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機關參透

關燈
前歲劉錚叛逃之時, 鵬城上下無不驚愕十分。鵬城百姓往日有多信服於他,彼時便有多憎惡他。至於劉錚暫居的府宅門前, 也是糞便滿地,罵聲不止。便是劉府中的仆從也不能幸免, 多有被揪出去示眾挨打的。如此, 不下幾日的功夫, 劉府便空了, 府中的仆從跑的跑,逃的逃,唯獨剩下他那姬妾鄭氏一人,封緊了門窗將自個鎖在屋內, 如是老生坐定一般,就等著外頭的消息。

要想劉錚平日對婁九直是恨極, 往日裏,他夫妻二人之間也多是惺惺作態,暗潮洶湧。遂後頭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 婁九頃刻便要四散逃離,劉錚也不願放過她, 頭一個就拉了婁九墊背。

而鄭氏不同,鄭氏是劉錚苦苦求回府中的,遂他臨行之時, 並未傷她分毫,只一臉的頹喪倔強,咬了咬牙對她道:“吾與你不同, 自小身無長物,又常墮在汙泥,想來到此結果,也是美好時日難再。然,吾志在萬世功業,名揚天下。遂寧鳴而生,不默而死。此將遠行以身換一潑天功名,待吾死後,便將留你一生富貴,你,好自為之。”

便因得了劉錚這話,見著劉錚手中婁九血淋淋的人頭,鄭氏也半點不懼,反是朝他一禮,恭恭敬敬,誠心說道:“世人不知郎君乃丈夫,妾卻知郎君高才傲骨,並深以為傲。”如此一言,直是叫劉錚雙目赤紅,真真對她動了情。遂離別之時,終在男女之情上現出了幾分難舍難離,也確實保住了鄭氏的性命。

他這一走,鄭氏那提心吊膽才終於放下。後頭,始知劉錚叛國,滿城皆驚,鄭氏卻半點也不驚訝,反是發自心底的松了口氣。她比誰都先明白過來,劉錚這叛國怕是假叛。更她心中躍躍欲試,只等著劉錚如他所言不默而死,給她這未亡人掙下個錦繡前程。

遂,日日聽著外頭惡毒的咒罵之聲,驚慌逃竄之聲,眼見著劉府都跑空了,鄭氏也不走,她就如是個縮頭烏龜一般悶坐在家中,她就等吶等,等著劉錚的死訊,等著他這個自私至極也涼薄至極的兒郎,到死卻送給她一把青雲梯。也是了,他身無至親,也無可靠之人,到死,自然叫她撿了便宜。

果然,她終於等到了這一日,先是滿城的歡呼雀躍之聲,緊接著,她便聽見墻外頭在喊,“撤了!撤了!魏軍竟是撤兵了!”再後頭,宅子外頭的咒罵聲也漸漸止了,隨之,府中迎來了久違的寂靜。再隨之,府門前又傳來了一陣腳步之聲,大門被嘎吱推開,那腳步聲極其整肅,並不似尋常的百姓人家。

為此,鄭氏終於動了動,聽著腳步聲愈來愈近,她才自窗縫之中往外瞧去。這一瞧,便見一中年郎君,面闊四方,身著官服,領著一隊衙役急急走來,到了門前,也是躊躇了一會,先是一拜,才再扣響門來,朝門內說道:“夫人勿懼,在下乃鵬南宋幾,今受命督軍鵬城,現特來接夫人出府,請夫人開門!”

原丘縣縣尹,宋幾?

聞之,鄭氏眉頭一動,扭頭看向屋內的佛龕,抿緊的嘴唇慢慢便松開了,須臾,面紗下的臉上更是勾起了一抹頗為怪異志得意滿的詭笑,轉而,她卻又變了臉色,滿面柔弱,朝門外驚道:“宋大人?久聞大人盛名,卻不知今日一見,竟是如此境地。”說著,她直是站起身來,走近門前,就隔著門扉,對著外頭苦苦泣道:“宋大人何需關照吾這卑微婦人?郎君本未娶吾入門,吾名曰為妾,實則不過一婢女罷了。如今,府中四散,吾萎頓不出,一是郎君有囑,不得以死。二是因鵬城勢微,吾一小女子,無處可逃,無處可去,只得誠心求佛,求天佑吾周,佑吾鵬城。”

她這一言,條理清晰,十分的在禮。宋幾挑眉,在聽她道“郎君有囑,不得以死。”直是變了神色,下意識就上前一步,急切問門內道:“敢問夫人,劉兄臨去時有何囑托?”

“劉兄?”門內,鄭氏似乎一楞,須臾,聲音輕輕,低低試探道:“郎君叛國,罪不可恕,大人怎的還與他稱兄道弟?”

聞言,宋幾幾乎失笑,須臾又是一嘆,十足的惋惜感慨道:“哎,夫人久居家中,自然不知現下實情。前歲,劉兄智勇退敵,吾與他宴上相見,便如故人。只如今魏賊再犯,勢態洶洶,這番本是難敵,劉兄卻又做叛國之事,遺罪萬年,吾才心生冷意,近來,對府中之事不聞不問。可哪想劉兄這降賊是假,殺賊才是真!莫不是劉兄殺了魏紹,今日魏軍怎會輕退?說到底,是咱們錯怪了劉兄啊!遂也委屈了夫人了。”

宋幾這話是十足的情真意切,他身後的兵卒聽了,也是心有戚戚。悔過的悔過,卻也是實愧則有餘,而悔又無益。遂再對著房門,對著這門內劉錚留下的唯一家眷,那是有多麽的恭敬,就多麽的恭敬。

“郎君殺了魏紹?”幾乎是宋幾話音一落,鄭氏就猛的推開了門來,她跌跌撞撞現在人前,因是驚恐,整個人都劇烈的顫抖了起來,隨著她的動作,她面上的面紗也掉落在地,輕悠悠落在地上,現出了她那梨花帶雨,精致美艷的面龐。

美人尤帶淚,如是荷葉浮露珠。更邊陲之地,哪兒會有這般水做的美人啊?宋幾家中養了不少的舞姬,卻真無有一個是超過眼前這婦人的。遂他直是瞧著楞了神,下意識地便猛的咽了咽口水,須臾,忙是上前攙扶住鄭氏,盯著她道:“劉兄不愧為今上門生,往日不知,他竟是英雄豪傑,已是舍生忘死,殺了魏紹,自刎了!”

