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關燈
看著這個樣子的鬼舞辻無慘, 零忽然笑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根本說不上來話。

無他, 著實是他的少爺那份居心過於明顯了。

零也是知道鬼舞辻無慘從來都沒有過老老實實和他約定的念頭, 讓他制止沒有強行選擇將他變成鬼的理由, 只不過是覺得那沒有保障。

自己的兩次便當好像將鬼舞辻無慘的疑心病刺激地更加重了。

無慘可能非常懷疑他若是將自己強行變成鬼的話,那自己一定會在得到身體的控制權後屁顛屁顛地就沖著太陽底下跑過去把自己曬死。

啊當然,鬼舞辻無慘懷疑的沒有錯,要是真走到那一步,他的確也會這麽做就是了。

不就是刪個號換號再來麽, 大不了他就拖著, 再過個兩百年等到讓他快想瘋了的手機電腦互聯網全回來後,想找什麽不方便?

青色彼岸花?無慘就算是想要黃的藍的紫的黑的,只要確實存在,他都能給他整出來。

當然以上全是在進入這座城池之前的想法。

無慘端著那副深陷美夢中的神情,看著零捂著胸口終於緩上來了氣, 他詭異地問:“你在笑什麽?”

怎麽說呢, 該放肆大笑的那個人本來應該是他, 作為好像翻不了身的獵物, 零表現出來的態度又讓無慘幾乎是下意識地煩躁了起來。

收起了自己氣到病的笑聲,零一攤手:“您還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無慘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和他去深究這種文字游戲。

他嗤笑一聲, “還有什麽想說的,等到你變成鬼之後, 大可說個夠。”

零:“我找到青色彼岸花了。”

他像是報覆般看著無慘僵硬了一下,彈跳著的青筋凸顯在那蒼白的皮膚上, 從額角一直蔓延至領口深處。

無慘用著與那副神情不相符的輕柔語氣說:“你以為, 我會上當嗎?”

“……您不信?”

好歹以為這東西能稍稍爭取一點兒時間的, 可惜他的少爺在這個方面好像過於謹慎了。

也是,幾百年求而不得的東西,又怎麽會說相信就相信呢。

十分可惜地看著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理智的鬼舞辻無慘好像也不是白過了這麽多年,零無所謂地和他對視,把他教給童磨的那一套發揮地淋漓盡致。

“惹我生氣,你就這麽高興?”無慘難以理解地叱責說,他死死地盯著零,仿佛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

而這也讓零想起了一件一直以來都讓他十分困惑的事。

自己這也算是在鬼舞辻無慘的底線上反覆橫跳了不知道多少回,可無慘那股子固執的想要將他變作鬼的想法卻從來沒有動搖過。

若說鬼舞辻無慘抱著和他同樣的感情吧,也不像那回事。

他就像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好像有誰將他心愛的玩具奪走了一般,單抽地想要奪回來而已。

即使那玩具生銹了、掉漆了,或是在搶回來的過程中粉身碎骨了,他也一樣要死死攥在手裏。

……

零好像發現,一直以來被他忽視的東西是什麽了。

而在這一點上,鬼舞辻無慘原來一直都比他看得清楚,變作了鬼的他和身為人類的自己中間的那道界河涇渭分明。

很可惜,太多的人給了他死死紮根在太陽底下的理由,他做不到挪窩。

那麽話說回來,要是拋開代價,變成鬼又有什麽不好的呢?

擁有不再需要顧慮的、永遠的生命和鬼舞辻無慘在一起,然後呢?

然後他就只能永遠是一個壞掉的玩具了。

見不得陽光以血肉為食,再也沒有立場說出讓他的少爺變回人類這種話。

“……無慘。”零擡起頭念著他的名字。

這仿佛是個開關,明明是自己改換的姓名,可這一次鬼舞辻無慘不知為何唯獨不想聽見從零的嘴裏說出來。

混入自己血液的黑色荊棘從他的袖口在剎那間綻放,然而一絲一毫的殺氣都沒有察覺到,那些本沒有人可以抵擋的東西全然被斬裂了開來。

即使快速斷去了和那些荊棘之間的聯系,無慘卻還是瘋了一般地發覺那股令他刻骨銘心的灼燒感剝開了舊日的創傷,窒息般的痛苦全都重新找了回來。

“就算你能在這裏將我變成鬼,將我永遠困在這座城裏……那又有什麽用呢?”

黑暗的地方,是澆灌不出脆弱又美好,在他手中如風中殘燭般搖曳著,剛剛抽枝卻無法綻放的花的。

“閉嘴——”

“身為鬼的你,又怎麽能對從前身為人類的自己的那份感情給出定義?”

