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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告罪 雖然我誠心來請罪,可你別真抽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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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嚇出一身冷汗的溫濃發現陸漣青非但沒動怒, 來時的低氣壓竟似乎隨著驟減不少。她不禁暗幸,原來好話真的誰都愛聽,就連信王也都不例外。

可陸漣青並未再多看一眼薔薇, 那瓣花也在轉身之際隨手扔了出來。

低頭看那旋轉半空最終飄落池面的花瓣, 溫濃趁他這會兒心情不壞,壯著膽子小聲問:“殿下不喜歡薔薇麽?”

不應該呀,容從分明讓她來送花,魏梅也分明說過信王鐘愛薔薇的。像他這樣舉足輕重的人物,再是喜怒無常,這點喜好總不至於每個人都記錯吧?

“無所謂薔薇,或是其他。”陸漣青語速平緩, 聽不出懨怠。溫濃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後頭,看他踱步下橋,步履有些疲重, 令她忍不住想攙他一把。

等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 溫濃已經將滿懷薔薇攬到左手, 右手適時挽在他的臂腕之下。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連她自己都有點懵了。

陸漣青步履停滯, 但他僅僅只是朝身邊人瞥去一眼, 沒有揮開,就這麽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味道太重了。”

溫濃尚未從唐突的震驚中回神, 臉上滿是茫然:“昂?”

“花的味道太重了。”烏睫低垂遮住淡光, 在眼下形成一圈淺淺的陰影。陸漣青語氣淡淡, 眉宇間所浮露的郁色令他整個人陷入一種極度低壓的狀態:“令本王惡心。”

“……”始料未及信王非但不愛花香,還嫌惡心。溫濃想扔不好扔, 只能把花挪開再挪開,仿佛這麽做能令花香消失一般。她覺得不能繼續背黑鍋,決定還是吐露真言:“殿下, 其實這花是容從讓奴婢送的,是他吩咐奴婢說是太後的意思。”

溫濃渾身散發著一種打小報告的小人沖勁:“你說他是不是故意搞事情?”

“他能搞什麽事情。”陸漣青半點不慌,不疾不徐。

溫濃可沒他淡定:“他讓奴婢給各宮送花,可宮裏值得太後娘娘賞花的主子除了永順宮的小陛下,就只有永信宮的殿下您。奴婢剛才已經先走一趟永順宮,那兒的魏公公分明說陛下花粉過敏,從不沾花花草草的。容從是太後親信,不可能連這一點都不知道,他卻還要差遣奴婢去送花,難道不是搞事情?”

接著她來永信宮送花,又被告知信王嫌花香惡心,這不是擺明容從在坑她麽?!

“這個時辰上永順宮,陛下正忙於功課,接見你的只會是魏梅。”陸漣青走下小橋,綠坪的樹蔭底下早已擺設一把藤搖,他彎腰倚躺,遙遙眺望苦池水:“魏梅你見過了,他那種老狐貍在這深宮裏頭待太久了,活得也太久了,什麽都想做得面面俱到,對誰都不會太壞,自然也不會太好就是了。”

溫濃想到魏梅的‘忠告’,又覺陸漣青說得不太對,這魏梅分明也坑了她。

陸漣青慢騰騰地接著說:“等你到了永信宮,只要有本王在,你就更不需要擔心。”

他說的輕巧隨意,可話裏隱約透露出來的意思,仿佛這一刻她與陸漣青的關系正緊密維系在一起。雖說她與陸漣青現在的關系並非外人所想象的那樣,可話從陸漣青口中說出,難免令溫濃頓感微妙,心口發燙。

就在這時陸漣青收回盯著水面的視線,烏沈沈的雙目轉落在她的身上。這讓溫濃無所適從,尤其是在被他一直盯著以後,貓撓似的心驟然怦得更急更亂。

肯、肯定是被嚇的。

“殿下……?”溫濃有點畏縮,還很緊張,無意識收緊懷裏的薔薇,聳落一地的花瓣引開陸漣青的註意,他眉心蹙攏,心情似乎隨著被敗壞了幾分:“你還抱著這些花做什麽?”