“自刎?”聞之,鄭氏幾乎尖叫出聲,她淒淒看向宋幾,哀哀憐憐,似是因深受打擊,也完全未察覺到宋幾正半摟著她的身子,只昏昏欲倒,傷懷哭道:“怪不得他竟囑我一婦人替他守好這鵬城!原來,他竟是以命在守!”說完,直是喘不過氣來,竟就直直倒在了宋幾的懷中。

另一頭,幾乎是得知了消息,柳鳳寒與周如水便急著往鵬城趕了。這一路上,柳鳳寒的面色都很是不好,往日裏嬉笑怒罵,總是會想著怪主意逗周如水。卻到了如今,全是沈下了性子。偶爾看他,不是閉目養神,便是盯著某處抿唇不動。再有時,就是獨坐在高處,叼著根草葉,擡起食指搓著鼻尖,動作間十足的隨意輕佻,眉宇神色間卻是沈重至極。也不知到底在想些甚麽,又到底是遇著了怎樣頭痛的難事。

見他如此,周如水也猜著他被魏軍倉皇奪走的怕不是一般的貨物,這麽一想,便就對他十足的擔憂。這日,便趁著在驛站整頓,再見著四下無人,就走近他,十分直白地低問他道:“我聽聞,你們徽歙人遠賈他鄉,求食於四方,最看重的便是信守承諾。如今這批貨物丟失可是棘手?是會誤了期限?還是十足的貴重?我看你這幾日十分的神色不寧,幾日之間,倒似是老了幾歲似的。”

彼時,山間的清風刮的草地上的嫩苗搖擺飄蕩,周如水的聲音十分的清脆,卻又含著真真的關切之情。

柳鳳寒因著她的話自思緒中回過神來,揉了揉眼看向周如水,對上她春水一般一清到底的眼睛,撇了撇嘴,終於一笑,含含糊糊道:“ 凡事多為生活所迫,我如今愁緒在懷,只全因命運驅使罷了。”說這話時,他的神色十分的冷淡,似是看透了,又似是看不透。

見此,周如水挑挑眉,暗暗忖道,這柳鳳寒怕是真真遇著了為難了。

這麽一想,沒來由地,她便擡指輕輕戳了戳他眉間的紅痣,勾著蠢,好心嗔他道:“做甚麽蹙眉?忒的難看。”說著,便就在柳枝飄搖之中,朝他揚唇一笑,毫不吝嗇地繼續說道:“我不是喝了你的酒麽?那便以這回的貨價還你的酒錢如何?如此我可扔了些阿堵物,你也可解千愁,實是一舉兩得,你我共慶。”

她說的隨意,話中卻全是認真,未有半分的為難。

聞言,柳鳳寒挑眉看她,俊美的臉龐甚至有一瞬的僵住。須臾,他搖了搖頭,沙啞著嗓門說道:“當日我要做你的面首,你可是拒了。如今這爛攤子,便由不得你替我來收了。更何況,你不是不願回瑯琊王家,也不願回宮麽?如此,為了我回去又算甚麽?難不成我一小友有難,你便可不惜更改初衷?”~

他這話是真真落在了點上,周如水的俸祿不低,往日裏她也不是驕奢之人,真要財寶金銀,她的府庫之中全不會少。難的便是,她躲了這麽些時日,若真要去取金銀,難不得就要回瑯琊王府或是回宮,卻這一切,全是她近來最最排斥的。

然,為了柳鳳寒,她也確實甘願。

只是不待她點頭,柳鳳寒便揮了揮手,仰頭看天,不聽她言,忽然,自顧自地感慨說道:“天下熙熙,豺狼遍地,飽暖人所共羨,何況富貴?我啊,自小窮怕了,才會被富貴迷了眼,才會陷入這萬難之中。”

這話實在毫無緣由,周如水聽著也是懵裏懵懂,她清澈的目光在他心事沈沈的面上略略一瞟,也知,他這態度,怕是絕不會收下她的銀子的。便只好另辟蹊徑,尋思著問他:“那貨物十有八九是追不回了,更那些個夥計若還有命,此刻也該返城才是。卻我昨夜聽你道仍要出城?是為何故?”

她就在他身側這麽問他,身姿婀娜,雙眸如水,心思靈透,直是令人難言的美麗攝人。

柳鳳寒不覺便盯著她出了會神,旋即,扔了手邊一直捏著的嫩葉,嘴角向下一扯,冷哼道:“是去尋信,貨丟了也罷,人亡了也罷,信總會留的。我總得弄清這貨到底是被誰給奪了。不然,這日日都會不得安生。”

他這話說得甚是冷冽,周如水轉眸盯向那被柳鳳寒扔在腳邊的嫩草,點了點頭,忽的彎身撿起,捏在手心道:“那我便先隨你一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