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主教說完, 帶著一點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的期待望向對面的人。

然而凱瑟琳女王的臉上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流露出驚訝，反倒是有些若有所思。

紅衣主教頓時有些失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麽，在期待什麽。

難不成他還想要面前這位很快就要離開的人對他多一份刮目相看嗎？

凱瑟琳女王的若有所思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 她很快就恢覆了平靜的神色，道：“你能夠察覺到這一點是好事。”

“為了你的目標去戰鬥吧。也許能夠維持這裏幾十年，也許很久以後它會失去對這裏的掌控，也許有朝一日，你就成為了我們。”

紅衣主教聞言一楞。

凱瑟琳女王卻沒有再看他，而是提著一角裙擺, 拄著手中的法杖轉過身, 那雙黑沈沈的眼睛在臨走之前瞥了對方一眼：

“祝你好運。”

“再見。”

凱瑟琳女王同王國的紅衣主教在雕像廣場一側進行短暫交談這件事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註意。

廣場上的人流如同洪水漫過河道朝外奔湧，人人回去的路上皆是容光煥發，精神飽滿，並且堅信這是凱瑟琳女王降下的恩賜。

除了那少數的幾個人。

德裏克王子臉色陰沈, 一言不發地回到王宮中專為接待自己的房間裏。

他坐在椅子上，聽著旁邊隨同自己一起前來的使臣讀著鄰國國王的來信。

來信是這具身體的父親寫的, 大意是要他立即歸國, 回去匯報兩國協商共同抵禦班迪特人計劃的進度, 並且講述鄰國王位更疊的全過程。

德裏克王子聽完信件上的內容後，面上的神色更加難看。

使臣卻並不畏懼對方臉上的神色，畢竟他也是鄰國身居高位，資歷頗深的老臣了：“出來的時間確實有點長了, 國王看來催得也緊, 不知德裏克王子準備什麽時候回國？”

德裏克深深吸了一口氣。

在他身體健康的全盛時期尚不能對凱瑟琳公主刺殺成功，更不用說現在他腹部的傷口還沒好全。

而在眼前的形勢下, 劇情殺看來也不可能了。

他的任務已經完全失敗, 還不如順從NPC的指引把明天最後一天的流程走完, 不然要是引起別人的懷疑，他的損失就會雪上加霜了。

德裏克王子閉了閉眼，道：“既然父親催得緊，那現在收拾收拾，今晚就回吧。”

他也實在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了。

只要看見凱瑟琳的臉，就是在提醒他的失敗。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對方之前不知道是自己刺殺的她。而現在，凱瑟琳應該已經察覺到自己是敵人，但暫時還應該空不出手來解決他。

還是早點走的好。

……

長長的走廊上傳來“咚咚咚”的跺地的腳步聲，在幽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響亮。

瑪麗公主不顧身後女仆的呼喊，提著裙擺發洩似的快步自長廊上走過。回到自己的房間又“砰”地一聲巨響猛地關上房門，房門引起的震動能順著墻壁從長廊的頭震到長廊的尾。

然而關上門後，瑪麗公主仍不消停。

她抓到房間中能抓起的東西就往地上摔，放著鮮花的花瓶，梳妝匣，梳妝鏡，枕頭，被子，櫃子裏的衣服等等。

原本布置得十分夢幻的公主房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就毀於一旦，房間內一片狼藉，地上全是摔碎的鏡子碎片，梳妝匣的邊角，柔軟枕頭裏填充的珍貴羽絨，精心制作的裙子上鑲嵌的珠寶。

這一地的狼藉就是王城裏一戶普通人家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錢，可以供上千流浪乞丐吃飽飯一年的費用。

然而瑪麗公主並不知道，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王城外的乞丐病人是生是死，是饑是飽，是冷是熱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她只知道她現在很生氣，很憤怒，想要發洩，想要砸東西。

反正她身為公主，從小受盡了寵愛，這些東西沒了還會再有，但是她卻不能不高興！

王後很快聞訊趕來。

她到的時候瑪麗公主正眼睛發紅，神色發狠地坐在床邊上。

見到王後來了，瑪麗公主才像是終於憋不住了，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怒吼道：“母親！凱瑟琳那個賤女人搶走了我的東西！”

那些東西原本就該是她的！

那頂金燦燦的王冠，那條艷紅色的披風，那些賤民們崇拜仰慕的目光，那些交口不絕的稱讚，還有，還有斯諾的註意力！

瑪麗一想到這些就恨得面目扭曲：“憑什麽！憑什麽是她登上王位？！那本來該是我的！她就只配穿那些發黃發舊的裙子，戴那些過氣老舊的珠寶，嫁一個又老又醜沒用的男人，一生都過著貧窮又卑賤的生活，永遠活在對我的仰望裏！”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是她！”

瑪麗一想到今天下午根本無法阻止的加冕儀式，一想到全場賤民歡呼的聲音，一想到斯諾毫不分神的視線，就氣得腦子幾乎都要炸開了。

如果不是場上母親多次警告她，如果不是的確被賤民的熱情嚇住，如果不是看著成群保衛的侍衛，她真想把那個偷走她東西的女人給活活掐死！

瑪麗形容猙獰扭曲，手下死命地拽著自己的裙子。上好的面料被她不斷蹂.躪，已經形成了很難再恢覆原樣的皺巴巴的模樣。

王後看著她從小寵到大的女兒氣成這樣，真是止不住地心疼。

她抱住氣哭了的瑪麗公主，將對方的頭顱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邊像是哄孩子似的輕輕拍著對方的後背，一邊愁苦地安慰道：“瑪麗！瑪麗！我的小羊羔！別再生氣了！你這麽難過，媽媽也跟著傷心！”

