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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杏子 陸漣青含著一口果肉,心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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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過後晝長夜短, 秋是冷秋,今秋冷得格外早,這就苦了好些怕冷的人。

信王素行畏寒, 這種時節還不至於燒地暖, 手裏也沒有湯婆子,偏偏他又有肺疾,烤火也不是,燎爐更不能,苦了底下一幹奴才抓破腦袋想方設法,輕易不能讓主子受了寒。

否則那就不是信王發脾氣的問題,而是要生大病的事情。

陸漣青自小多病, 大大小小什麽都有,就不曾有好的時候。若非少時母妃得寵父君疼惜,自小灌參湯飲玉露什麽好的都拿去補, 莫說熬過後來顛沛流離的阜陽一行, 只怕不到成年就已經一命嗚呼。

自那阜陽回來之後, 他的身體狀況就更差了。

忌風忌涼忌勞碌, 可他偏偏卻做了輔政大臣, 不僅要替皇帝把控朝堂,還要幫皇帝改善國情。

外人畏他斬人如麻, 殘忍薄情。恨不得他死的比比皆是, 可鮮少有人知道在這短短兩年間他已生過三次大病, 每回都好似臨門一腳即將跨過鬼關的時候,他偏數度徘徊而不入, 硬是強撐一口氣給挺了回來。

有人說他死不了,自古好人多短命,禍害卻能遺千年。這不, 信王挺著挺著,人就又活過來了。

廦水殿內遍地平鋪軟絨暖氈,青簾別後,火齊屏擋半片窗欞。陸漣青支額倚坐案頭,冷懨之色浮於眉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不悅之色達到極致。

“杏林同行,談笑不拘?”

護影為影,便是折光不現,如影無形:“……是。”

屋中陷入良久的無聲,詭靜的沈寂一度針落可聞。陸漣青指節發白,敲動案面:“都說了些什麽?”

護影遲疑:“小公爺身手非凡,屬下不易靠近。”

陸漣青松開手,往後墊靠去:“本王要你何用?”

陰暗角落下的烏影一抖,不敢作聲。

伴隨一記敲門的聲音,陸漣青退出案外,站了起來:“滾出去。”

很快角落處再沒有那片烏色的陰影,戶外的敲聲也因為他的冷斥而停了下來。

耳根恢覆好一片清靜,陸漣青緩緩踱步來到窗前。

妙觀齋的刺殺沒能成功,不出意外將會成為這次肅清餘孽的最好契機。彼時又是血雨腥風覆滿京畿,陸漣青冷眼看那秋風落葉簌簌掃盡,竟連那陣拂風都不自覺摻上了血的腥……

令他泛起陣陣惡心。

陸漣青嫌惡地遮掩口鼻,細碎咳嗽自指縫間流溢而出,斷斷續續,低悶而壓抑。

“殿下,膳房燉了川貝冰糖燉雪梨,可要為您呈上?”似乎是先前被斥下的宮人尋來了殿外的紀賢,秋冬時節陸漣青的身體狀況變得格外差,此時聽他咳聲不止,難免憂心。

“不喝。”陸漣青不為所動。

平時忌口太多,多年食欲不振,幾乎沒有什麽口腹之欲。

不一會兒,外邊漸漸靜了下來。

放眼這永信宮中,唯有紀賢敢於在他情緒不佳之時提幾句話。倘若就連紀賢都拿他沒主意,那這世間恐怕也沒別人能夠說得動他。

咳聲漸止,陸漣青也乏了,坐臥臨近的榻椅,靠著枕墊閉眼假寐,躺不過一刻,殿外再次響起不識趣的敲門聲。

陸漣青的心情差到極致,暴躁的情緒本該一觸即發,可他永信宮中哪有如斯不懂眼色的?可就從來沒有這般不怕死的。

心念轉動之間,陸漣青睜開雙眼:“誰?”

門外的人約莫喜大於驚,脆生生答得飛快:“是奴婢,阿濃。”

陸漣青朝門的位置睇去一眼,那裏正有個影子模模糊糊映在槅扇上面。他神情莫測,漸漸轉冷:“進來。”

溫濃原本挺高興,可周遭正有一圈人在盯著她的背脊,眼神之微妙,溫濃剛來看不懂,並不知道前頭發生什麽事,忍不住朝紀賢投去詢問的一眼。

紀賢欣然以對,捧來一盅白色燉盅往她跟前托盤上疊,點頭露出鼓舞之色。

這就讓溫濃更加費解了。

她踩著輕巧的步伐,小心翼翼托著湯碗與燉盅邁入殿內。朱紅的槅扇由外闔起,轉瞬又陷入一片沈寂。

若非適才聽見那人回應,溫濃會以為這裏邊並沒有人:“殿下?”

沒有得到回應,溫濃只好再往深處走近一些,這才終於在窗邊的位置找著了人。她將托盤輕放,掂著腳尖湊到陸漣青身邊:“殿下,您睡著了麽?”

