早中期，整個地球幹旱炎熱，盤古大陸上絕大部分地區都是沙漠。”

“直到整個地球的炎熱和大氣層中的二氧化碳量瀕臨一個臨界值，終於氣候紊亂，海洋開始咆哮，海風猛烈地刮著，地球大量降雨結束了幾十萬年的幹旱。”

“而這一場雨，整整下了兩百萬年。”

他這話一出，不僅僅是康餘，祝元光和淩麗都驚呆了。

“兩百萬年？！”

“是的，兩百萬年，”程振華說到這裏，作了最後的總結，“這就是我之前說的卡尼期洪積事件。”

康餘聽到這裏，精神都有點恍惚了：“我們要在一個下兩百萬年雨的地方一直待著嗎？那我們皮膚豈不是都泡皺了？！”

其他人的神色也都很凝重。

淩麗忍不住道：“那，那我們該怎麽辦？一直下雨對我們行動很不利。”

她是南方人，回南天墻壁潮濕出水的那種南方，所在的城市年年梅雨準時抵達，一下就是一個多月。非梅雨期間的平常日子裏，天空三不五時也要落點雨，整座城市降雨充沛，典型的亞熱帶季風性氣候。

後來淩麗去北方上大學，頭一個月全身皮都幹得直往下掉，嗓子幹得話都說不出來。她因為很不喜歡北方的幹燥氣候，這才回了南方工作，但這也不代表她能忍受天天下雨啊！

連日的綿綿陰雨有多麻煩，淩麗最有體會了。

下雨就意味著鞋子容易濕，衣服容易濕，出行也麻煩。但在現代社會，衣服和鞋子濕了可以烘幹、烤幹，出行麻煩可以乘坐交通工具，即使外面下雨，家裏和工作地點都是能夠擋風遮雨的。

但是他們現在什麽也沒有啊！

昨天晚上下了一陣雨，他們就連睡的地方都沒有了，這要是天天下，一直下，那還了得？！他們還能有一塊幹燥的地方睡覺嗎？還能在外面自如地行動嗎？

一直穿著濕衣服也很容易生病啊！

淩麗能想到的，其他人也都能想到，因此康餘他們不能給她答案，只能回以同樣愁苦的面色。

陸逢燈卻轉過頭來，冷靜道：“這裏不久就會變成森林，生態系統會變成垂直結構。只要我們留心，勤快一些，是能找到躲雨的地方的。而森林中針葉樹繁多，針葉富含樹脂，可以燃燒，運用得當可以生火幫助我們烘幹衣物。”

淩麗他們是普通人，最擔心的不過就是吃飯睡覺和健康安全這類基本生存問題。但這些問題之所以困擾他們，只是因為他們對野外生存缺乏經驗和知識，才會恐慌。

而陸逢燈面臨的問題，要嚴重得多。

顧雪中看著身旁站著的人。

對方說完這番話後，其他人的面色緩和了不少，心大的康餘甚至已經開始和程振華嘻嘻哈哈地看著外面樹木的瘋長了。

而陸逢燈的面色卻仍然緊繃著。

雖然對方一直面無表情，但顧雪中還是能一眼看出陸逢燈繃緊的嘴角和眉心有些緊張的肌肉紋理。

顧雪中輕聲道：“陸哥，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問題了？”

陸逢燈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轉向外面：“不知道這場雨要下多久。”

說到這裏，他又補充了一句：“這裏沒有電。”

這話前言不搭後語，換作旁人肯定只覺一頭霧水，但是顧雪中卻立刻明白過來。

現在的陸逢燈是仿生人，體內的許多構造和功能都與常人不同，應該是需要電力來維持大部分功能的運轉。

對方平常應該是使用太陽能作為主要發電方式，並且可以通過某種方式儲存能量。如果遇上連綿一個月的陰雨天，陸逢燈可以直接插電充電。

但是現在不是現代社會，當他體內的電能耗盡，是沒有非自然的電力給他充電的。而這場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下兩百萬年。

沙漠裏的雨來得突然，樹長得飛快。顧雪中隱隱覺得這個時間是加速了的，但就算時間加速，這場雨也不會那麽快就停，陸逢燈必然會缺少電力的來源。

這些都是顧雪中的猜測，他並不清楚對方體內的具體構造，但這不妨礙他理解陸逢燈當前的困境。

顧雪中當即道：“只有太陽能這一種方式嗎？”

他沒有說得太清楚，因為陸逢燈之前也說得沒頭沒尾，可見對方並不想讓後面的人發現這件事。

而且，顧雪中也喜歡這種只有兩個人懂的，旁人完全聽不懂，也插不進去的對話。

顯得他們兩人格外地親密。

陸逢燈眼神動了動，像是暗淡的天光在他玻璃珠似的眼瞳上映了一道流光。

他搖了搖頭，道：“不是，不過其他方法有點麻煩。”

顧雪中還想再問，卻見陸逢燈已經轉過頭去，目光遠遠地望著前方的某個方向，忽然道：“水龍獸開始遷徙了，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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