經他一提,溫濃收了收心。她沒有把花丟棄,一路抱過來本就別有目的:“其實奴婢大約能夠猜到容從是何用意。”

沒等陸漣青開口,她雙膝著地,跪了下來。

來時溫濃細細琢磨過,打算避重就輕:“殿下日理萬機,或許未曾聽聞近日宮中一些謠傳……”

“你是指‘本王扇你耳光’的事情?”陸漣青支頤俯睇,沒有給她繞彎子的餘地。

溫濃到嘴的話一噎,老實認錯:“奴婢知罪。”

“奴婢不該做出輕率之舉招至謠言亂生,事後未能及時澄清,惹來嫌忌牽累殿下。”溫濃心中懊惱,她是真的後悔行為不當,憑平鬧了那麽多笑話出來。

她被人笑不打緊啊,她是怕無意之舉壞了陸漣青的大計,屆時可就不是隨便扇兩下能完事的。

思及此,溫濃咬牙閉眼,毅然奉上懷裏那紮薔薇:“奴婢不敢狡駁,但求殿下寬恕,奴婢自請受罰。”

來時她都想好了,趁陸漣青還沒發難,先來個負荊請罪主動認錯。若是能學容歡挨兩下就完事,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

陸漣青靜靜盯著那一條條的薔薇枝,這次居然沒再嫌棄地推開,而是從中挑取一枝抓在手心:“薔薇枝上的尖刺都拔光了,這就是你認錯的誠意麽?”

“……”

萬萬沒想到她的小心思這麽快就被識破了,溫濃又尷尬又慫:“奴婢這不是生怕長在薔薇枝上的尖刺不慎紮傷殿下嘛……”

頭頂傳來一聲冷笑,於是溫濃認栽地把腦袋叩回去,老老實實跪著,緊張咬著下唇,無意識咬出一個淺淺的牙印,令唇色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紅,可憐巴巴,卻不自知。

陸漣青眸色一暗:“本王若是抽了你,回頭可就真坐實了外邊那些不三不四的流言蜚語了。”如此一來,就是真有心抽她,也得掂量著後續他送溫濃入宮所需要的利用價值。

數來數去,都不見得是一筆合算的買賣。

溫濃手執雙重保障,無非是想保全自己。別人眼裏她身上貼的是‘信王’的標簽,可溫濃心知事實並非真是那麽一回事。

容從差她送花的意思,無非是走不出陸漣青一而再再而三打出來的煙霧彈,所以他拿溫濃討好陸漣青的同時,也在拿溫濃試探他。

無論容從是否知悉陸漣青厭惡花香,一旦陸漣青表露出對溫濃的不在乎,那麽接下來溫濃身在後宮的處境將會變得微妙且困難重重。

某種程度上來說,此刻的溫濃同樣是在試探陸漣青。

她心知虎口拔須很危險,可她沒有辦法。

時間一點點流逝,溫濃手心抓汗,不知不覺整片背裳都濕了……她隱約覺得她可能要涼……

“你要是再敢拿應對他們的法子來應對本王……”

溫濃渾身一顫,她看不見陸漣青的表情,卻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松動之意。緊接著一根薔薇枝劈頭掃來,艷色的花瓣散在她的烏發上,動作不輕,但也一點不重!

陸漣青倒是真想抽她一頓,可一片兩片,花瓣散落無狀,無意間成為出乎意料的點綴,點綴她漸漸舒展的眉眼與笑靨,令未完的喝斥最終滯在喉嚨裏,再也吐不出來。

他低哼一聲,將臉側開:“沒有下次了。”

這是徹底松口了!

