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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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夜深人靜。

養心殿內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

皇帝靠在床上,面容枯槁,嘴角不斷溢出涎水,他的兩只眼睛上都已經結了一層膜,像死人一樣混沌。

衛英站在一邊,低頭彎腰,心驚膽戰地準備聆聽訓示。

越是年老,皇帝對生的執念就越是深重,衛英越發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三十多年的老友。

龍榻旁放著太一宮送上來的仙丹,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兩三顆。

這些仙丹不能說沒用,卻也不能說有太大的用處。修仙者吃了或許可以更進一層修為,但對沒有靈根的凡人而言,或許只是昂貴的安慰劑。

“朕喊你來,不為別的,只是想聽聽你的一些看法。”皇帝指了指一邊的凳子,讓衛英坐下。

衛英剛坐下,就聽皇帝說:“朕這些個兒子,你覺得哪個可堪重用?能做皇帝?”

如此一來,這椅子便成了針氈,讓衛英坐著難受。

“各個皇子均有所長。”衛英把每個皇子都表揚了一遍。

他是粗人,卻粗中有細。

每個人都誇獎,就是每個人都沒誇。

衛英心裏清楚,皇帝的這幾個兒子都不是棟梁之材,沒有做皇帝的能力。

皇帝明白衛英的意思,但他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問道:“你怎麽不說老七?”

衛英一怔。

那個小孩生母不詳,沒有外力支撐,而且天生有病,最關鍵的是,燕無忌如今不過三四歲,又不像他兒子一樣是神童,自然看不出什麽來。

皇帝見衛英沈默,心中暗然,“是朕放浪形骸,年少時造的孽,合該老了遭報應。”

他長嘆口氣,對衛英說起了燕無忌的身世。

衛英才聽了開頭幾句,就心道不妙,他一個臣子,哪兒能聽皇帝的私隱?急道:“陛下正值壯年,又有太一宮道長煉就的仙丹,不必為了子嗣如此苛責自己。”他不識什麽字,也沒念過什麽書,只想著讓皇帝閉嘴,就語無倫次了。

皇帝沒有責怪,反而自嘲,“朕喊你來,為的就是你為人公正,不說假話。你倒好,學那些酸腐,說起場面話來了。朕時間不多了,有些事壓在心裏難受,你就讓朕說完,也算了了一樁心願吧。”

衛英不敢多言,坐在一邊,靜靜聽著。

“朕還是太子的時候,看了許多志異話本,一腔熱血不息,終日只想著行俠仗義。父皇說朕是本末倒置,從來只有救蒼生的皇帝,救一人的大俠。哪裏有救蒼生的大俠,救一人的皇帝?”

“朕那時太年輕,哪裏懂這其中厲害區別?某天趁著文武百官不註意,拿了繡花劍,騎著胭脂馬,就逃出了長安,暗自發誓,做不成英雄,便不再回來。”

“啊……這?”衛英一臉驚訝,皇帝也釋然一笑,“英雄自然是做不成的,朕當時沿著官道一路南下,打尖住店都是上等酒樓客棧,壓根遇不到書裏寫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衛英點點頭,又聽皇帝說道:“朕當時只覺得,大晉子民人心淳樸、夜不閉戶。卻不料有朝一日,盤纏用盡,原先那些和善可親的掌櫃小二,卻都露出了另一幅嘴臉。朕被毆打送官,還被送去南海一帶當苦力,幫修仙門派修築護派陣法。”

“那些陣法需要需要挖走大量的泥土,在地面做出溝壑一樣的通道,然後用靈石填埋。那些修仙者就站在高處看著我們,哪個苦力動作慢,就引一道天雷砸過去。”

“朕當時不敢暴露身份,卻又不知該如何逃跑,有一天實在餓極了,就暈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扔在了亂葬崗上,四周黑漆漆的,卻有十幾個幽幽的綠點慢慢靠近。烏雲移開,月光灑落,那十幾個綠點竟是野狼的眼睛,足足有七八只!”

衛英有些驚訝,當年太子失蹤時,消息被秘密封鎖。他原以為再也見不到太子,卻不料一年之後,太子毫發無傷地回來了,只是原本天真活潑的太子,變成了喜怒皆不行於色的君王。

原來竟是有這般變故。

“那後來呢?”衛英忍不住問道。

皇帝咳嗽兩聲,擡起右手用帕子捂嘴,褶皺的皮膚仿佛只包裹著骨頭和經絡。

“後來我就遇到了她。”

衛英不知道這個“她”是誰,只看到皇帝原本病倦的面容,亮起了一絲血色。

“朕被狼群逼迫,逃到了瀑布邊,腳下是萬丈懸崖,朕當時心想,寧可做個水鬼,也不能沒了全屍。遂一躍而下。瀑布連通大海,朕被卷到了海底。是她救了朕。”

衛英霎時色變,腦海中滿是“海底”兩個字。

皇帝輕笑,“你猜的不錯,她不是人,而是蛟。你知道嗎,人裏頭會有聾子啞巴,其實妖怪精靈也一樣,也有不能說話的和聽不見的。她就是蛟族中不會說話的,被同類驅逐,趕到了海底漩渦居住。”

皇帝的面容越發柔和,“她只會發一個音,那個音調聽起來,就像‘別怕’。”

衛英想到燕無忌背上的鱗片,頓時大駭,省悟道:“她就是七皇子的生母?”

