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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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你蹲在這裏擋著太陽了,我需要看見藥材才能切。”

過了寒露,屬於白晝的時間開始逐漸變得短暫了起來,雲層皚皚下,平安京也變得灰蒙一片,陰陽寮中傳出消息不日就要下雪,各家的宅邸裏都在準備冬日的新柴。

年輕醫師搬了椅子來,趁著天還亮將炮制好的藥材切成薄薄的片狀,零閑來無事也好奇他所要使用的藥材,便蹲在那邊看。

“零……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嘛?”

見他還沒動靜,年輕醫師再怎麽好脾氣他的額角也暴起了青筋,他陰惻惻地從背後的藥箱裏迅速地掏出了一味藥材來,一邊提高了音量:“上弦零大人?!”

零瞬時擡頭,一條足有三尺長的蜈蚣正好在他的鼻尖前晃悠,黑青的外殼依然有著生前張牙舞爪的猙獰樣,讓他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帶這麽連名帶姓地恐嚇我的啊。”饒是如此,零的心情依然上揚。

年輕醫師黑線,到底是誰這兩天巴不得公告全天下最好的辻哉少爺給他取了一個姓氏啊。

[宿主真的不需要心理輔導嗎?人在總部,剛下服務器,更新的資料包含全套心理疏導課程噢?]

零讓出了點兒位置,看著年輕醫師將蜈蚣在藥缽裏研磨成粉末,他覺得還是不要將這種東西明明白白報告給他的辻哉少爺了。

[宿主?宿主在嗎,摩西摩西?]

“我覺得我現在很好啊。”

在簽訂補充協議開始續命之後,他已經快要記不得自己曾經躺在病床上的漫長時間中的某些細節了。

名字是率先被抹消的存在,就連“零”這個名字都是他借鑒了他的0號系統給予自己的一個稱呼,以至於就連面容都模糊了親人對於他的稱呼都在替換中成了這個他無心起草的字眼。

獨身一人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上,只有活下去的信念依然堅/挺,他的少爺與他信念相合,又以姓氏將他死死地鉚釘在了他的身邊。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

[……宿主你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會發展成為我們的目標攻略個體的啊餵!]

“……那就到時候再說。”

隨便把系統糊弄了過去,總之這玩意除了前期給他開了個還要手動學習的日呼掛之後其他分毫沒用,循規蹈矩兢兢業業給老板提供業績這是打工人才在做的事,能摸魚當然摸魚,能坐下為什麽要站著?

“零,前日送來的詩歌選集看完了,給我再去搬一箱。”

“啊——來了來了,您還要唐國的詩集麽辻哉少爺?”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才是人上人!

咳,真香。

僧侶帶著的詩歌從唐國漂洋遠來,平安京中的貴公子們全然好像忘記了朝野內外圍繞妖怪退治湧動著的波瀾,他們打發了家仆去將最新的詞句抄寫傳回,或是直接去書肆裏購入商販們精心準備裝訂成冊的詩集。

產屋敷家好說也是一個盤根錯節紮根在平安京中的大家族,書肆的人遠遠見到了零身上衣角的紋絡便恭敬地將一早準備好的書箱搬上了馬車。

坊市離宅邸較遠,熱鬧的程度當然是高墻深院的宅邸所比擬不了,在辻哉少爺身體還能支撐他作為產屋敷的繼承人與上門來訪的客人會面一二時,門庭到還不至於如此冷清。

牛馬脖下的銅鈴清脆而驕矜,若是在晴空下的午後,能悠長綿延上良久。

“好巧啊……我記得你叫零?”

轉過一個巷道是他常去的果子店,在京都也稱得上是一家百年老店了,絲柏木的板瓦覆蓋著屋頂,檐下掛著一串風鈴,有客進門或是清風拂過都會發出悅耳的響動。

正所謂是清風也是客嘛。

白發的少年陰陽師抱著包裹從店內走了出來,在他的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了一個小跟班。

“……晴明少爺?”在這種地方會遇到安倍晴明他倒是不太意外,零笑著和白狐之子打了個招呼,與這位相當傳奇的陰陽師交好總是沒錯的,“這是你新養的寵物嗎?挺可愛的小狗。”

被認成小狗的白色毛團身體一僵,伴隨著炸毛的同時它忿忿張開嘴,零當它是要咬人,趕緊閃去了一邊。

晴明眼疾手快將它抱了起來,似是安撫但又堅定地攔住了它:“小白是狐貍,他是我的式神……不是小狗!”

“乖啦小白,在大街上說話還是會嚇到別人的,等回了庭院就不用這麽拘謹啦。”

斜斜帶著若女能面的白狐到底還是聽從他的陰陽師的吩咐,只是他對零依然似乎有種天然的戒備。

小白從晴明的懷裏磨蹭出來湊到了他的耳邊,和他悄聲說了幾句話。

“呃,鬼的味道?”

晴明微微睜大了眼睛在零的身上快速掃了兩眼。

五芒星的桔梗印在他的指尖一閃而過。

零沒有錯漏他的話語和動作,他開始回憶自己這是什麽時候又在外面撞上妖怪了。

至於鬼,貌似在這個時代也能算得上是妖怪的一種,應該還沒到午夜兇鈴和咒怨那種程度……吧?

