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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孤光點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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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暈一現, 四下都是驚疑之聲, 周如水幾乎是跑著奔出了廳堂,待觸及慘白的日暈,她腳下便是一軟, 險些摔倒在地,好在王玉溪先一步上前攙住了失魂落魄的她, 撐著她站穩,如是這世間最堅硬偉壯的高墻。

自古以來, 日暈便預示著不吉, 是上蒼施罪於地, 臨之常有大禍患。更在這當口, 眼見白虹貫日,實是擾亂人心,不利戰事,便如外頭的哭喪之音, 誰都會想,難不成,這是上蒼的示警,是預示著天水城守不住了?遂周如水真是驚了一跳, 一瞬便失了面對公子裎時的淡定從容,臉色煞白如紙,方才的風輕雲淡轉眼便消隱不見,唯剩深深的不知所措。

她心中深刻的明白,她便是鬥得過人, 也鬥不過天。在這天與地之間,她太渺小了,周國也太渺小了。遂她一時六神無主,如是被人抽了主心骨。

好在王玉溪就在一旁,他迎上前來,恰到好處地撐扶著她,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她的背,如是安撫稚年的小童,神色溫柔,聲線溫潤,知她憂慮的是民心離散,貼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莫慌,禍兮福所倚。”

他的話吹入風中,叫周如水堪堪回過神來,心下莫名安穩,稍稍提起氣力依偎在他身側,乖乖巧巧,如是皎潔月光照耀下潔白的霜雪。

師湛亦是擡眼看來,尚未品出王玉溪話中滋味,便被這二人之間無聲的親昵引得瞇了瞇眼。這廂才要發問,便聞外頭的驚喊尖叫之聲頃刻已是換了風向,哭喪之聲隱約不見,更有丈夫興哉高喝:“這是上天的示警吶!蠻賊屠城,天怒人怨!前歲主將墜馬,今時白虹貫日,聖僧伏流已蔔過卦了,三月之內,蠻賊必敗!”

三月之內,蠻賊必敗?這話可是能隨口一言的麽?但若真是如此,這災禍就真如王玉溪所言成了避禍的利刃了。

果然,院墻之外,須臾便有人驚問:“甚麽?是蠻賊觸怒了上天?不是咱們?”

“咱們安分守己,有甚大過?蠻賊屠城害命,血流千裏,這罪過還不算大麽?據聞,蠻賊屠城翌日,他們的主將便墜了馬。不若此,你當咱們怎能抵擋得住那方才得勝,氣焰囂張的熊熊之師?”

那丈夫一答,四下果然有應諾之聲,“然也,咱們天水城擁兵三萬,硬是攔住了蠻賊十萬大軍。”

細嗦議論聲中,又有人問:“聖僧伏流真蔔過這卦?”

“騙你作甚?方才天中才生異象,恰逢南宮十一郎迎聖僧伏流入城。就在城門前,南宮十一郎被這天相唬了一跳,忙是請聖僧起了一卦,彼時,許多人都瞧著了。”

“然也,然也,我亦瞧見了,以那卦象看來,在咱們是大吉,指向蠻賊卻是有禍!伏流先生道,咱們只需加把勁,便能把那些個作孽的玩意兒都攆遠了去!”

情勢本是一片大好,卻就在這時,忽有人問:“話是這般。然,蕭將軍這幾日不也是病了麽?蠻賊主將摔馬,咱們主將不也身臥病榻?如此,怎的又說得清?”

還真有些掰扯不清呢!

聽得此言,周如水一雙杏眼瞪得溜圓,黑白分明的眼望著伸出院墻的樹梢,一時也不知,是該讚這質疑之人機敏聰慧,還是罵他忒的多事。正想著如何應對,便見師湛忽的大步往院墻邊走去,勾唇一笑,掐著嗓朗聲遙應道:“這便是你們不知了,蕭將軍患的可是相思病!不過心病,無有性命之憂的。”

“相思病?”院墻外傳來一陣跑近的奔跑之聲,好事者一瞧,便在嘀咕:“這不是公子裎的暫居之所麽?”說著雙目一亮,揚著嗓便朝院墻內問道:“敢問兄臺,蕭將軍忙於城防,怎的就患了相思病了?他是瞧上了哪家的女郎?只要是未嫁娶的,咱們城中百姓,都願為他牽線做媒!”

“若是城中的女郎便好了!”師湛嘆息一聲,這戲做得真是有模有樣,外頭一疊聲的催問,他才低低一笑,眉飛色舞地瞥了一眼周如水,又作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朝外頭嘆道:“這蕭將軍吶!實是眼界太高!瞧上誰不好,偏就瞧上了天驕公主!一見傾心,這不,相思成疾了!”

“甚麽?天驕公主?”

“怎的會是女君?這天南地北的,哪來的一見傾心!”院墻外頭,起了一陣噓聲。

“這般的辛秘,你們怎的會曉得?女君心系咱們,前幾日早便偷摸入城了,到底是天家的女郎,眉彎目秀,顧盼神飛,真真是粉雕玉琢的白玉美人。蕭將軍未能敵住,落了情網也不足為奇!”師湛說的一板一眼,楞是把話給兜圓了。

外頭愈發喧囂,不多時,男男女女爭論不休,倒是一味關心起了蕭望的終生大事。方才因是天象所生的恐懼不安,畏懼小心,在這你一言我一語中,都如煙消雲散了似的。

見此,周如水心中的慌亂也跟著消失了不見,直是盯著師湛信口開河眉飛色舞的模樣,有些目瞪口呆。她再次愕然,這一城上下,怎的從城主到百姓,都是如此的天真爛漫?

