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機關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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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禁夜後,除了城門前的兵卒, 城中百姓倒不知昨夜發生了如何的大事。只瞧著落了幾滴雨點,全是精神一振, 欣喜若狂。

自入春以來, 鵬城便未下過雨了。這立春都過了許久才終於迎來第一場雨, 甭管是大是小, 家中有地的百姓全是麻利地披上蓑衣,拿上家夥,開開心心地下了地。

燒過荒的地裏頭終於等來了開耕,怎麽想也是件大事!喜事!

彼時, 宋幾正喪著張臉埋頭往府衙回,腦中一面想著那些個魏軍俘虜該如何處置, 一面想著要給君上的奏報當如何下筆。正愁得腦門繃緊,忽的便就額上一涼,滴滴幾下, 惹得他火從肝中燒。

卻伸手一抹才回過神來,一時間也是笑逐言開, 晦氣事都忘了透,用力地搓了搓手便大步往府衙內走,喋喋慶幸道:“竟是下雨了!好事!好事!原還擔憂今年又是個荒年!這回不愁了!”

雨不停歇, 驛站內卻未有外頭的歡愉氣氛。院子裏靜悄悄地,窗戶原是開了半扇,因著落雨, 便就合上了,門與窗,都只透了條走風的細縫。

周如水原是半睜著眼皮在內室裏躺著,後頭雨聲淅瀝,不知不覺,倒送她入了夢鄉。

夢裏的場景不停變換,她把鳳牌給丟了,母後聞之,頭一回在她面前失了態。手中握著的茶盅忽的就是一松,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她駭了一跳,紅著眼往後躲,哪想反是踩著了一腳的瓷渣子。那瓷渣子太厲,一夕間就戳進了腳心,疼得她哇叫一聲,大顆的淚珠掉了出來。

彼時,君父恰就在門外,聞聲趕來,身後還跟著太子。見她哭得撕心裂肺,襪上全是血跡,一把就將她抱起,不甚熟練地將她摟在懷中輕拍慢哄,又是責問母後:“不過一塊鳳牌,至於如此?”

太子也是附和,一面傳大夫,一面心疼地捏捏她的臉,對著母後和事佬似的低語:“母後莫惱,兕子年紀小,不過丟了塊鳳牌,再造一塊便是了。”

聞言,母後擰著的眉頭卻未舒展,她好似在竭力壓下心中的怒氣,話到嘴邊硬邦邦的,不怒自威地道:“那是鳳牌,若叫旁人拾去了可如何了得?”

君父卻渾然不在意,不過擺擺手,朝她笑道:“撿去又如何?孤就這麽一個嬌嬌,旁人哪裏替得?”說著將她舉高,笑瞇瞇繼續說道:“明個阿爹給你造一箱金履,再叫旁物傷你不得。”

母後聽了又是蹙眉,在一旁勸道:“君上太奢侈了些!”

君父卻瞧也不瞧母後,只顧著朝她笑,厚重的大掌落在她的發頂上,頗為自豪地道:“孤的嬌嬌當得起萬民供養!”

彼時,七兄不知怎的也來了,他不夠高,朝母後恭恭敬敬一禮,便回過身來,墊著腳尖朝她湊來,想用自個的衣袖擦她的淚,嘴裏也在哄:“兕子不哭!”

卻他怎麽也夠不著君父懷中的她,索性也不夠了,從腰間解了自個的玉牌下來,跳起來塞進她手心,笑瞇瞇道:“七兄的都給你,兕子不慌!”