溫濃沒敢顯得太僥幸,小臉還是激動紅了:“一定!奴婢發誓再也沒有下次了!以後殿下吩咐的事奴婢一定鞍前馬後任勞任怨——”

說完她又想到陸漣青才剛為這點訓斥過她,改熄火閉嘴,把失去用處的薔薇推個老遠,改口匯報起容從的新安排。

這種人事調動委實不算什麽大事情,陸漣青聽過沒有反應,既不在乎容歡殺人孰是孰非,也沒興趣太後與尚事監的恩恩怨怨。

他只在溫濃提到不再過問生辰宴這件事時微微頜首:“不去摻和也好。”

溫濃眉心一抖,摒息靜候下文,鼓動著心跳。

“走了以後,沒事就別再往妙觀齋去了。”可惜陸漣青不欲為她解惑,語氣平平,淡若輕風:“尤其宮宴那天。”

這聲提點預示著生辰宴當日必將發生的事情,鐵板釘釘上的事實,溫濃愛莫能助,更阻止不了。

她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幸的是容從在生辰宴到來之前把她調開了,眼不見為凈,總比無辜受累親身面對來得強。不幸的是她即將前往織染署報道,去接手容歡這個惹事精|遺留下來的棘手麻煩。

可令溫濃意想不到的是,前往織染署的這一天,事前預想的刁難並未發生。

此前曾與容歡鬧不愉快的李司制對她可謂相當客氣,既不因她是太後派來的人而刁難冷落,亦不因她只是初入宮闈的新人而瞧不上眼。

溫濃得到妥善對待,懸著的一顆心還沒能緩緩回落,她一路跟隨李司制四處熟悉環境,又隱約感覺到周遭總有人在背後沖她指指點點。

這種情況並不陌生,從她被強行摁上信王陸漣青的標簽之後,進宮以來就沒少受人指指點點。可自來織染署之後這種感覺就顯得尤其突兀,突兀到令人無法忽視的程度。

這倒不是說對方充滿敵意或是不友好,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戲謔之意。

溫濃狀作隨意地回頭一掃,周遭頓時旗鼓偃息,等她把頭一扭回去,背突的感覺立刻又起。溫濃心裏磨牙,面上還要端莊文靜,假裝熟視無睹。

身邊的李司制不動聲色瞥她一眼,覆而收起。

宮中織坊工序覆雜、分流極細,每個織室可以容納上百織女,每室分派的紡織工作各不相同,而分派工作並監督進程的女官無不出自尚事監。

論理說,此處歸屬尚事監編制之下,就算上層主事與太後私下並不和睦,名面上卻還要歸統後宮之主所管制。

倘若太後有心幹預尚事監隸下要務,那容從不應該會為了容歡與李司制鬧矛盾立刻把人換走。溫濃邊走邊想,可容從把她換到這邊來,她實在是不敢純粹當作容從只是為了安排自己人進織染署。

首先,溫濃並不覺得她已經被容從所接納,成為他眼裏的自己人。

其次……

溫濃擡眼,李司制領她跨進眾多織房的其中一間。

屋中並坐四排女織,各自手中的針線因為來人而有所停頓。溫濃一進門就註意到她們正後方,映入眼簾的是另起的一片織布,用木架從兩邊支掛而起。織布上描摹的輪廓不全,但從半成品中可以窺見一二,正是在場所有女織手中所點綴的一角,拼湊出一副如這面寬墻一般巨大的春芳百錦圖。

溫濃上輩子也就是只聞其名,未有資格一睹真容。

相傳春芳百錦圖由宮中挑選上百來名最頂尖的女織耗時一年半精心編織而成,據說其栩栩如生之程度,仿佛站在畫前身臨其境,仔細能嗅芬芳撲鼻,一經現世驚艷天下,精妙繁覆、美輪美奐,其所展現出來的效果堪稱絕跡。

“……”