“不錯。”

“哎呀皇上!你糊塗啊!”衛英連拍大腿。

“她對我情深意重,當時我全身的骨頭都斷了不知多少,全靠她用法術替我療傷,甚至還將自己的內丹給了我,替我生下了孩子。老七其實是老大,他生下來的時候,只是一個蛋。我當時還沒有孩子,我原本應該高興的……”

皇帝沈浸在往昔回憶之中,眼中神光卻逐漸黯淡,“後來我騙了她,讓她帶我離開海底,跟我一起去陸地生活。她素來愛我,很快就答應。於是在途經太一宮的時候,我暗中吩咐掌教真人,讓他將蛟女收入鎖妖塔內。”

衛英還來不及為他們的愛情稱道,惋惜和心寒就湧上心頭。

這蛟女做錯何事?竟落得如此下場?

皇帝辯解道:“朕也是為她好,朕身份特殊,皇宮內外又怎麽容得下她?進了鎖妖塔不過是沒了自由,進了長安,卻可能失掉性命。”

衛英不敢多言。

蛟女被關進鎖妖塔後,皇帝將蛟蛋帶回了宮裏,雖然是異類,但好歹是自己的骨血。虎毒不食子,蛋蛋就留了下來,卻不料一孵就是二十多年。

蛟的壽命長久,人的壽命與之相比,不過白駒過隙。等蛟蛋孵化,皇帝都已垂垂老矣。

“當時,朕看著蛟蛋破殼,看著朕最大也是最小的兒子走出來,看著他身上覆蓋了一半的鱗片,知道這是上天給朕的報應。但朕依然希望他能平安長大,所以替他取名無忌。”

衛英聽後,如鯁在喉,卻不敢說話。心想:“你給他取名無忌,卻給他起了個小字喚作‘鴆奴’?”

小字是燕家的傳統,如今天下有四大家族,分別是塞上飛燕、京中司馬、蜀中雲駱、江南丹錦。每個家族都有各自不成文的規定,以示高人一等。

燕是皇姓,塞上飛燕指的就是皇室,所有的皇室子弟都要以取一個帶鳥字偏旁的小字。

以鳥作部首的字那麽多,偏生用了“飲鴆止渴”的鴆字。

衛英悄悄嘆了口氣,心中頓時更加憐惜那個孩子。

離開宮廷,回到家中。王夫人點著燈,為衛英守夜,衛英把外衣脫了,才發現裏襯的衣服全濕了,不由連連嘆氣。

王夫人見狀,知道丈夫遇到難事,到了一杯熱水,“本來嘛,三更半夜喊你進宮,能有什麽好事。”

衛英喝了茶,換上家中的衣服,“我去看看孩子。”王夫人一把拉住,“把褲子也穿上!”

衛星湖的臥房裏漆黑一片,衛英推開門,奶媽聽到動靜起了身,衛英把食指放在唇間。

奶媽會意,點了一盞油燈站在一邊。

搖籃床裏,衛星湖正睡得香甜,整個人呈一個扭曲的大字,被子被踢開,成了一個三角形。

再看隔壁的搖籃床,那個沈府來的小玩伴睡得規規矩矩,整個被子宛如一個信封,把人套著。

衛英替兒子蓋好被子,低頭用胡渣子蹭了蹭兒子的小臉。

睡夢中的衛星湖一巴掌打在衛英臉上,呼哧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衛英哈哈大笑,離開了屋子。奶媽熄了燈,回到床上去睡了。

過了一會,等奶媽的鼾聲響起,衛星湖一個軲轆爬了起來,小手穿過搖籃床的欄桿,“飛舟飛舟,我爹今天有點反常,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顧飛舟眼睛都懶得睜開,“我知道了,原來我在你心裏,是神仙,什麽都知道。”

“你在我心裏,本來就是什麽都知道的呀。”

“我謝謝你啊。”

顧飛舟把被子一拉,蒙住腦袋,像信封的被子仿佛被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兩人收拾了許多小玩具,放進了小背包裏。

衛英正在晨練,看見兩個小豆丁背著包裹,問道:“背著什麽?去哪兒呀?”

衛星湖打開包裹給父親看,“我們進宮陪鴆奴玩。”

衛英神情凝重,過了好一會才鄭重道:“小朋友玩玩具要謙讓,你們要多讓著皇子殿下,明白嗎?”

衛星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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