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顧飛舟一直都是天才,記性非常好,學什麽都很快。

上一世,他九歲跟著父親去長安,十二歲寫下《畝田論》,成為大晉神童榜第一名。

這個記錄在之後的四十多年內無人超越。

理所當然的,他也很快學會了怎麽樣偽裝成一個小孩。

首先是走路,必須踮起腳尖,像小鴨子一樣左右搖擺,搖擺的目的是凸顯重心不穩,仿佛隨時會跌倒,裝成讓大人無法放心的模樣。

接著是說話,要善於運用口誤和疊詞。衣服要說成“泥福”、喝水要說成“喝水水”、吃飯要說成“七飯飯”。

最後是行為,必須時不時做出一些無法用成人思維來理解的事情,比如突然原地轉圈、金雞獨立、原地發呆。

柳蓮兒拿著碗,舉著勺子,對著顧飛舟拉長音調“啊……”。

顧飛舟生無可戀地張開嘴,被人餵飯。

這些大人實在太過愚鈍,竟要讓他裝成小孩來遷就他們岌岌可危的智商。

餵飯還是好的,最難堪的是如廁。

不管顧飛舟跟柳蓮兒說過多少次,下一次他還是會被抱起來把尿。

他心態上已經是成年人了,不管身體如何,他都沒辦法接受這樣的現狀。

但人的適應力是極強的,沒過幾天,顧飛舟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當一個人有目標存在的時候,任何事都能成為達成目標的動力。

首要目標是分家。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顧飛舟發現自己說的任何話都是無用的,因為在村子裏,沒人會去聽一個小孩子說的話。愚昧、傲慢、無禮是幾乎所有人的標簽。如果他表現得過份成熟,只會被人認為是下降頭、被鬼附身。

因為沒人願意,對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東西加以思考。

而封閉環境下的家長權威,也不允許一個三歲的小孩子有任何的話語權。

所以分家這件事,只能讓別人來推進。

上一世,分家叫得最大聲的,莫過於大餅臉,這一世大差不離。

顧飛舟努力回憶,想起了上一世,父親事後對分家未成的說辭。

有年秋天,大餅臉生了重病,家中花巨資請來大夫,本來好得差不多了,卻不料病情又突然反覆,大餅臉沒了半條命,分家的事情就無限推遲了下去。

想到這裏,顧飛舟不禁嘆氣——他知道大餅臉的病情為何會突然反覆,因為是他幹的。

對,他幹的。

上一世的他,在這個時候,是真正的三歲孩子,但他終究是神童,對很多事情已經有了明確的認知。

因為大餅臉時常對他惡語相向,說他是傻子,這引起了他的厭惡。盡管他只有三歲多,他也知道藥罐裏放著救命的草藥,於是他時常趁人不註意,偷偷將其中一部分藥物挑出來扔進小土坑裏。

顧飛舟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麽好人,但成年之後每每想起這件事,也不禁覺得陣陣涼意湧上後背。

因為自己拿走了藥,所以才導致大餅臉病情加重,故而沒有分家。

難道這輩子自己什麽都不做,反而能達成現有目的?

柳蓮兒餵顧飛舟吃好飯,就去井邊打水洗衣服了。

顧飛舟見四下無人,拿了樹枝偷偷寫字,寫字的技巧他還都記得,但是雙手使用物品的熟練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練出來的,他也不敢在泥土上寫字,會留下痕跡,便在地磚上寫。

一只腳踩住樹枝,一個熊孩子映入顧飛舟的眼簾。

“臭傻子,爺爺昨天給你吃肉了,對不對?”熊孩子比他高一整個頭,身子比他寬一倍,鼻子下面兩根面條,就這麽當來蕩去的。

“是啊,還很好吃呢!”

熊孩子雙手叉腰,“家裏的肉都是我的,以後你不許吃!”

“憑什麽?”

熊孩子舉起拳頭,“就憑這個!”

顧飛舟一陣大笑,“就這?”他嘴角微翹,一揮手,“星兒,上!”

無人應答,周身一片安靜。

顧飛舟心跳慢了一拍,他一扭頭,發現身邊沒人,頓時瞳孔收縮。

熊孩子原先聽顧飛舟喊人,還嚇了一跳,但見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加倍憤怒,“喊星星喊月亮都沒用,沒人來救你!”