來時沒有細想,此時溫濃心中疑慮撥雲見月,總算明白這裏面的彎彎繞繞到底是什麽事。

李司制的嫡徒被容歡活生生打死了,她敢把事情鬧到尚事監,說明了她和容歡的關系已經僵持到了沒有轉圜的地步,所以容從才會適時把容歡調走。

這時候換任意一個太後手下的人來接手容歡的工作都不適合,唯有讓溫濃這個擁有信王後盾的人來接,才能換來李司制的和顏悅色。

巧合的是,昨日她從永信宮大搖大擺離開的事一經傳播,前頭各種‘失寵’傳聞已經不攻自破。宮裏的人消息靈通,見風使舵轉換眼色的速度奇快,打狗看主人這句話真不是沒有道理的。

而這一路走來所接收到的異樣眼光,非但因為她們知道溫濃是陸漣青的人,還是因為她們知道作為陸漣青的人,溫濃即將接手春芳百錦圖的監管工作。

因為這幅賞心悅目的春芳百錦圖,乃是當朝太後魯氏欽點、由織染署執令完成,日後將以小皇帝的名義贈予攝政王陸漣青以及他的未來王妃、忠國公府郭家嫡女郭婉寧的大婚之禮。

這可不是巧了麽?

上輩子為誰而死,這輩子還要眼巴巴替人看守成婚大禮,溫濃心覺自己簡直活成了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話。而事實上,包括容從在內,這裏所有人都把她當成笑話在恥笑。

因為她的這張臉,還因為她與陸漣青暧昧不清的關系。

溫濃扯了扯嘴角,揚唇道:“花團錦簇、春意盎然,好一幅春芳百錦,饒是尚未完工,依稀可見的輪廓足以令人嘆為觀止,待到完工之時也不知將會是何等震憾眼球的上佳之作。”

“不知信王殿下可曾瞧過這幅畫作?”

她水眸一滑,便聽一名女織代答:“此乃太後娘娘與今上特意為信王大婚所備賀禮,成婚之前豈容曝露?”

“言之有理。”溫濃點點頭,鼻子一動:“說來可奇,適才踱步入屋,我隱約嗅見淡淡芬芳,也不知是心中作動,還是另有玄妙?”

這回是由李司制親自解惑,原來為了制造後世驚為天人的奇效,她們在紡織過程中所用的針絲線縷無一不是采用大量花甘蜜露搗煉浸染,全面完工之後還利用宮廷特極蜜香丸重覆薰制三個月,這才營造出芬芳撲鼻蜂蝶繚繞的奇觀。

溫濃聽過只覺說不出的違和。(

倘若陸漣青並未鐘情花草,那太後為何會著人紡織出這樣一幅滿屏花花綠綠的春芳百錦圖來贈予他?若陸漣青當真厭惡花香,那為什麽李司制在說出這番話時在場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是那麽理所當然?

就算太後不懂,容從這般貼心窩的忠實奴仆總不可能在送禮之前完全不去打聽打聽再投其所好吧?就算這些女織甚至李司制並不知悉信王喜好,可偌大的尚事監難道就無一人察覺任何不對勁?

溫濃不覺得陸漣青有騙她的必要,可一個人的誤會可能是誤會,一群人的誤會則顯得這個誤會絕不純粹。就好比現在,李司制經她一問,立刻敏銳地察覺出這番詢問所隱露的不尋常:“姑娘莫非另有高見?”

溫濃眨眨眼,略去無比晦氣的惡劣笑意:“沒有的事,我在心想在座諸位不愧為宮中一品女織,不僅技藝高超造詣非凡,心思活絡想法之妙,委實令人敬佩不己。”