惹得太子嘆息,擡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鳳牌再回到她手中時,已過了月餘。阿兄親自送來,更囑咐她要好好收著,莫再落了。

不想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惹得七兄嗤笑,嘴裏也未有好話,彎身抱起她就往外走,兩個人疊羅漢似的,他還捂著她的耳朵奚落阿兄,道是:“你怎似個小娘養的,婆裏婆氣。”說完才放開手,全當她未聽著,蹭蹭她的臉繼續道:“咱們不理他,不過是塊玉牌。往後落了甚只與七兄說,七兄都給你弄來。”

後頭的話她未聽清,只本能地護著自個的同胞兄長,人還在七兄懷中,小手卻推開七兄的臉,急得胡亂哼哼道:“你才是小娘養的。”

她稚嫩的話叫七兄一僵,卻他抱著她的手始終未松開。

須臾,他反是將她摟得更緊,又湊了過來,一張臉笑得像朵花,燦爛無比的模樣,用臉摩挲著她的臉,無所謂道:“然也,兕子真聰慧,七兄實是個小娘養的。”

外頭,天色因著雨勢有些昏暗,奴仆都在院外候著,王玉溪就坐在門前的屋檐下,未穿蓑衣,只在腿上蓋了件帛毯。

雨滴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樹杈間的鳥巢懸在空中,裏頭的稚鳥探著毛絨絨的腦袋哇哇的叫。不多時,雨潲進屋檐,打濕了地面,王玉溪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階上,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水窪上,兀自出神。

隔著院門,伏流與南宮祁相對而視,見這情景,一個神色平淡,靜靜撥動著指尖的菩提子。一個面露愁容,使力爬了爬額前的發。

直是守了一會,南宮祁終究露出不耐,朝伏流使了個眼色,便先一步去了門邊的拐角處。見伏流跟來,才湊在他近前,低聲問他道:“聖僧可知,王三有幾日未闔眼了?”

聞言,伏流看他一眼,端的是無悲無喜,只搖了搖頭,未說半個字。

見此,南宮祁也有些焦急,又問:“兩日還是三日?”

“便是闔眼,也不定睡的安穩。”伏流答非所問,倒是一副任由王玉溪熬著的模樣。

南宮祁往日裏倒是愛聽他打禪機,只今日不知怎的偏就聽不慣,既是問不出個理所然來,便只好一個勁地嘟噥:“他平日裏可有這般的老實?道是叫他支更,他還真熬上了?”

“非是有未有,而是願不願。”伏流瞥南宮祁一眼,亮如琉璃的清明眸子微微一黯,直是頓了一瞬,才繼續說道:“這般守著,他心裏舒坦。人活著不過圖個舒坦。”

這一句話,倒叫南宮祁想起了婉七妹,他抿了抿嘴,神色有些頹唐,口中泛苦,低道:“這事兒君上非是不知,若是與女君說清,或許少吃些排頭。”

伏流聞之低笑,望著漫天的飛雨道:“是他心甘情願。”說著,又轉過眼來看向南宮祁,補了一聲:“那謝六就被押在牢中,你瞧是不瞧?”

南宮祁因他的話一滯,少頃,搖了搖頭,悶聲道:“我喜的不是她的人,只是她的影。更她在鄴城之時戴了張人皮面具,都是虛幻,無有甚可眷戀。”

周如水在睡夢中並不踏實,睜開眼時,室內室外都是漆黑一片,眼中脹脹的,口中也幹的厲害。她半撐起身子,屋裏漆黑一片,一時也尋不著茶具。想要喚人,忽就想起王玉溪,想起她叫他為她支更。

這麽一想,連渴都忘了。她赤著腳小心翼翼走近門邊,也不推門,只就著半掩的室門往外頭望去。

只一眼,王玉溪就出現在了她的眼中。

門前懸著盞半舊的油紙燈,他就在這昏黃微弱的燈光下,背對著她,一動不動,盤膝坐在階上。

院中的地面濕淋淋的,屋檐上依舊有水滴在滑落,他的鞋面早已濕透,卻他渾然未覺,一身白衣半隱在黑暗之中,無聲無息,透著無邊的寂寥。

她夢裏是家族興亡,睜開眼來,是他在黑暗之中守著一盞燈,為她支更。

心裏有許多情緒放不下,又有許多情緒都放下了。不知不覺中,她推開了門,就立在敞開的門前,撐著脹痛的眼,大大方方地瞧他。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翻雲覆雨的王三郎身上看見了落寞,而這落寞,多半是她給的。