零發覺自己從來就沒有過比現在還要清醒的時候,一直以來維持的呼吸灼燒著他的肺腑,放任張揚的斑紋重新回歸到了這個身上,他忽而發覺眼裏的世界好像也有了那麽億點點變化。

不需要什麽日呼必修三了,通透世界本來就不是什麽能寫成文字來表述的東西,而領悟也就是他在看清現實後一瞬間發生的事。

一、二、三、四、五、六、七。

這時候他還有功夫想那有的沒的,原來他從前聽到的重疊起來的心跳聲,還當真是不是他的耳朵出了問題,而是鬼舞辻無慘真就擁有著七顆心臟啊。

可是明明擁有著七顆心臟,他怎麽就看不見從前那道孱弱身軀中緩慢跳動的那一顆呢?

而看見了他這樣的變化,鬼舞辻無慘理所當然地呼吸一窒。

那雙梅紅色的眼眸裏浮現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無慘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好像被迫做出妥協和退讓的那個人是他:“你冷靜一點……我不會再逼迫你。”

聽著那樣的語氣,零有點兒哭笑不得。

明明是他先動的手,他才將老夥計斑紋給搬出來的呀。

何況雖然聽得非常清楚明白,但他並不覺得說一套做一套的鬼舞辻無慘會就此妥協放棄這樣的大好機會。

稍稍偏過了頭,視線直直越過不知道在想著什麽的鬼舞辻無慘,零轉而便看向了在他身後跪坐在那邊的鳴姬。

然而沒等他來得及做任何舉動,鬼舞辻無慘仿佛和他非常心有靈犀地扭過頭看了鳴姬一眼。

“不是,你、你這是來真的?”

拿著琵琶的手微微顫抖,鳴姬到底無法反抗鬼舞辻無慘的意志。

澄廓的弦音最後回蕩在了這座城池內,顫顫的尾音是他揮出去的手能抓到的唯一的東西。

鬼舞辻無慘,就這麽幹脆利索地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只身徘徊在這座偌大的城池裏,最初一開始,零抱著佩刀就做好了晝夜抗戰的準備。

他堅信鬼舞辻無慘背後必然還在醞釀著什麽會讓他難以招架的東西——比如趁他睡著時偷偷摸摸來劃個脖子,或者幹脆等他在這裏面餓到頭昏眼花不可能再使出日呼後再出面。

然而就在他津津有味地聽起了系統給他講的單口相聲的時候,一個裝有熱氣騰騰的飯食的食盒忽然就隨著一聲弦音掉落在了他的面前。

煙色的榻榻米上落著緬邈的光,無一不是精致的餐食比他從前自己準備的都要好上一等,而沒在宅邸裏見過的整套餐具,也好像是從某個上流宴會上連著盤子一起端過來的那樣。

昏暗的和室裏空空蕩蕩地沒有擺放任何家具,零隨手將打開的食盒又給蓋了回去,遠遠地推去了障子門外。

這也不能怪他好像總把鬼舞辻無慘想得太壞嘛。

而偶爾會出現在自己視野範圍內的鳴女——不再是受人追捧的藝人她到底是換回了這個名字——他們之間也會隔著無法越過的深淵。

最近的一次是她坐在那留著灼傷刀痕的坐臺上,零能感覺到她似乎對站立在朱紅漆木的扶手旁的自己非常關切。

缺失計時的工具也無法從天色分辨時間,鳴女小姐告訴他,鬼舞辻無慘將這座城命名為無限城。

沒有盡頭的深淵,拼接重組下好像永遠都看不到盡頭的城池,確實很適合這個名字。

而到現在過去了十二個小時也失蹤了十二個小時的鬼舞辻無慘好像還沒能平覆好心情,一次都沒有在無限城露過面。

鳴女的性子是清冷的,然而即使覆著冰雪的山下是滾燙沸騰的熔巖,那也燒不透厚厚的巖層。

黑發下遮掩的仿佛不止有她的視線。

好像是依循著鬼舞辻無慘的命令,只要他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她便會和鬼之始祖一樣,有樣學樣地消失在自己眼前。

而在先前零意識到“鬼舞辻無慘跑路了”這件事真就這麽發生的時候,他靜默了足足有三分鐘。

可以,這確實是鬼舞辻無慘做得出來的事。

失去了操控的主人仿佛變得更加昏暗空蕩的城池裏,當時回響著的只有自己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鬼舞辻無慘對於日呼的PTSD竟然是到了這種丟棄一切轉身就跑的地步?

雖然很荒唐也很不合理,但零也只能這麽去想,來將更加荒唐也更加不合理的東西給抑制下去。

直到身形消失的最後一秒,鬼舞辻無慘那道無可忽視的視線,一直死死地盯在他的斑紋上。

詭譎地,在接觸到那道目光中的情緒第一瞬,他居然會覺得鬼舞辻無慘那副作態並非是在內心詛咒讓他患上了PTSD的繼國緣一,而是別的什麽東西。

別的什麽東西呢?

總不會,對於將自己逼迫到開了斑紋這件事——

他後悔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