“睡著的人能搭話?”陸漣青支額側臥,倚躺在寬平的彌勒榻上。似是正在假寐,只不過是懶得睜眼搭理她。

溫濃自來不怕陸漣青不理不搭,就怕他拿眼刀子剜她,再說他這不是搭話了嘛?溫濃彎眉一笑:“奴婢還以為殿下練就不凡神功,連睡著了都能識靈通外,好生厲害。”

這不,嘴欠就該挨打。

陸漣青一睜眼,立刻就拿眼刀子甩她。溫濃果然就慫了,唯唯喏喏把托盤呈上:“奴婢奉太醫府張院使之命,給您送藥來了。”

“擱那吧。”陸漣青大老遠早就聞到那股藥臭味了。這天氣一冷,他的老毛病就容易犯,每到這時候太醫府就會各種藥補輪著上,沒一樣能落下的。

他喝藥已經喝成習慣,再苦再難喝的藥都能眉不皺一下全幹了。可喝慣了不等於愛喝,這幾年食欲大減,不能說不是喝藥喝到嘴巴苦的鍋,味覺怕是都快退化了。

這會兒陸漣青心情不好更不想喝,指著另一盅湯明知故問:“那是什麽?”

“那是川貝冰糖燉雪梨,紀總管說您寒咳,喝了潤肺。”溫濃沒被他轉移註意力,積極主動把藥碗端過來說:“張院使說這藥一定得趁熱喝,奴婢摸著不燙,這會兒喝剛剛好。”

陸漣青最恨被人逼吃藥,就算如今的他早已不再忌憚吃藥了:“本王說了,擱著。”

端著藥碗的溫濃被他冷下來的臉色給凍得打了個寒戰,她低頭默默瞅藥,然後問出一句特戳心的話說:“殿下,您這是怕苦麽?”

“……”

陸漣青正想冷笑,溫濃忽而把藥碗往旁邊幾案一擱,然後去把那盅川貝冰糖燉雪梨端過來,推到他跟前:“這個甜,一口藥一口甜,吃了剛剛好。”

溫濃覺得剛剛好,顯然對面的人不覺得。陸漣青把藥碗一端,一飲而盡,一滴不剩,溫濃眉開眼笑,正要把那盅川貝冰糖燉雪梨也移過去,卻被陸漣青推開了:“漲。”

原來是水喝多了肚子漲。

溫濃心神領會,忙不疊把那盅甜湯給端走了,回來她笑瞇瞇往兜裏摸:“殿下等等。”

不一會功夫,她從袖兜裏摸出一顆杏子,圓潤飽滿,充滿了成熟果香的甘甜:“這杏子好吃,奴婢在太醫府那邊的小杏林摘的。剛剛奴婢嘗過,包甜。”

陸漣青盯著她手裏的杏果皺眉。

“奴婢洗過的,很幹凈。”溫濃訝然,他有小孩的通病,卻原來不吃孩子那一套麽?“殿下不吃麽?很甜很甜的。”

陸漣青的雙眼自那顆杏果身上轉向她,最終又落回那顆杏果上,從她手裏接過,咬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溫濃有種心意被接受的歡悅,倏時眉開眼笑:“好吃嗎?”

“還行。”陸漣青含著一口果肉,心覺是真的甜,哪哪都甜。

聽上去挺敷衍,可溫濃覺得很滿足,她也不知道這份滿足感究竟來源於陸漣青對她的寬縱,還是陸漣青對她的信任。

陸漣青吃什麽都細嚼慢咽,只是杏果個頭本就不多,不一會兒就沒了。可是信王殿下手臟了,屋裏沒有旁人,溫濃只得自動自發取來濕巾幫他擦拭。

“你去太醫府做什麽?”

陸漣青垂眼看她細細擦拭的動作,溫濃動作一滯,立刻就被發現了。

是她主動提的太醫府,陸漣青靜靜等著,等著看她將會怎麽說。

盡管這裏沒有旁的人,可溫濃還是忍不住鬼崇之心,顧左右而言他:“不瞞您說,奴婢今日上太醫府,其實是去見郭小公爺了。”

陸漣青雙眼微瞇:“見他做什麽?”

被他這麽盯著,溫濃緊張抿唇,小心覆核一遍肚子裏的草稿,這才說:“當日奴婢僥幸從歹人手裏逃出生天,心中茫然又無助,萬幸路遇小公爺,多得有他開導才不至於被心中恐慌所蒙蔽,奴婢心裏感激他,今日見他主要還是為了道一聲謝。”

陸漣青敏銳地抓住她話裏的重點:“主要是道謝,那次要呢?”

就知道不可能輕易把他糊弄過去,溫濃輕咳一聲:“至於次要的事……這不是殿下讓奴婢想辦法接近小陛下嗎?奴婢聽說小公爺在妙觀齋救了小陛下,太後娘娘和小陛下都對他青眼有加,奴婢琢磨著是否能夠透過他接近小陛下……”

陸漣青默了默:“就因為這事?”

溫濃猛點頭:“殿下吩咐的事,奴婢從不敢忘。”

陸漣青若有所思地打量她,溫濃端起誠懇的小臉,硬著頭皮任他瞧個清楚明白,好半晌才終於等到他松口了:“就因為這點小事接近他?沒必要。”

溫濃暗松一口氣,又忍不住不服氣,這哪裏算小事?他以為誰人能都像他一樣說見皇帝想見隨便就見的嗎?

陸漣青哪能看不出她不服氣,輕嘖說:“郭常溪再如何得陛下青眼,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他既幫不了你,也不可能幫你。”陸漣青冷眼斜睨,在她那張素凈的小臉上打了個轉:“堂堂國公府小公爺,你說他憑什麽要幫一個沒名沒份的小宮女?”

“除非,他看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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