哪知這還不夠,爭鬧著爭鬧著,就聽外頭又有婦人出謀劃策道:“既是歡喜,向千歲表露便是!何必成疾!蕭將軍容色傾城,止不定正入千歲法眼!”

她話音一落,就有人不幹了,一郎君道:“你這婆子怎生說話的?天驕公主與王三郎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蕭將軍摻合其中何苦來哉?壞人姻緣可是要倒大黴的!”

“那白老兒不是道千歲都嫁了,王三郎卻未出頭麽?既是個縮頭烏龜,便縮頭去好了!咱們蕭將軍文武雙全,千歲若是歡喜,有何不可?”

“哎!你這婆娘是多久未去吃酒了?白老爺子可是講了,就是前歲,不超半月,千歲與王三郎一道去了鵬城,二人與鵬城軍民一道死守國門,楞是把魏賊給打趴下了!”

“那這是成了?”

“不曉得啊!白老爺子話到一半,這不就天生異象了麽?”

“那倒是硬拆十座廟,不毀一樁緣的。蕭將軍不若再瞧瞧旁的美人?”

“這情之一字,哪兒是說變就變的?”

聽著這碎碎言語,周如水咽了咽口水,呆呆看著王玉溪,大眼兒眨巴了一下,紅唇微動,楞楞道:“這伏流來的也太巧了些,天水城的百姓更是不隨常理。瞧這模樣,倒似是真不將這異象當回事了。”說著,她眸色微斂,垂下睫去,黑亮的瞳仁閃著瀲灩的波光,須臾,才低低問王玉溪道:“我記得,你曾夜探伏流,未見其人,興盡而返。難不成,這方現的異象,也在你的謀算之中?”不若此,這般的應對也太過妥當!可真若此,就實是多智近妖了。怎般想,此情此景,都太過蹊蹺好運了!

“我如何算得過天命?不過巧合罷了。”王玉溪搖了搖頭,對上師湛探究看來的目光,微微挑唇。風吹葉動,衣履翩翩,他極是平靜地說道:“世間事可明火執仗,也可暗渡陳倉。我在城中設暗人,請伏流來此,不過為推波助瀾,以救蕭望免於牢獄。怎料恰遇此景,倒解了燃眉之急。”

他這一言方落,樂呵呵的師湛便止了笑意,他呆了一瞬,再轉眼,面上已現出了幾分焦急,再未有了糊弄人的心思,大步走近,小心翼翼地低問王玉溪道:“阿溪你這是何意?難不成,伏流此卦有假?不過也是障眼法?”

見他這般模樣,周如水算是明白了,這師湛方才是將那丈夫所言當了真,才興致勃勃地攪起了渾水,推波助瀾。然如今見王玉溪爽快認了與伏流相識,更道伏流此來是他所請,是為相助。便又陷入了慌亂,眉頭擰得老緊。

“是真是假又何妨?”王玉溪朝他一笑,眸中波光粼粼,聲音如清醇之酒,淡淡道:“如今最緊要的,便是三月之內,奪回蒲城。若有失,這異象才作數。”

若是三月之內,逢戰能抗,奪回蒲城,伏流所卦便真真坐實,周國上下定會篤信,這白虹貫日是道魏賊必敗,更會眾志成城,堅定不移。然若三月之內,周人無勝,怕是周國上下便只剩如方才一般的萎頓之聲了,到時上下百姓無了對抗之意,便是大難,足以禍國。

“那蕭望?”周如水心中應是,全知這三月期限之關鍵,再念及蕭望尚在牢中,也不免生出憂慮之情。到了這個當口,蕭望是真再關不得了!他必要安然無恙地出現在百姓面前,才能除了眾人心中的疑慮擔憂。

“蕭望麽?”王玉溪看她一眼,握住她微涼的小手,刻意壓低的聲音透著微微的熱意,低道:“今明兩日,宮中該會有決斷了。”說著,他又輕輕地安撫她道:“莫擔憂,周詹尚在鄴城,他是顧大局的。”

周詹?

念及七兄,周如水微微一滯,便見王玉溪又看向師湛,嘴角一揚,促狹說道:“兄長,這門外的百姓既是您招來的,便由您散了罷!”

這怎的卻要他去了?師湛神情一苦,聽著外頭眾人在三郎女君蕭望三人間議論不休,連連搖首,苦著臉道:“這一時半會怎消停得下?不若,女君今日在此歇下?”

他話音一落,便見王玉溪嘴角微扯,似笑非笑。那模樣明明清華俊逸,偏生師湛在他這如沐春風的笑中察覺到了嗖嗖冷意,再念及方才他胡言蕭望對千歲一見傾心時王玉溪眉目漸沈的模樣,心中驀地發寒,只覺矮了幾截。抿了抿唇,再也不多話,梗著脖子便往院門走去,直至走遠了,才囔囔道:“阿溪,你這便是公報私仇!不過占了幾句女君便宜,便將這苦差往為兄這兒擱!”

要散了門前的百姓,多的是法子,怎就點名叫他去了?可不是醋了麽?他胡謅幾句便能醋了,那他若多瞧幾眼女君,可不得被他食了?“

果然,老祖宗誠不欺人,情字頭上一把刀,穩穩落地,便是阿溪這等的神仙人物,也是甘之如飴,入了凡塵咯!

想著,師湛又是呵呵一笑,雙眼都瞇成了一根線。他心中念念,入了凡塵也好啊!能助他打蠻賊便是好的!他這天水城太久未有過安生日子了,百姓苦啊!比那最苦的黃蓮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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