她毫不吝嗇誇讚一通,一條絲線一根針都能比過上天入地,官輕務重皆能擔當得起。好話人人都愛聽,眾人見她聲色不露,不免對此人多幾分掂量。

這位雖說年紀尚輕,可她既是太後派來的監管,又有信王背後作盾,沒有人願意主動與其不睦,這也是溫濃一路走來非議居多但卻並未真正遭受任何惡意的原因。

更何況她還嘴甜,臉皮夠厚。

溫濃轉完一圈不忘正事,回頭隨李司制去交接工作。容歡今早就被容從踢去妙觀齋,根本沒提任何交接的事,況且他素日裏頂著監管之名,實質根本不幹正事,他連怎麽穿針引線都不懂,哪懂得監理什麽紡織工作。

其實溫濃自己也不太懂,所以她跟在李司制身邊特別規矩,聽她說話格外認真仔細。外人不知道的,還當李司制新收了個小徒弟。

興許睹人思舊,不由想起那個新死的徒弟,李司制看她的眼神分外幽深與覆雜。

溫濃不是毫無所覺,可她與李司制並未熟識到可以安慰對方的程度,再說明面上她與容歡同屬太後麾下,容歡正是結下梁子的罪魁禍首,她哪邊都不可能去偏頗的。

雙方絕口不提容歡這人,接下來的幾天也就都在和平共處中安然度過。

這日霓虹晚霞覆過天邊之際,忙碌一天的溫濃準備返回永福宮,李司制忽而叫住她:“你去西院的水染房,把人領走吧。”

溫濃眨眨眼,心中問號一個接一個冒泡。

“過去之事雖不說已既往不咎,但你如今接替小容公公的要務,我自不欲與你為難。”李司制容色淺淡,聲音卻隱約透出一絲愁情,別首拂袖徐徐而去。

溫濃目送她漸行漸遠,默默記下地點名稱,尋路改道去領人。

大抵是容歡監管時期帶來的手下事發之後被扣在李司制手裏,如今李司制算是賣她面子,把人還回來了。

去時溫濃怎麽也沒想到,她會在水染房中見到老熟人。

西院的水染房中,楊眉奄奄一息,倒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裏。

楊眉渾渾噩噩醒來之時,感受到屋裏有人向她靠近。

“你醒了?”

她下意識蜷縮身子,聽見這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楊眉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森涼潮濕的水房一角,此刻的她正躺在幹爽柔軟的床褥中,身上大小傷口像是有人抹藥包紮過的,不再疼得那麽難受厲害。

幹凈的帷幔被人撩開,楊眉順勢擡眼,看清來人的面孔。

“溫姐姐……”一聲呼喚從楊眉口中遲緩吐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了。

溫濃眉心輕蹙,旋即撫平,仿佛只是剎那的錯覺一般:“喝水?還是起來吃點別的?”

楊眉抿著幹裂的嘴唇:“水……”

溫濃轉身去倒水,回來之時,楊眉已經獨自撐坐起半身,盡管虛弱地駝著腰背,卻也沒有再躺下的意思。

她很溫順,溫濃餵水,就小口小口喝到底。好在溫濃遞來的水不多,她怕楊眉喝到撐也不說,有多少喝多少,多了也不推拒。

等她喝完了,溫濃挨坐榻邊的小矮墩陪她:“你這些日子一直待在織染署?”

楊眉身子微動:“我原是住在淩園。”

溫濃面色一凜,不怪乎自入永福宮分開之後溫濃就不曾再見過她。淩園是永福宮另辟宮人住的地方,住在那的多是粗使宮奴,連下品都稱不上。

溫濃這輩子是沾了陸漣青的光,才進了永福宮被容從另眼相待,與容歡平起平坐,吃住待遇都好上許多。可她上輩子也是粗使宮奴,還不是永福宮這樣有大主人坐鎮的地方,她心知楊眉這些日子過得有多苦。

楊眉雖不似她有信王為盾,那也是容從親自要回來的人,容歡竟是這般對她?

溫濃按住滿腹疑慮,又問:“後來呢?”

楊眉低聲喃喃:“半個月前小容公公在淩園挑人,說要帶去織染署幫工,挑了我還有其他姐妹,統共六人。”

六個人,溫濃心中默念:“只剩下你了?”