王後感覺伏在自己肩膀上的孩子痛哭起來，又伸手摸著對方的頭發，眼神陰冷地承諾道：“你別傷心了，媽媽已經想好了辦法，保準你之後登上王位，並且壓著那沒良心的斯諾過來同你成婚！”

瑪麗公主聽到這裏，擡起已經哭花了的臉，望著王後急切道：“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

王後鄭重地點點頭，摸了摸對方的臉蛋，柔聲道：“我的孩子，你放心，她就算登上了王位又怎樣？讓她先風光兩天，等她放松了警惕，我就安排殺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殺死，她的謊言就會不攻自破。到時候整個王國還有誰敢搶你的王位？！”

瑪麗聽到這裏，仿佛已經看見了凱瑟琳遭到刺殺後倒在泥地裏，渾身臟汙的場景了。

她的心臟咚咚咚地跳動起來，為自己的想象感到興奮。

瑪麗想到這裏，又道：“不行！不能讓她這麽便宜就死了，給她留一口氣，到時候我要慢慢地折磨她，讓她知道搶我東西的下場！”

王後眼見自己的心肝寶貝高興起來，臉上也跟著露出笑容：“都依你。”

一對母女又興奮地說了些悄悄話，王後就命人進來收拾瑪麗公主的房間。

這天王後留下來陪瑪麗睡覺，兩人暢想計劃著想象中之後的風光日子。一直到深夜，瑪麗才懷揣著興奮的心情陷入夢鄉，在夢裏繼續她的女王大業。

夜色漸漸地深了，又開始漸漸地變淡。

王宮裏除了更樓偶爾的敲鐘聲，巡邏侍衛換班時交談的人聲，就十分寂靜。

在最深的黑夜過去，黎明微微在東方啟明的時候，瑪麗公主醒了過來。

她睡覺有個習慣，會在天蒙蒙亮的時候起一次夜。

今天她和王後一起睡，起夜的時候還把對方也從睡夢中吵醒了。王後呢喃了幾句，就半睜著眼睛精神困頓地等她的女兒回來。

等瑪麗上完廁所，正準備上.床的時候，她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光亮。

這點光亮來自窗外。

她平常睡覺很穩，不會被早上的光亮吵醒。再加上她所處的房間不像凱瑟琳那樣朝著廣場，而是朝向王宮的後花園，正對著假山和平常不用的宮殿，因此瑪麗晚上睡覺不拉窗簾，免得憋悶得慌。

在這夜色朦朧，雲層黯淡的情況下，這一點如火的光亮就十分顯眼，即使只是餘光的匆匆一瞥，也叫瑪麗心驚。

她本能地轉頭望去，耳畔就聽到窗戶破碎的聲音。

緊接著，一根尾部燃著火光的羽箭攜裹著勁風呼嘯而來。瑪麗公主甚至還沒喊出聲，就被直直貫穿了肩頭，狠狠地栽在了床上。

王後被這一連串變故嚇醒了，她看著被釘在床上神色痛苦的瑪麗，猛地撲過去，高聲尖叫：“來人……啊啊啊——”

一聲尖叫震動宮廷清晨的寂靜。

當侍衛破開房門的時候，就看見瑪麗公主和王後身上各插了一根羽箭，箭頭貫穿了兩人的身體，鮮血洇濕了瑪麗公主的肩頭和王後的後背，染透了兩人的睡衣，黏稠地墜落到床單被褥上。

令人驚奇的是，這羽箭的箭尾燃著火焰，不見它繼續往前燒，也不見它有熄滅的跡象，而是憑空熱烈地燃燒著，在昏暗的室內灼灼地耀人眼目。

在這一刻，在瑪麗公主與王後哭嚎的聲音中，所有聞訊趕來的侍衛都想到了昨日凱瑟琳女王在廣場上發出的預言：

“我在此立下誓言，真正的女巫，陷害我父親的人，王國光輝路上的障礙，將會被上帝降下懲罰，被太陽的神箭貫穿身體而亡！”

這根奇特的羽箭就是太陽神箭嗎？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侍衛們看著痛苦哭嚎的瑪麗公主和王後的眼神變了。

她們永不會再是王後和公主，而是女巫和王國的罪人。

……

兩國的邊境交界。

德裏克王子正騎在馬上趕往自己國家的邊陲小城，預備入境。

使團的人並沒有全部歸國，只有他和一位年輕的使臣收拾好行李回國，其他人都繼續留在鄰國商談合作的事宜。因此他們兩人也就沒有乘坐馬車，而是直接騎了兩匹馬奔赴王城。

對於這一點，德裏克王子此刻有些後悔了。

因為他察覺到似乎有人在跟蹤他們。

在這樣毫無遮掩的露天環境中，當然還是馬車更具有遮蔽的效力。

他是剛剛才察覺到的，後悔的念頭也不過只是一瞬間。

現在後悔也沒用，還是要先看看情況怎麽樣。

這麽想著，德裏克隱晦地朝後看了一眼。

然後，他就看見一道羽箭破空而來。

箭尾燃著熊熊火光，與初升的太陽融為一體，熱烈的光芒將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速度之快，攜裹著風聲呼嘯，德裏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那根羽箭當場貫穿心臟，從奔跑中的馬背上直接摔到了地上。

他掙紮著擡起頭，只來得及喘了一句“高級覺醒者”就重新栽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了。

唯留一雙空洞的眼睛映著頭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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