“好奇怪的感覺……沒有妖氣,但也不像是人類。”晴明困惑地在零的同意下又試了一式言靈,清亮的光芒散去,依然什麽都沒有發生。

年少的白狐之子可能從來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在陰陽道上一帆風順的他難免對這一例外變得有些執著了起來,只是零急著要將取來的書籍送回宅邸,他除去送出了一道五芒星桔梗印的符咒便沒了其他辦法。

“——憋死小白了!晴明大人!小白聞到的味道明明就是鬼的味道,為什麽您在那家夥的身上找不到鬼留下的印記啊!”

都說鬼怪若是選中了自己的血食,他們會用陰森鬼氣動搖人的心魂,然後在月色慘淡的夜晚依照印記尋到自己的血食後再將其吞噬殆盡。

“……或許那只鬼對他沒有惡意?這是個人鬼共生的時代啊小白。”

白狐之子輕咬著字節,宛如提起的並非人人避之不談的鬼怪,而是好久不見的友人一般。

“這是個人鬼共生的時代。”

陰陽一道,無論善惡,難定黑白。

“我記得見到大江山的鬼王時,小白你還大著膽子向他討了好幾碗酒喝啊。”

“唔……這不一樣!晴明大人!”

“那麽……小白和小狗又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呢?”

半天的時間從宅邸走了一趟坊市,除了書籍之外醫師還將自己的手賬放心地交給了他,許多的藥物名貴且難尋,動用產屋敷家族的人脈來采買總是要比他自己一個人找起來快得多。

“菖蒲、黃柏、桂枝……”

“……青色彼岸花?”

一包包藥物在他的手中對照過去,貴如蟲草人參他都能從可支配的份額中取到手上,唯獨最後一味藥材在醫師的手賬上重點標記了出來,而並沒有被他們尋找到。

零念著藥方牽著馬車回到了宅邸,路過庭院廊下的花架,光禿的只剩下了枝椏的藤蔓在冬日裏顯出了幾分死氣。

他看見櫻野徘徊在花架下,木屐跑丟了一只,雪白的足袋蹭上了院落裏的黑泥還恍然不覺。

“發生了什麽事?”零喊了她一聲,腳下的步伐停頓了一二。

櫻野倏然回頭,她的面上沒有血色,驚慌與恐懼印在她的眼裏徘徊不去,“零……零!”

“辻哉少爺他……”

懷抱裏的書箱落在了地上,雪白的書頁飛散了出來落在了同樣的泥地裏,頁腳沾上了汙泥。

零只覺得自己的大腦裏一道轟鳴響起,震得他只能看見櫻野的嘴唇一張一合,破碎的句子織不成一句話。

他拔腿就跑,管不得遇上的人都是一副古怪的神情,也品不出櫻野眼中的恐懼究竟是為誰而起。

木石庭院的小道蜿蜒而曲折,他踏在淺淺的水塘裏,藻荇纏上了木屐。

窗扉緊閉地透不入一絲陽光,自己臨走時擺放的幹花與瓷瓶躺在廊下,碎成了一地的殘片。

木門推出了一道細縫,足夠零側身能夠鉆過,他卻遲遲沒有擡腳。

屋裏屋外的血跡呈現出暗紅的色澤,未幹涸的液體還在往外滲著,血液滴落在破碎的瓷片上,像是計時的水漏聲。

“……醫師?”

零還是走了進去。

他看見短刀絞入了年輕醫師的心口,一刀兩洞,亮白的刀刃還在滴血。

鬼舞辻無慘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梅紅色的眸子半闔不闔,他的衣領至袍角上都沾了大半的血漬。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一聲急過一聲,榻榻米上又染了上新的血。

“辻哉少爺——您的身體……?”

“好痛啊,零。”

零聽見鬼舞辻無慘這樣說。

“好痛。”

“過來,到我的身邊來。”

濕淋淋的步伐聲中混合著踐踏著液體的水漬聲。

即使是從前鬼舞辻無慘最為虛弱的時候,零都沒有聽見他呼過一聲痛,悶在喉嚨裏模糊的聲音他始終聽不真切。

慘白的雙臂環上的他的肩胛,沒有紮束起來的烏黑卷發擦過他的臉龐。

他的少爺將頭埋在了他的頸窩裏,鼻翼嗡動,嗅著他汩汩的脈搏。

“沒有……事了……”

零聽見自己這樣說。

其實他還是聽不太清楚,好像什麽東西崩壞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吵擾著,像是夏末秋初嘶啞掙紮的蟬鳴。

唯一聽得真切的是鬼舞辻無慘放緩了節奏,一字一頓像是敲擊在他心裏的詞句。

“幸好……您沒事……”

這像是一個信號,那雙緊得似乎要將他融入骨血裏的手慢慢地松緩了下來,零茫然地擡起頭,他在辻哉少爺梅紅色的眸子裏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映照出的自己。

渾身都是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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