楊眉囁嚅,無聲點頭。

溫濃不知容歡在織染署的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麽,但從他對楊眉的態度來看,淩園挑出來的六人約莫都是他不在乎的,或者說是他不要的人。

“容歡讓你們做什麽?”

楊眉身子發顫,既驚又懼地搖頭:“他讓我們盯著女織,不許她們偷懶、也不許我們偷懶。我們沒有偷懶、更不敢偷懶,我們當中有擅畫丹青刺繡的還會幫忙刺畫,有的還給其他女織收線穿針。這些小容公公都是知道的,他也沒說不允。直到那天……”

“那天?”溫濃眉心一抖。

“那天……”楊眉臉色很難看,“袁姐姐最先丟了,隔兩天劉姐姐也不見了,後來一個接一個,她們都沒有回來,最後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溫濃越聽越不對勁:“人沒有回來?到現在都不曾出現?”她心頭一突,一股不祥預感在心中慢慢形成:“都死了?”

楊眉惶恐萬狀,眼眶溢滿淚珠:“我、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溫濃漸漸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容歡不光在明面上殺了一名女官和一名女織,私底下從永福宮帶出來的六名粗使宮奴還死了五個?

他到底在織染署幹了什麽?

楊眉崩潰大哭,哭聲繚繞一室,顯得淒清而悲楚,她被溫濃一把捂住:“不許哭!”

溫濃聲音很兇,楊眉被嚇得噎聲,卻還在落淚。

“我住的地方離容歡不遠,你的聲音會把他引過來的。”溫濃小聲警告,她把楊眉帶回來的時候天未全黑,容歡當時還在妙觀齋沒有回來,此時四處點上燭燈,容歡已經回來了。

楊眉再不敢聲張,默聲低泣。

溫濃見她配合,這才稍稍放松力道:“容歡被調走了,如今織染署的活由我來接手,這事你知道嗎?”

楊眉茫然搖頭。

看來她被關了幾天,根本不知道外邊的事。溫濃放緩語氣:“你別怕,你是我從水染房帶出來的,我沒必要害你。”

“溫姐姐……”楊眉拽著她的衣袂一角,淚水滾落得更加厲害。

溫濃不敢逼急,任她哭了一陣,端來半溫的粥讓她先喝了再說。吃過粥水,楊眉這才有了心情平覆的跡象:“我是被李司制關在水染房的。”

“嗯。”溫濃猜到了,否則就不應該是李司制讓她去領人。

“那天坊室丟了線絲,小容公公非要抓賊,李司制說她手底下的人絕不會行偷雞摸狗的下作之事,決意不肯配合。當時小容公公很生氣,他招來杖刑手打人,第一個被押的女織打得最狠,當下人就沒了。”

這事溫濃也打聽過,後死的那名女官便是李司制的嫡徒,容歡分明是故意把人給打死,為的是給李司制行下馬威的。

當日丟的線絲至今也沒能找回來,容歡一口氣打死兩個人,李司制一怒之下狀告到尚事監,容從接到消息立馬把容歡調去了妙觀齋,這才有了溫濃去織染署的後續。

溫濃幾輪旁敲側擊,想知道容歡在織染署到底做了什麽,可楊眉似乎真的一無所知。她在六人當中年紀最小,容歡也最不待見,通常有事只是叫別人,輕易不會主動叫她,所以楊眉才被留到了最後。

結果容歡惹完事就一走了之,李司制滿腔怒恨無處宣洩,這才拿容歡帶來的人撒氣,讓楊眉倒黴撞上槍口。

楊眉的遭遇令溫濃心中五味雜陳。

在她暈睡之時,溫濃悄悄檢查過楊眉身上的傷。新舊傷口大小不一,絕不僅僅是近幾日才造成的。明明上輩子的楊眉同樣進了永福宮,她的身份待遇並不差,怎麽到了這輩子卻變得截然不同?