拳頭眼看就要落下,顧飛舟撒腿就跑,沒跑兩步,左腿絆倒右腿,他摔在地上。地上有石子,顧飛舟抓在手裏,卻扔不出去。

孩子的手沒力氣,就算扔石子用的是巧勁,但是巧勁的最低力道他也夠不上。

熊孩子奮身一跳壓在顧飛舟身上,把他胖揍了一頓。

這天夜裏,顧飛舟縮在被子裏,撕咬著手絹。

現階段的目標又新增了一條,他必須盡快去長安,把衛星湖拐在身邊。

不然沒人保護他可怎麽辦……

跟淒慘的顧家老宅不同,定國侯府設下宴席,一片喜氣洋洋。

“恭喜定國侯,老來得子,還生了個神童啊!”

“哪裏哪裏。”

定國侯衛英滿臉褶子都彎成月牙,他家世代承爵,屢有軍功,到了他這一代更是掌管一府廂兵,朝中除卻姓賈的,無人能與之平分秋色。

但美中不足,便是沒有子嗣。

直到三年前自家夫人去拜了觀音,才求得一子,自此視作掌上明珠,萬千寵愛集於一身,人都說,這樣會把孩子養成傻孩子,但他這兒子就是給他長臉,無師自通學會寫字,還能吟詩作對,當之無愧是個神童。

王夫人把孩子抱了出來,眾賓客見那孩子唇紅齒白,星目有神,連連稱讚。

學富五車的儒學大家沈康站出來,“定國侯,貴公子可有取名?我見這孩子眼如星海,得‘星湖’二字,自覺甚佳,如若定國侯不棄,可用作小字。”

本是客套,但五大三粗的衛英立刻站了起來,面容激動。

“沈先生有所不知,我這小兒出生以來,無師自通學會寫字,還給自己起了名字,便是‘星湖’二字。如今我兒大名便是衛星湖。”

話音剛落,眾人一陣驚呼,紛紛笑道“有緣”。有賓客想拍定國侯馬屁,便提議道:“既然小公子同沈先生如此有緣,不妨便就此結為師徒吧。”

家丁搬來書桌,婢女拿來文房四寶。

沈康擺手,“在下曾立誓言,此生只收三個徒弟,資質品性無一不可,孩子尚且年幼,此事不妨暫緩。”

“沈先生此言差矣!孩子還小,悉心教導自然品性純良,莫不是先生只能教好學生,卻不能教好學生?”王夫人自幼脾氣火爆,嫁與定國侯後,又是老夫少妻,備受丈夫寵愛,現在聽人說自己兒子不好,立刻護短。

沈康聞言笑道:“夫人女中豪傑,在下自愧不如。”

你是女人,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王夫人黛眉蹙起,“沈先生若是不信,大可出題考考小兒!”

原本一團喜氣洋洋的宴會,變得劍拔弩張,定國侯臉上無光,神色也頗為不悅,沈康雖有文人傲脾氣,但並非不知人情往來,只能以“孝”為題,讓衛星湖作答。他之前看過衛星湖寫的東西,都是些垃圾打油詩,根本上不了臺面,只是自己學會寫字這件事,倒是十分稀奇。

然而處在漩渦中心的衛星湖,對周圍發生了什麽根本全然不在意,一根食指放在嘴裏,盯著桌上的奶黃包直流口水。直到王夫人把他放上桌子,“星兒,寫詩吧。”

衛星湖看著桌上的宣紙驚呆了,他哪兒會寫詩。

環顧四周,顧飛舟不在。

糟了!他現在才三歲,還沒遇到顧飛舟。

怎麽辦!

硬著頭皮想了一會,衛星湖提筆寫下一首五言絕句。

這首詩,是上一世他們知天命那年,顧飛舟飲酒後,於月下所寫,行文簡單,就二十五個字,所以衛星湖記下了。

二十五個字寫完,沈康倒吸一口冷氣,周圍賓客無不大駭。

定國侯跟王夫人都不認識什麽字,見周圍人的反應也不知好還是不好。

半響,沈康舉起手,拍手三次,然後將衛星湖抱起來放在地上,半蹲下身,“孩子,磕頭拜師吧。”

王夫人喜極而泣,押著衛星湖就磕了頭,衛星湖見周圍哄堂大笑,還沒反應過來就又被人抱起,那人身穿水藍色長袍,皮膚白皙,嘴唇極薄,一雙眼睛明亮有神。

“你是誰?”

“沈康,你師父。”

衛星湖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

這不是飛舟的師父麽?

他們十二歲那年,顧飛舟寫了《畝田說》,震驚文壇朝野,沈康破例收了非貴族子弟的顧飛舟為徒。

現在他把沈康最後一個徒弟的名額給占了……

那他不是沒辦法遇到顧飛舟了嗎!

在眾賓客的艷羨中,被沈康抱著的孩子哭著大喊,“我不要做你徒弟啊!”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求收藏!!!

求求你們關註作者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