她忽然就想,她或許也錯了。

只聲音一出,王玉溪便回過了神來。四目相對,都是紅著的眼眶。

緩緩地,他朝她勾起了一彎笑,很溫柔,卻是透著疲憊的溫柔。

見此,周如水心房微窒,不由就走近他,就坐在了他的身旁。

放眼望去,院中黑漆漆的。她的一雙眼,只瞧得清近處。近處,王玉溪手中捏著的流雲百福佩。近處,他鞋面上汙穢的雨水與泥。

如此的狼狽,如此的不成體統,絕不該出現在王玉溪的身上。卻偏偏他就在這裏,平靜坦然,好似未有半分的不適。

她一坐下,他便將腿間的帛毯搭在了她的膝上,目光在她面上落了落,須臾,無聲無息,仰頭看向萬丈的夜空。

院中再次歸於寂靜,短短的沈默之後,周如水捏著膝頭的帛毯,再不能忍,慢慢說道:“我夢見七兄了。”

說著,眼中的淚水也沖了下來,她止不住,便低下頭,只看著自個的指尖,任由眼中一片模糊。

她自顧自地,慢慢地說道:“我與七兄從來就是道不同,他與我也不是一個娘生的,遂阿兄與他,我總是次次都站在阿兄那頭。就這般,他對我也不氣不惱,到死仍記掛著我,道是所有的罪孽都由他來扛。讓我去尋你,讓我莫再理國事家事,去生兒育女,去山野江河,去過逍遙自在的日子。他總道自個這一生,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可這天下人,誰又是有成的呢?”言至此,她看向自己的空空如也的手心,自嘲道:“我亦一無所成,”

淚水無休無截,周如水就這麽並肩坐在王玉溪身側,好像有說不盡的話能在這裏說盡,又好像有解不開的心結,終於能在這漆黑的夜幕下,透一透氣,見一見天光,哪怕,是暗夜裏黑沈沈的天光。

周如水的嘴唇動了又動,一瞬的哽咽,叫呼吸都變得渾濁,她竭力地控制住本能地顫抖,慢慢地說道:“佛門回向偈裏有,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四重恩所指,是父母恩,是上師恩,是家國恩,是眾生恩。它道順我志者,令我歡喜者,逆我志者,令發道意者,都是無量恩德。七兄待我有百好而無一害,而我待他有幾分好,我卻想不起了。更這恩情,兩世我都未曾得報,或許,我也是個無情無義的人麽?又我怨懟你時,是否也忘了你待我的恩德?”

周詹死的荒唐,又因往日肆意妄為,不得民心,遂他隕落了,無誰會言他的好,暗巷之中,特是他封邑的百姓更是慶幸者居多,是真真的一事無成。

對此,旁人是唏噓,她確是胸口悶痛。如今夢中重逢,更是思念甚篤,惆悵難忘。更她忽然就明白了,世間對錯總是模糊。道他人對錯之時,世人又可曾回望自個?

她說話之時,王玉溪早已回過了臉來。他靜靜看著她,看著她因淚水而模糊的雙眼,看著她明明紅腫,卻依舊明亮,依舊清澈,依舊美麗的雙眸。

這世間行走之人,誰不是滿手血腥?便是他,總以不見血為好。卻翻雲覆雨之時,往往濕了鞋襪。吸入肺腑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極是熟悉,又有些陌生,叫他貪戀至極,亦溫暖至極,有許多話在心頭,悶悶的,竟叫他啞然失語。

少頃,他才終於伸出手去,他將手中的流雲百福佩塞入她的手心,他冰涼的手緊緊地環抱著她顫抖的手掌,有些用力,有些微顫,他輕輕換了口氣,才啞著嗓說道:“你非一無所成,你有我。”

他這一句話,重如千斤。周如水不由擡起臉來,淚眼朦朧中,四目相對。

她見他情意綿綿地望著她,忽然,又朝她搖了搖頭,他道:“不用償,不用記,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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