溫濃怕就怕,楊眉的命運變數是因她而起的。

容歡之所以不待見楊眉,似乎正是前往永福宮報道那天,楊眉幫腔頂嘴而起的。那時候楊眉已經落下不好的印象,可溫濃一心以為楊眉前生境遇很不錯,今生必不會相差太遠。

誰知道小小的偏差,就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

這一刻,溫濃才清晰意識到她的重生或會成為其他人一種未知變數,她心底有些害怕。

昔日因為她的逃家和悔婚鬧街,今生溫家人人境遇必然會與上輩子不相同。這是溫濃有意識而為,她不後悔,可楊眉卻不同。她從未想去奪舍任何人的福祿或運勢,她不討厭楊眉,就是曾經厭憎過誰,她也從未這麽想過。

這令溫濃感到不安,她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楊眉:“明日你隨我去見容總管,我想辦法把你安排到別處……”

楊眉臉色剎白:“我不走!”

溫濃一楞,楊眉激動地給她下跪,被她連忙按住:“你幹什麽?”

“小容公公不會放過我的,他知道我還活著,一定會把我要回去,他就想折磨我!”楊眉掩面大哭:“李司制也怨我,她們都當我是小容公公的幫兇,我哪也去不成!我去哪她們都有法子收拾我!”

“那怎麽辦?”溫濃被她哭得心頭一片亂糟糟,又怕她的哭聲還會引來容歡,“宮裏去哪都不成,可也不辦法出宮。”

楊眉發絲散亂,垂首抹淚:“溫姐姐,我想跟你。”

“跟我?”溫濃訝然:“我天天往織染署跑,李司制也在那,你總不能也跟我回那裏吧?”

“溫姐姐,入宮至今只有你對我好,只有你不嫌我煩、不會害我,在這宮裏我只相信你一個,求你不要趕我,我只想跟你……”說著說著,楊眉哭腫的眼眶又紅了,淚水一顆一顆往下掉。

溫濃只求自保,萬萬沒想過給自己找個拖油瓶的,說什麽都不答應。

見她不答應,楊眉黯然落淚一整宿,隔天早上溫濃一覺起來見她還在哭,倏時整晚沒睡好的頭隱隱痛得更加厲害。

偏偏就在這時有人來敲門,嚇得溫濃神經緊繃:“什麽事?”

“溫姐姐,妙觀齋出大事了!”敲門的是急忙趕來傳話的小宮女:“容總管讓你盡快趕過去一趟!”

聽說妙觀齋出了大事,溫濃心下咯噔,頭一個反應是生辰宴要開始了嗎?

不對,掐算時間還有三天,日子明明還沒到呀!

溫濃示意楊眉靜候屋中別作聲,隔著門扉警惕地豎起耳朵:“不知妙觀齋裏出了何事?”

“聽說是哪個班子臨時出了亂子,什麽東西被毀了,這會兒齋裏亂糟糟的,容總管正在發火呢。”帶話的小宮女心有餘悸。

那與她又有何幹?溫濃心中納悶:“妙觀齋的事已不歸我管了,我手上的活全都轉給了小容公公。這事容總管是知道的,他怎會讓你來找我呢?”

具體對方也是一問三不知,只管催要溫濃趕緊動身。

既然這是容從的意思,溫濃就不得不趕去一趟,臨走前不忘叮囑楊眉留在屋裏別出門,有事等她回來再說。

溫濃趕到妙觀齋時,戲臺上下燈火通明,鬧轟轟亮堂堂。

黃總管帶著一大撥太監把整個戲院坪子圍了起來,幾個不關事的班子各散一隅,踏春閣的廊檐下邊聚滿烏鴉鴉的人頭腦袋,定神一看,為首還是山狼班主帶領的關山班子。

看來關山班正是這次東西被毀的苦主,每個人臉上無不帶著忿懣之色,怒氣沖沖。

溫濃從側門擠入屋中,容從師徒就在正中央的位置,山狼班主帶著幾個年輕武生負手側立,最令人意外的是不久前才剛在織染署與之道別的李司制竟也帶來了一撥人,此時正與容從面對面進行交涉。

這讓溫濃一時找不準狀況,她不確定所謂的亂子是李司制來找茬子了,還是關山班裏真出了什麽岔子。

“阿濃。”容從眼尖,一眼從烏鴉鴉的人群中找到她。容歡速度極快,張手四兩撥千金,一個來回就已經把人給拉到前頭。

在場其他人目前均已初步了解情況,只有後到的溫濃懵懂未知,容從開門見山直接對她說:“關山班的戲服被剪了。”

溫濃剛想問剪了多少還剩多少,但見眾人神色凝重,心下咯噔:“全毀了?”

山狼班主嘆聲頜首,左手邊的一個武生立刻嚷了起來:“肯定是秦家班!他們一向與咱不對付,那日還揚言說要我們走著瞧!這事肯定是他們幹的!”

站在另一頭的秦家班主臉色鐵青:“你別信口胡謅!秦家班乃朝廷禦授的宮廷樂班,絕不會幹這種下作之事!”

生怕別人還要質疑,秦家班主轉跟容從苦口抱屈:“容公公,您千萬要相信我們!就算當初兩個班子確有口角,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我等經年授命參與宮席,深知個中利弊與重要性。三日之後就是陛下的生辰宴,怎會在這種節骨眼兒做出如此不識輕重的事情呢?!”

溫濃沒來之前兩個班子已經吵過一輪,此時容從沒心情調停,他把幾個主要負責的人叫過另一邊堂口,留下黃總管做善後的安撫工作。

溫濃被一並叫進屋中時,除她之外還有山狼班主和李司制。門板一關,隔絕大半喋喋不休的爭吵,容從讓容歡帶人去把毀壞的戲服取進來,攤開擺在眾人眼前。

“擺在這裏的是三日之後的生辰宴上關山班演出所需用到的三十八套戲服。”

溫濃整理過生辰宴中各班羅列的表演單子,知道關山班占了兩出戲,除樂師不需要頻繁更替衣飾之外,其他上臺表演的旦子小生加起來統共需要更換三十八套戲服。

此時這些戲服卻成了一堆破布,有的依稀能夠認出是哪個戲裏哪個角色,有的分明連上衣下擺都分辯不出,簡直破爛得慘不忍睹,根本不可能再用。

“沒了就沒了,這個班子上不了臺,大不了換其他班子頂上不就成了。”容歡聳聳肩,他壓根不覺這是什麽大事兒。

容從冷眼一橫:“這些戲班子都是從半年前開始預備戲目,經過兩個月的覆排覆練,務求做到生辰宴上萬無一失,不掃陛下乃至座上每位賓客的興致。如今只剩三日不到,短短三日之內臨時更換戲目更換班底,也就你會覺得不成問題。”

換作別人容歡肯定當場撕了對方嘴皮子,可他在容從面前乖得像只貓,輕易不敢再吱聲。

“方才我已詢問過少班主,萬幸這些被毀的戲服都是為了這次宮演特別訂制,宮外還有一批平時演出用的戲服。我取太後金令,漏夜派人出宮去取,一個來回也就兩個時辰。”容從深嘆:“只是這裏又有一個問題……”

問題就在於關山班平日演出用的那一批戲服過於陳舊簡陋,穿上戲臺給宮裏那些金枝玉葉的主子們看吧,委實寒酸得不堪入目,就連關山班自己人都表示不好意思穿出去丟人現眼的說。

溫濃眼角餘光瞥見李司制蹲在地上打量一片片碎布,心裏隱約猜到容從打的什麽主意了。

這時容從也開口了:“今日我請李司制到此,是想請李司制給幫個忙。”

“你掌內廷織造裁紉,轄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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